第878章 马兰华VS朱棣 （33）
良辰美景奈何天，抄经也上不了西天，为什么人家是洞房花烛夜……
笔尖在宣纸上划出细微的沙沙声。
朱棣盘腿坐在拔步床边的脚踏上，背脊挺得笔直。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赶制出来的轻薄红绸吉服，袖口被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旁边高几上的龙凤喜烛烧得正旺，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马兰华靠在柔软的云丝棉引枕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那顶不足一斤重的金丝冠。
“你抄到第几遍了？”
马兰华将金丝冠随手扔到床铺内侧，目光越过床沿，落在朱棣那写满墨字的纸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困倦。
朱棣停下笔，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转过头看着她，语气里满是理直气壮的委屈：“第十一遍。媳妇儿，这《地藏经》字太多了，一百遍真的会要了本王的命。”
马兰华轻哼了一声，身子往下缩了缩，拉过薄被盖在肚子上：“要命也得抄。是谁在北平说大话，非要办两次婚礼的？这点苦都吃不了，明晚继续抄。”
“别别别，就今晚，明晚本王还要处理军务呢。”
朱棣赶紧放下笔，凑近了些。他看着马兰华略显疲惫的脸色，突然压低声音，“媳妇儿，你是不是饿了？”
马兰华摸了摸肚子，毫不掩饰地点点头：“白天光顾着走流程，御膳房送来的那些点心全都是冷硬的，一口没吃。”
“现在确实有些反胃想吃东西。”
朱棣眼睛一亮，立刻从脚踏上站起来。
他走到房间角落的红木柜子旁，像做贼一样四下看了看，然后拉开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端出一个用棉布严严实实包裹着的食盒。
“你什么时候藏的？”
马兰华坐直了身子，看着他手里那个格格不入的粗糙食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朱棣提着食盒回到床边，直接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他一边解开棉布一边得意地说：“傍晚张玉在外面守门的时候，本王从窗户缝里递银子让他去街上买的。”
食盒盖子一揭开，一股浓郁的烤鸡香味瞬间盖过了屋子里的龙涎香。
里面不仅有半只烤得油光水滑的烧鸡，还有一碟桂花糖藕和两碗还冒着微热气的百合粥。
马兰华看着这些食物，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但她很快板起脸，用手指戳了戳朱棣的肩膀：“你让堂堂燕王亲兵去买宵夜？张玉没在心里骂你？”
“他敢。”
朱棣毫不客气地扯下一只鸡腿，仔细撕掉外面有些烤焦的皮，然后递到马兰华嘴边。
“快吃，趁着还有点热乎气。这可是本王亲自用棉被捂着的。”
马兰华没有接，而是直接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鸡肉。
外皮酥脆，肉质鲜嫩，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咀嚼了几下咽下去后，才含糊不清地开口：“算你有良心。”
看着她吃得开心，朱棣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索性把食盒端到床上，自己也撕了一块鸡胸肉塞进嘴里，嚼得咔咔作响。
“你不许掉渣在床上，不然今晚你就去院子里跟张玉一起站岗。”
马兰华瞪了他一眼，伸手端起一碗百合粥，用勺子搅了搅。
朱棣立刻用另一只手在下巴底下接着，小心翼翼地把肉咽下去。
“媳妇儿，这床这么大，睡五个人都够了。你一个人霸占着，忍心让本王在底下坐冷板凳吗？”
“忍心。”
马兰华回答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她喝了一口粥，觉得甜度刚好，便把勺子递到朱棣嘴边，“张嘴。”
朱棣愣了一下，随后毫不犹豫地一口吞下勺子里的粥。
他连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眼神灼灼地盯着马兰华：“真甜。媳妇儿喂的毒药本王都喝，何况是粥。”
马兰华拿着空勺子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力道不重，却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少在这儿贫嘴。吃完赶紧滚下去抄经，还差八十九遍，少一个字都不行。”
朱棣哀嚎一声，肩膀顿时垮了下来。
他拿起一块桂花糖藕塞进嘴里，嚼得咬牙切齿，仿佛在嚼礼部尚书的骨头：“礼部那帮酸儒，非要定什么破规矩，连洞房都不能安生。”
“这规矩是我定的，跟礼部有什么关系？”
马兰华放下瓷碗，从袖子里掏出丝帕擦了擦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对我的安排有意见？”
“没有！绝对没有！”
朱棣立刻坐直身子，举起右手做发誓状，“媳妇儿的规矩就是大明律法！本王只是觉得，这大好春宵用来抄经，实在太浪费了。”
马兰华看着他这副怂样，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往床铺内侧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用下巴指了指：“行了，别装可怜了。把食盒收走，上来靠着吧。”
朱棣的眼睛瞬间亮得像北平城头的火把。
他以一种与他高大身形完全不符的敏捷速度，抓起食盒扔到地上的脚踏旁，然后直接翻身上床，稳稳地靠在马兰华身边。
“我只说让你靠着，没让你把手伸过来。”
马兰华拍开他试图搂向自己腰间的手，语气里带着警告，但并没有真的用力。
朱棣乖乖收回手，将双手交叠枕在脑后。
他偏过头看着马兰华，目光描摹着她的侧脸，声音放得很轻：“媳妇儿，今天累坏了吧？”
马兰华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行。主要是那身衣服太闷了，就算改成了杭绸，穿那么多层也还是让人喘不过气。”
“以后再也不穿了。”
朱棣信誓旦旦地保证，他侧了侧身，让自己的肩膀成为一个现成的靠垫。
“在北平，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谁敢多嘴本王就割了他的舌头。”
马兰华没有拒绝他的靠近，顺势将头靠在了他坚实的肩膀上。
衣服料子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算你识相。不过那一百遍经文，你打算怎么办？”
朱棣僵了一下，试图蒙混过关：“本王觉得，菩萨心肠慈悲，应该不会介意本王少抄几遍。毕竟本王是为了陪媳妇儿休息，这是大功德。”
“菩萨不介意，我介意。”
马兰华闭着眼睛，声音慵懒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明早我检查。要是没抄完，明天回门敬茶你就自己去。”
“那哪行！”
朱棣急了，立刻直起身子，连带着把马兰华也晃了一下。
他赶紧扶稳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哀求，“媳妇儿，本王一个人去见母后，会被骂死的。”
马兰华重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好，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那就看你今晚的手速了。反正桌上纸笔现成，你随时可以滚下去继续。”
朱棣看着她那副狡黠的模样，不仅不生气，反而觉得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揉了揉太阳穴：“行，本王抄。但本王得先抱着你睡着了再下去。”
马兰华没有回答，只是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龙凤喜烛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空气里弥漫着烧鸡的香气和淡淡的檀香。
朱棣靠在床头，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醒了她。
他低头看着马兰华安静的睡颜，手指虚虚地停在她隆起并不明显的腹部上方，隔着衣料感受着那份温热。
过了许久，当他确认马兰华已经彻底熟睡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头移到引枕上，自己轻手轻脚地翻下床，连鞋都没穿就踩在了脚踏上。
他重新拿起那管紫毫笔，蘸满浓墨。
看着纸上还没写完的经文，朱棣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臭小子，等你生出来，非让你把这《地藏经》背下来不可。”
床上的马兰华似乎听到了他的嘟囔，翻了个身，含糊地咕哝了一声：“你敢打他，我就扎你。”
朱棣吓得手一抖，一滴墨汁直接滴在了刚写好的“如是我闻”上。他瞪大眼睛看着那团化开的墨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绝望的念头。
完了，这下不仅仅是少一个字的问题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废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重新铺开一张白纸，转头看向床铺的方向：“媳妇儿，这张不算行不行？”
……
廊柱后的阴影里，朱标压低了脚步声。
他站在外间，透过雕花窗棂的缝隙，看了看朱棣和马兰华的婚房。
屋里透出昏黄的烛光，隐约能听到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朱标转过头，眉宇间带着一丝担忧。
他对身边的马皇后道：“娘，当真不用给弟妹送点吃的过去吗？白天折腾了那么久，她怀着身孕，铁定饿坏了。”
马皇后拢了拢披风，笑得很慈祥。
她拍了拍朱标的手背，语气里透着看破一切的通透：“自个儿的媳妇自个儿疼，你爹手底下那些人的眼睛厉害着呢。”
她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继续说道：“老四给他媳妇儿买了，咱们现在打扰人家小两口作甚。这大婚之夜，就该让他们自己安生待着。”
朱标听闻此言，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
马皇后收起笑容，目光望向深邃的夜空，声音压得更低：“倒是你爹，准备对胡惟庸下手了……”
风吹过树梢，带起一阵肃杀的凉意。
马皇后的眼神变得深远而凝重：“历史上记载的明初四大案要开始了。咱们得在外面把风雨挡住，别惊了里头的人。”
两人并肩顺着回廊慢慢走远，脚步声逐渐被风声掩盖。
而一墙之隔的喜房内，完全是另一番兵荒马乱的光景。
笔杆在宣纸上拖出一条突兀的黑线。
朱棣捏着那张被墨汁毁掉的经文，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转过头，看着床铺的方向，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讨好。
“媳妇儿，这张不算行不行？”
朱棣把那团废纸悄悄往身后藏。
他把下巴磕在床沿上，试图用最卑微的姿势换取法外开恩，“本王真不是故意的。”
马兰华翻了个身，半睁开眼睛。
床头的龙凤喜烛晃了晃，照亮了她有些困倦的脸庞。
她看着朱棣那副怂样，嘴角忍不住扯了一下。
“我刚才只是说了一句话，你就吓成这样。”马。
兰华坐起身，把滑落的薄被重新拉到胸口，“堂堂燕王，上阵杀敌都不怕，怕我扎你？”
朱棣立刻直起身板，把藏在背后的废纸扔到脚踏下面。
他大言不惭地反驳：“北元的弯刀能跟媳妇儿的银针比吗？你那一针下去，本王半个身子都得麻。”
马兰华轻哼了一声，目光越过他，落在桌上那一堆还没抄完的白纸上。
她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少了几分严厉：“还剩多少遍？”
朱棣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表情瞬间垮了下来。他耷拉着肩膀，声音越说越小：“加上废掉的这张，还差八十九遍。今晚怕是抄不完了。”
马兰华看着他那副仿佛天塌下来的模样，心里的困意散去了一半。
她叹了口气，往床铺内侧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行了，别抄了。上来。”
朱棣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警惕地看着那个空位，咽了一下口水：“媳妇儿，你这是试探本王呢，还是真打算免了本王的罪？”
马兰华被他气笑了。
她抓起旁边的一个软枕，直接砸向他的脑袋：“爱睡不睡。不睡你就继续在下面蹲着，明早要是写不完一百遍，有你好看的。”
朱棣一把接住软枕，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直接把软枕扔回床上，连鞋都顾不上穿，直接翻身爬了上去，稳稳地占据了那块空地。
“睡睡睡！本王这就睡。”
朱棣扯过被子的一角盖在自己腿上。
他侧过身，面向马兰华，脸上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只剩下占了便宜的得意。
马兰华白了他一眼，伸手理了理自己散落的头发。
她靠在引枕上，声音放轻了些：“白天站了一天，你也累了。让你抄经，不过是让你收收心。省得你胡思乱想，什么洞房花烛夜……”
朱棣凑近了一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他盯着她的侧脸，语气认真起来：“本王的心全在你这儿，还需要收什么心？你就是让本王抄石头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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