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0章 肉袒牵羊
翌日,秋阳杲杲,天高气清。
福州城经历一夜血火洗礼,硝烟尚未散尽,长街青石板缝里还渗着暗红。
可主街两侧早已被麟嘉卫清出场子,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赤红战袍的兵士持戟肃立,面甲下只露一双冷眼,任凭秋风卷起袍角猎猎作响。
警戒线外,人山人海。
福州百姓扶老携幼,挤挤挨挨,个个伸长了脖颈向街心张望。
有胆大的少年爬上临街屋檐,被兵士喝斥下来也不恼,只嬉笑着钻进人堆。妇人抱着孩童,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小手攥着昨夜捡的纸片,那檄文已成了满城孩童的玩物。
“让让,让让!”一担菜老汉推着空车,硬是从人缝里挤到前排,抹了把汗,“这是要做甚?莫不是要杀头?”
旁侧一绸缎铺掌柜捻着山羊须,低声道:“老哥昨夜没听见?同安郡王传令,今日要在主街行‘肉袒牵羊’之礼,惩处从逆之徒!”
“肉袒牵羊?”老汉瞪眼,“那是甚么礼数?”
“古时蛮夷降礼也。”一青衣老书生接口,他虽布衣破旧,言谈却自有气度,“昔者楚庄王伐郑,郑伯肉袒牵羊以降。此乃夷狄臣服之礼,今郡王用之,是要辱尽范贼党羽。”
老汉似懂非懂,只咂嘴道:“管他甚么礼!那范贼在时,强征我三担菜,只给三文钱!他儿子更不是东西,去年在市集看中王寡妇的闺女,硬生生抢了去,三日后才放回,人已经……”
说到此处,老汉眼眶发红,说不下去。
周遭几人闻言,皆露愤色。
一老妪拄着拐杖,颤巍巍道:“我早说了!那范贼獐头鼠目,哪有人君之相?你们看看麟嘉卫这气象……”
她抬手指向街心肃立的兵士,“这才是王师!昨夜破城,我隔壁米铺半粒米未丢,反有两个兵爷帮着扑灭灶火,这等军纪,老身活七十岁没见过!”
“何止!”一少年挤过来,肩头还驮着个三四岁女童,“范贼想抓我阿妹要挟郡王,多亏郡王早派高手暗中解救。
昨夜乱时,三个黑衣贼摸进我家,还没动手就被窗外飞箭射穿了喉咙!”
他说着握紧女童小手,女童懵懂,只咯咯笑着抓他头发。
正说话间,长街尽头忽起骚动。
“来了!来了!”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却见一队金瓜斧钺仪仗缓缓行来。执戟武士身高皆八尺开外,金甲映日,步履沉凝。其后十六名号手举铜号,号声苍凉雄浑,压过满街喧哗。
号声中,一骑缓辔而出。
马上少年不过弱冠,身着赤红四爪蟒袍,金线绣纹在秋阳下流光溢彩。他面容俊朗如刻,剑眉斜飞,目若寒星,端坐马上自有龙虎之姿。
虽经一夜鏖战,袍角溅有血污,却更添几分沙场肃杀。
正是同安郡王杨炯。
他身后随着数骑,左首是个契丹相貌的青年,鹰目高鼻,正是耶律倍;右首黑甲大将按刀随行,正是施存蛰。
满街百姓霎时一静。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王爷万岁!”
起初三三两两,稀稀落落。
可转眼间,这呼声如野火燎原,从街尾烧到街头。
妇人抱着孩子跪下,老汉丢下扁担伏地,少年放下肩头小妹,拉着她一起叩首。
“万岁!”
“万岁!!”
……
声浪如潮,震得屋檐雀鸟惊飞。
杨炯眉头微皱,下意识要抬手制止,可望见两侧跪倒的百姓,那一张张脸上有感激,有敬畏,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更有对太平日子的渴望,他抬起的手终是缓缓放下,只轻叹一声。
耶律倍策马凑近半身,低声道:“姐夫,你好像不喜欢人下跪?”
杨炯目视前方,声音压得只二人可闻:“好好的人,没事跪什么?”
“礼不可废呀。”耶律倍说得理所应当,“我姐说了,不是每个人都能称之为“人”,都有自尊和平等观念。
你要做的是用最小的代价,管最多的人,这便是礼的本质,也是官员要维护礼的根本原因,除开特权外,更多的是治理成本的问题。”
杨炯一时沉默,半晌才道:“你姐说的对。现在确实如此。”
“现在?”耶律倍敏锐捕捉到那个词,“那以后就不是了?”
杨炯握紧缰绳,骨节微微发白。
秋风卷过街面,扬起细碎尘沙。
他望着跪伏两边的百姓,那些花白头颅、粗糙手掌、褴褛衣衫,忽然悠悠道:“总会不是的。或许等我死后,若能留下个什么东西,希望就是不用再跪。”
耶律倍怔住,他何等聪明,一点就通。
可这所谓的不用再跪,对于他这个大辽皇帝来说,不是不能接受,只是从杨炯口中说出来,却让他觉得惊讶、意外、不可思议。
杨炯可是出身大华顶级豪门、位极人臣的少年郡王,按理说最该捍卫尊卑礼法才对,能说出这种话,着实令他费解。
耶律倍深深看了杨炯一眼,轻声道:“姐夫,你……真是个另类。”
他毫不怀疑,若真到了时机成熟之时,杨炯会不假思索亲手砸碎这些礼法桎梏,即便这是他此刻立足的根基。
杨炯却是笑笑,并未答话。
说话间,队伍已行至长街尽头。
那里连夜搭起三丈高台,青布蒙面,肃杀庄严。
台前空出十丈见方的场地,此刻空荡荡的,却让所有人心头莫名发紧。
杨炯翻身下马,蟒袍下摆一荡,已稳步登台。
他立定台心,目光如冷电扫过全场。
数万百姓屏息仰视,长街静得能听见秋风穿巷的呜咽。
“福州父老。”
杨炯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昨日之前,此城尚在范汝为魔爪之下。此贼本盐枭贱籍,幸沐皇恩,却行豺狼之事!抗新政而啸聚山林,挟愚民而割据闽越。屠戮商旅七百余口,劫掠金三十万两,占民田四万八千顷,这些罪状,昨日本王已当众宣读!”
他顿了顿,声调陡然转厉:“然更令人发指者,是其党羽从恶!范常活剖孕妇,范建密谋刺官,范芙虐杀取乐!尔等福州百姓,谁家没有受过欺压?谁人没有闻过血腥?!”
台下已有啜泣声。
一老妇忽然嚎啕:“我儿……我儿运粮路过莆田,被范常那畜生蒸了……蒸了啊!”
哭到极处,竟昏厥过去,周遭人慌忙搀扶。
杨炯目中寒光更盛:“这些罪行,天理难容!然本王攻城前,曾飞檄传谕:擒献范贼者免死,开城者封赏。本王给过他们机会!”
他伸手指向台侧,那里已有兵士押出一排囚犯,个个披头散发,手脚戴镣。
“可这些从逆之徒,执迷不悟,负隅顽抗!他们以为,挟持百姓便能要挟王师?他们以为,同为汉人,本王便会手软?”
杨炯忽然仰天长笑,笑声中满是讥诮与怒意:“凌迟不过快其死,诛族仅惩其亲,不足儆天下反贼!
尔等身为汉人,却屠我乡邻、践我生民,视同族如刍狗,早已失人伦、背礼义,与夷狄禽兽何异?”
“中原正刑,不配施于此等败类!”
杨炯猛然挥手:“今日,本王便让天下皆知,害我汉人者,纵是同族,亦当受夷狄之辱,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押上来!”
令下如山崩。
台侧号角再起,沉郁悲凉。
两队赤甲兵士鱼贯而出,手中皆牵麻绳,只见第一根绳后,拴着的竟是一只瘦骨嶙峋的老羊。
羊脖上系着红绳,绳另一端,捆着的是一颗头颅,正是范汝为的头颅,那头颅面皮焦黑,双目圆睁,显然是被炮火所毙,只剩残首。
羊不知事,只低头嗅着地面,拖着那颗头颅在青石上“嗒、嗒”滑动。
而更令人震撼的是后续。
二十余条麻绳,每绳后皆拴一人。
这些人皆被剥去上衣,赤裸上身,手足着地,如畜牲般跪爬而行。
为首者正是师彪,他双手被反绑,颈套绳圈,绳头系在范汝为头颅之后。他披头散发,面色惨白如纸,每爬一步,浑身肥肉便颤抖不止。
其后是李昌吉、彭飞、龙潜庵等范党核心文武。
李昌吉眼神涣散,口中念念有词,似已癫狂;彭飞肌肉贲张,脖颈青筋暴起,眼中满是血丝;龙潜庵则低着头,任长发遮面,只从发缝间透出两点怨毒寒光。
再后是数十名中层头目,有的吓得涕泪横流,爬行处留下腥臊水渍;有的咬牙切齿,喉间发出野兽般低吼;更有人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任由兵士拖拉。
“肉袒牵羊……真是肉袒牵羊!”老书生颤声惊呼,“此礼自周后,中原已绝迹百年矣!郡王这是……这是要将他们永远钉在耻辱柱上啊!”
满街百姓先是一寂,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骂。
“畜生!还我女儿命来!”
“狗官!你强占我家田产时,可想到今日?!”
……
烂菜叶、臭鸡蛋、碎石土块如雨点般砸向爬行队列。
一老妇冲过警戒线,抓起地上马粪狠狠掷在师彪脸上,哭骂:“我儿子不过说了句‘税重’,你就把他吊死城门!你也有今天!有今天啊!”
师彪被粪污糊了满脸,浑身剧颤,却咬紧牙关,继续向前爬行,麻绳勒进脖颈皮肉,拖出一道血痕。
队伍缓缓爬过三百步长街。
这三百步,于这些昔日作威作福的“大楚”臣子而言,不啻于刀山火海。
每一道目光都如烙铁,每一声骂詈都远胜凌迟。
有年轻文官爬到一半,忽然嚎啕大哭:“娘!儿不孝!给祖宗蒙羞了啊!”说罢猛力向前一冲,欲撞石阶自尽。
却被一旁兵士一脚踢翻,冷冷道:“王爷有令,想死也得受完刑!”
终于,队列爬到高台之下。
师彪抬起头,披散的发间露出猩红双眼。
他死死盯住台上杨炯,忽然嘶声怒吼:“杨炯!你不当人子!我是汉人!汉人!你用蛮夷之礼待我等,就不怕有朝一日,你也会是此下场?!”
台上,杨炯负手而立,秋阳将他身影拉得修长。
闻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讥诮。
“汉人?”杨炯声音清晰传开,“你为虎作伥,杀害同袍时,怎么不说自己是汉人?你鱼肉乡邻,欺压我汉人百姓时,怎么不说自己是汉人?你助范贼僭号称帝,裂土分疆时,怎么不说自己是汉人?”
他每问一句,声调便高一分,到最后已是雷霆震怒:
“本王告诉你们,尔等自今日起,革除汉籍,皆蛮夷也!对付蛮夷,自然要用蛮夷之礼!”
“革除汉籍”四字如晴天霹雳,炸响在每一个从逆者耳中。
台下队列顿时大乱。
李昌吉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丝神采彻底溃散,喃喃道:“蛮夷……我是蛮夷……哈哈……蛮夷……”
忽然喉头“咯咯”作响,竟硬生生呕出一口黑血,仰面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一武将怒吼:“祖宗在上!子孙不孝,无言面对列祖列宗啊!”说罢拼尽全力,一头撞向身旁石狮,“砰”的一声闷响,颅裂而亡。
更有人彻底疯了,披发狂笑:“蛮夷?嘿嘿,你是蛮夷!你也是!大家都是蛮夷!这天下本就是蛮夷的天下!哈哈哈!”
唯有师彪,他死死瞪着杨炯,眼中血泪俱下,忽然仰天长啸:“杨炯!你今日辱我至此,他日史笔如铁,必记你暴虐!必记你……”
话音未落。
台上杨炯已挥手:“蛮夷入华夏,不服王道教化者,死。”
令出,刀落。
台侧五十名赤甲刀手齐步上前,动作整齐划一,如一人所使。
钢刀高举,秋阳在刃口凝成一道冷线。
“斩!”
五十刀同时劈落。
五十颗头颅滚地。
鲜血如泉喷涌,将十丈方圆的青石地面染成一片猩红。无头尸身扑倒在地,手脚尚在抽搐,脖颈断口汩汩冒着血泡。
那只老羊受惊,“咩”的一声欲逃,却被绳索拉扯,拖着范汝为的头颅在血泊中打转。
全场死寂。
数万百姓屏住呼吸,怔怔望着那一片猩红。
有妇人捂住孩童眼睛,自己却浑身发抖。有老汉闭目合十,喃喃念佛。更多人则攥紧拳头,眼中既有快意,也有深深恐惧。
高台上,杨炯踏前一步,蟒袍下摆拂过台边血迹。
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黑压压人群,声音如金铁交击,传遍长街:“今日之事,传告天下!”
“凡我汉土,不服王道教化、屠戮同族、裂土裂疆者,皆是蛮夷!遇者,人人得而诛之!”
他猛然拔刀,刀尖直指苍穹:
“皆——是——此——等——下——场!”
“人人得而诛之!”施存蛰振臂高呼。
“人人得而诛之!”台上亲兵齐吼。
“人人得而诛之!!”台下麟嘉卫万人同声。
声浪如雷霆滚过长街,震得屋檐瓦片簌簌作响。
百姓被这气势所慑,继而热血上涌,纷纷举臂高呼:
“人人得而诛之!”
“人人得而诛之!!”
……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汇成滔天洪流,在福州城上空久久回荡。
杨炯独立高台,秋阳将他身影镀上一层金边。台下血泊映日,红光刺目;台上蟒袍猎猎,威仪如山。
他缓缓还刀入鞘,转身下台,再不回头看一眼那满地头颅。
身后,耶律倍望着他背影,眼神满是崇拜。
这个姐夫,今日一番作为,看似暴虐,实则每一刀都斩在要害,斩去了福建残存的反心,斩出了朝廷的威严,更斩出了一条铁律:汉籍非与生俱来,背族者便是蛮夷。
此论一出,天下从逆者,谁不胆寒?
果然,不过数日,便有快马飞报:漳州守将开城投降,负荆请罪,着白衣献印。
泉州残余叛军闻讯,一夜散尽山林。
各地隐匿的范党余孽,纷纷自缚出首,只求留下一纸汉籍文书。
秋风肃杀,卷过福州长街,漫染闽中。
俟八闽旦暮克复,传檄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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