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马兰华VS朱棣 (20)
“护卫行装连夜都在调办,亲兵营挑的尽是不留把柄的干将,北平那头的马队名录我也扣在手里了。”
朱棣大幅度转过肩侧,直接用半副脊背的宽阔,生生在过道上隔出一个绝对安全的物理视界。
他略略低头,迎向下方那个直视着前方出路的脑袋。
“出城的队伍人多嘴杂。此去北面千山万水,你要防风寒、又要制些自用的解毒药物,外头寻常买办跟不上……”
朱棣说出最大的难点,“我军中只配糙汉子,不懂辨认那精贵草皮。”
“我不信那些假手于人的东西。”
马兰华身板瞬间立起,直接掐住这番话头,分毫不让。
“那堆刀伤药、散寒的干料,甚至试毒的散子我都会自行去分拣。”
“如今上头就要开始搜太医院的案底,里头一定大乱。”
“我正好混进去掏拿几味我平素用惯的紧要老山参收着。”
“少什么东西,在随军车驾出最后一道城门前去坊市间对付了就是。”
一通极为顺畅又防卫到极致的自顾性安排全推出来。这当中找不见半分柔弱拖拉。
朱棣下巴向内极沉地压了一压。
没再反驳一个字,所有的包揽与顾虑都在眼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执行决心。
冬日的冷阳终是在瓦上亮了一点。
他们二人立在这深宫的长影下,把前往边地赴死的路线给彻底绞紧。
……
寒风自城墙的豁口处倒灌进来,卷起长亭外未化的残雪,将护卫军阵前那面玄底绣金的“燕”字大旗扯得猎猎作响。
半个月前奉天殿里飞出的一道圣旨,彻底斩断了所有在暗中窥探的视线,将马兰华的名字堂而皇之地刻在了大明宗室的玉牒上,定为准燕王妃,婚期压在来年八月。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不容置疑的催促——过了这个年,燕王立刻携准王妃就藩北平。
昨夜那场堪称洪武朝建国以来最为齐聚、温情的元宵夜宴,仿佛一场极其盛大却又短暂的幻梦,随着今日清晨城门的轰然洞开,尽数碎裂在通往北地的车辙印里。
朱标立在长亭外的风口处,杏黄色的储君常服外罩着一件素色的披风,衣角被寒风吹得不时翻飞。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实的通关文牒,连同一块雕工极其内敛的无字玉牌,稳稳地递向站在马车前的马兰华。
“这一路往北,山高水长,虽然有老四的护卫军随行,但沿途州府驿站的关节,孤都已让人暗中打点妥当。”
“这块牌子你收着,遇到难处,不必顾忌身份,直接去调动当地的暗卫。”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长兄特有的沉稳与周全。
马兰华伸手接过那两样带着体温的物件,指尖触及玉牌的冰凉,随即将它们妥帖地收入随身的暗袋中。
她抬起头,目光极其清明地注视着这位大明太子,语气中没有离别的凄惶,只有大夫特有的叮嘱:“殿下的安排,我记下了。”
“只是大哥留在金陵,这朝堂上的风刀霜剑只多不少。”
“那东宫里的安神汤,切记不可再当水喝,遇事多放宽心,莫要将火气全憋在脏腑里。”
朱标闻言,嘴角牵起一个极其通达的笑意,不置可否地颔了颔首,权当应下了这份关切。
他转过身,将视线投向一直沉默立在马兰华身侧的朱棣。
朱棣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纹劲装,外头披着件厚实的狐白大氅,整个人显得极其冷硬而挺拔,隐隐透出几分将要远赴边塞的肃杀之气。
朱标伸出手,在朱棣宽阔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力道大得几乎能听见掌心击打布料的闷响。
“老四,孤将兰儿,还有这大明的北边门户,一并交托给你了。”
朱标直视着弟弟的眼睛,没有多余的寒暄,字字句句皆是国事与家事的重量。
“到了北平,收敛些你那急躁的性子,凡事多听听兰儿的劝。”
“北平不比应天,那是个要拿刀枪说话的地方,你给孤好好守住它。”
朱棣迎着朱标的目光,下颌微微收紧,站直了身躯,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沉毅:“大哥放心。”
“只要我朱棣还有一口气在,北平的城墙就不会倒。大哥在京城,也万望保重。”
风势愈发紧了些,卷起一阵细碎的雪尘。
马兰华上前小半步,视线极其隐蔽地扫过四周肃立的护卫。
随后定在朱标略显疲惫的眉眼上,压低了嗓音开口:“大哥,我临行前留下的那张方子,可有按时给姑母熬煮?”
“姑母这几日的脉象,殿下可曾去过问?”
她问得极其克制,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她真正问的是那隐藏在脉案背后的“红颜枯”是否有了眉目,以及奉天殿里那位帝王是否已经举起了清洗的屠刀。
朱标的面容在寒风中显得越发平和,他拢了拢披风的领口,阻挡了风雪的侵袭,语气轻缓却不容辩驳:“兰儿,金陵城里的雪,有人会扫干净。”
“母后的身子,父皇比任何人都要上心。有些事,你既然已经离开了这座城,便将它彻底留在城里。”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越过他们,投向那条绵延向北的官道。
“时辰不早了,莫要误了宿头。上车吧。”
马兰华听出了这番话里的决绝与保护,她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极其规矩地敛衽行了一礼。
她转过头,与朱棣短暂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在侍女的搀扶下,提着那口紫藤木药箱,稳稳地踩着脚凳登上了马车。
就在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拔营起寨,车轮碾碎青石板上的积雪,发出沉重而单调的吱呀声时,金陵城那巍峨的城墙上方,两道身影正静静地立在角楼的阴影处。
马皇后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刻丝大袖衣,头上未配繁复的珠翠,只用一支简单的玉簪绾住发髻。
她双手交叠搭在冰冷的城砖上,目光穿透纷纷扬扬的雪粉,死死锁住下方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
她的面容在灰暗的天光下透出一种经历了岁月与生死打磨后的慈悲,眼角细密的纹路里藏着无法掩饰的不舍,但紧抿的唇线却勾勒出一种极其残酷的决绝。
她没有开口呼唤,甚至连身子都未曾向前倾斜半分,只是任由高处的朔风将她的衣袖吹得鼓胀起来。
朱元璋立在马皇后身侧,身上那件常服的下摆被风雪打湿了一片。
他负手而立,那双常年透着杀伐之气的眼眸此刻微微眯起,盯着底下如长蛇般蜿蜒向北的护卫军阵。
他沉沉地叹出一口气,声音在这空旷的城头上显得格外浑厚:“妹子,你这又是何必。”
“咱本想着把这婚事办得风风光光,把老四留在应天多待些时日。”
“你倒好,借着赐婚的名头,硬是逼着咱下旨让他们过了年就滚蛋。”
“这大冷天的,你就不心疼那黑丫头去北平吃沙子?”
马皇后的视线始终没有从那辆马车上移开,她缓缓收回搭在城砖上的手,指腹上沾染了一层薄薄的霜雪。
她转过头,看着这位打下大明江山的帝王,语气里没有丝毫的退让:“重八,这金陵城里的水太深,也太浑。”
“那丫头是个聪明人,她既然看出了我这身子里的不对劲,若还留在这儿,太医院和那些暗地里的魑魅魍魉,迟早会把她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北方,“老四是个有野性的,把他关在笼子里,早晚会生出祸端。”
“让他们去北平,去那片没那么多规矩的地方。这不仅是保全兰儿,也是在保全你的儿子。”
朱元璋沉默了下来。
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是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背后极其缓慢地握紧成了拳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马皇后这番决绝的送别背后,隐藏着怎样触目惊心的牺牲。
她是用自己留在京城作为诱饵,稳住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毒手,以此换取朱棣和马兰华安全抽身的机会。
太医院的清洗已经在暗中布置,一场不见血的腥风血雨即将在应天府内掀起,而远去的人,将不再被这泥沼牵绊。
城墙上的风愈发冷厉,马皇后静静地伫立在原地。
直到那支队伍彻底融入了北地苍茫的风雪之中,连最后一丝轮廓都无法辨认,她才缓缓转过身,向着那座仿佛一座巨大囚笼般的皇宫深处走去。
官道上的积雪被马蹄和车轮碾成了一片泥泞。
马兰华坐在略显颠簸的车厢内,车厢里燃着足量的银丝炭,驱散了外头的严寒。
她伸出手,极其干脆地掀开了半边厚重的棉帘。
一阵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暖意。
朱棣并没有钻进车厢,而是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稳稳地行在马车窗侧。
他听见帘子掀动的声音,立刻偏过头,勒了勒缰绳,让马匹的步子与车轮保持着绝对的同步。
他看着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的马兰华,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出言训斥她吹风。
“这还没出江南的地界,风就这么硬。”
马兰华将下巴搁在窗框上,目光越过朱棣的肩膀,看向前方一片苍茫的原野,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
“燕王殿下,若是到了北平,发现那地方比你承诺的还要荒凉,连个像样的药铺都开不起来,我可是要随时掉头回来的。”
朱棣握着缰绳的手极其沉稳地紧了紧。
他没有给出什么天花乱坠的保证,只是看着她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白的鼻尖,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极其清晰而笃定:“若是开不起来,本王就带兵去给你抢几间现成的。”
“风大,把帘子放下。”
……
极冷的风顺着应天府高耸的城墙垛口卷上来,把那几面龙旗刮得几乎要撕裂开来。
朱元璋极其用力地牵着马皇后的手,那只满是粗糙老茧的大手将妇人有些发凉的指节死死包裹在掌心。
两人就站在这处背风的死角,目光穿过青灰色的女墙,看着那个穿着暗灰色棉大氅的身影从城门外慢慢走回来。
朱标顺着冰冷的石阶一步步登上城墙,停在父母跟前,微微低头行了一礼。
他那张温润的面庞被冻得有些发白,但眼底却透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彻底释然。
远处的官道上,那支黑压压的队伍已经缩成了一条细长的线,正一点点没入北面枯黄的地平线里。
“他们走远了。”朱标的声音很轻,却被冷风清晰地送到两人耳边。
朱元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里没有平日在奉天殿上面对群臣时的雷霆之威,只剩下一个父亲面对长子时极其罕见的愧疚与不忍。
这其中藏着一个足以让整个大明朝堂瞬间倾覆的惊天秘密。
就在马兰华带着那半块玉佩被认回皇宫的前一夜,这天底下的至尊三人。
也就是朱元璋、马皇后和太子朱标,极其诡异地同时陷入了同一个漫长而残酷的梦境。
在那场长达几百年的大梦里,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大明建国、繁盛,看着靖难之役的血火,看着后世子孙的荒唐,一直看到清军入关、那个叫崇祯的后辈在一棵歪脖子树上自缢殉国。
而在那段被鲜血浸透的历史开端,清清楚楚地刻着一行字:燕王妃,马氏兰华,天命者。
起初,谁也不敢相信这等荒谬的梦魇。
直到马兰华真的带着玉佩出现,直到梦中某些极其隐秘的细节被一一验证,他们才终于确信,那是上天撕开的一道天机。
正因如此,马兰华这个来自民间的野丫头,才能如此轻而易举地被接纳,甚至被赐婚,定下了燕王妃的身份。
“标儿,苦了你了。”
朱元璋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倾注了半生心血的长子。
当初确认梦境为真后,是朱标主动跪在奉天殿那冰冷的地砖上,求着父皇暗中培养朱棣作为下一任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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