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4章 天众魔山

李三当天就进了疯狗军。

老疤很不理解，私下找楚浩说这人来历不明，万一是暗会的眼线怎么办。

楚浩拍着大灰的脑袋说：“大灰夜里跟他睡一间房，要是他半夜磨刀，大灰会告诉我的。”

消息在黑沼城传开了。

疯狗城主收人，不论身份不论过往，只看你敢不敢来。

有半个月的功夫，陆陆续续有四十多个永堕者摸到黑沼城城门口，全是低阶的苦力、逃兵、流浪者，被污染侵蚀得残破不堪，但眼神都还清明。

这些人无处可去。

不死山境内压制一切修为，在外面能呼风唤雨的高阶修士，到了这里和凡人无异。

那些曾经站在顶端的人，还能靠着积蓄和资源勉强维持体面，但底层的永堕者一旦被污染侵蚀就只剩等死一条路。

“进来行，签个名。”

楚浩让人在城门口支了张破桌子，桌上摊着一本粗纸钉成的册子。

每一个入城的永堕者都要在册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不会写字的按个手印。这本册子被楚浩取名叫“活人簿”。

“签了活人簿，你就是黑沼城的活人了，哪怕出了城被追杀，只要能活着回来，黑沼城就接着收你。”

“但你记住了，簿子上第四条规矩……不准出卖黑沼城。”

被诘问时，楚浩咧嘴一笑，

“还有，簿子上记的是你的名字，不准杀我的人。”

入城的永堕者们面面相觑，觉得这规矩太简单了。

有人问还有什么隐藏条款没有，楚浩往椅背上一靠说没了。

于是他们全签了。

李三第一个按下手印时还特意问了一句。

“城主，我一个三境都不到的人，真能给你守这座城？”

楚浩把大灰往他怀里一塞。

“它相信你，我相信它……行了，去巡逻。”

李三抱着大灰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以前在魔山矿场连管事的面都见不着，现在怀里抱着一只毛色油亮的变异老鼠队长，不知道该害怕还是该感动。

大灰倒是很自然地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趴下了。

到了一个月的时候，黑沼城的人口比战前翻了一倍。

原先城里只有不到一千居民，现在加上新来的永堕者接近两千人，城南那一片废弃的贫民窟被重新收拾了出来。

新来的永堕者们，用沼泽里捞上来的木板搭了一排低矮窝棚，虽然简陋但至少能挡风。

楚浩派二十头魔鼠常驻南城，既当巡逻队又当联络员。

大灰带着人把全城的下水道重新打通了。

老鼠们从一条暗渠钻进另一条暗渠，整座城的地下结构全被摸得清清楚楚。

城墙上那些老旧的驱赶符文，也在这段时间里被楚浩找人修了一遍。

修的工匠是个新来的永堕者，以前在魔山刻过符，虽然手艺粗糙但勉强能用。

楚浩让他在每道符文旁边都加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狗头，说这是疯狗城的标记，狗头镇邪。

工匠觉得这说法荒唐透顶但不敢反驳，老老实实刻了。

城里渐渐有了生气。

码头的船虽然少了很多，但至少还有渔民敢下沼泽捕泥鱼了。

城门口，

时不时能看到背着包袱赶来的永堕者，。

都是听说过疯狗城名声的……名声说不上好，天众魔山的人管黑沼城叫疯子窝，但疯子窝收人。

这个世道收人的地方比什么都重要。

就在这种日子过着的时候，一支调查队来了。

魔山的调查队。

老疤连滚带爬跑过来报信。

“城、城主，魔山来人了！”老疤喘着粗气。

“来就来呗。”

“是天众的，天众，不死山境内最高魔山之一……有准祖境魔君坐镇的！”

楚浩拍了拍手上的肉末，站起来，“多少人？”

老疤竖起两根手指，“两……两个领队，十二个精锐。领队一男一女，男的自称陆悲，五境巅峰。”

“女的叫林清音，五境中期的剑修，身上背了三把剑。”老疤咽了口唾沫。

“他们刚到城门口，说要见新城主。”

楚浩把大灰拎起来放在肩膀上，“让他们在城主府等着，说我去换身衣服。”

老疤瞪大眼睛：“城主，你让天众的人在门口等？”

“怎么，我不用换衣服的？”

老疤张了张嘴，一跺脚转身跑了。

楚浩确实去换衣服了。

但他换的不是什么华服锦袍，而是把身上沾了鼠毛的灰布衫脱了，换了件同样沾了鼠毛的灰布衫，然后去灶房洗了把手。

前后磨蹭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慢悠悠地往城主府走。

天众的人已经等了很久。

老疤把人领进城主府正厅，端了黑沼城最好的茶……沼泽深处采的苦叶泡的水。

但陆悲连杯子都没碰，林清音倒是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又放下了。

十二名精锐侍立两侧，全都是四境以上的修为，虽然在不死山内修为被压制，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锐气还是让城主府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楚浩推门进来的时候，陆悲的耐心正好消磨到极限。

“让天众的人等这么久，楚城主架子不小。”陆悲的声音不冷不热。

楚浩往主位上一坐，大灰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桌角：“不好意思，刚才在喂老鼠。”

“你不知道，我这老鼠挑食得很，过点儿不喂就咬家具……上次咬断了我一条桌腿，心疼得我三天没睡着觉。”

他说话的语速很快很随意，完全没有面见上使的恭敬。

陆悲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楚浩毫不在意，歪靠在椅子上，一条腿翘起来搭在扶手上，咧嘴一笑：

“对了，还没请教，陆悲是吧？天众啊，失敬……那你们大老远跑过来，总不能是来蹭饭的吧？”

陆悲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脸色沉冷。

他这次来明面上是调查黑沼城新任城主的资质，实质上是李长老托他代为传话。

楚浩在清理三方势力时表现出了远超一境修士的手段，天众对此很感兴趣，尤其是黑沼城这种边缘城池。

需要一个能被天众掌控的人坐在城主的位子上。

陆悲把话挑得相当明白。

楚浩若愿意服从天众调遣，李长老保他稳坐城主之位。

若不愿意，天众可以再换一个。

话音刚落，

厅里十二名精锐齐刷刷把目光投过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鸦雀无声。林清音站在陆悲身后半步，一身青色劲装，背上的三柄剑裹在白布中只露出剑柄。

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

但楚浩注意到她在陆悲说出李长老三个字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楚浩听完陆悲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你们来都来了，我让厨房准备一桌菜吧。”

陆悲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吃饭，你们天众的人赶了这么远的路，肯定饿了……先吃饭，吃完再谈正事。”楚浩站起来拍了三下巴掌，冲门外喊。

“老疤，把厨房准备的酒菜端上来，天众贵客来了，别让人说我们黑沼城不会待客。”

陆悲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原以为自己的话，已经将楚浩逼到了不得不表态的地步。

服从还是反抗，点头还是拔刀，两选一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结果楚浩选的是吃饭。

酒菜很快就端上来了。

菜色出乎陆悲的预料，不是他想象中边缘小城的粗食，而是摆了两大桌……沼泽熏泥鱼、酱烧秽兽肉、野菜炖骨汤、腌制的沼泽水芹，还有几坛浊酒。

楚浩在主位坐下，热情地招呼天众众人入座。

“都坐，别客气……这泥鱼是早上刚从码头捞上来的，新鲜得很，凉了就腥了。”

天众的精锐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动。

陆悲站着不动，冷冷看着楚浩，“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吃饭。”

“知道。”楚浩夹了一块泥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但饭总要吃的嘛……你们这些魔山的大人物天天忙着修炼忙着算计，多久没好好吃顿饭了？”

陆悲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坐下了。

他一坐下，十二名精锐也陆续入席，只剩下林清音还站着。

楚浩抬头看了她一眼，“林副领队不坐？我都没在意你是个女子，你倒见外了。”

林清音看了他一眼，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扭捏。

桌上觥筹交错，气氛慢慢松了下来。

楚浩端着浊酒跟陆悲碰了三杯，每一杯都喝得一滴不剩。

他讲黑沼城的趣事—……码头的老渔夫四次出海四次被泥鳄追回来，就是不肯换航线。

城南贫民窟新来了两个永堕者，为了抢一个窝棚打了一整夜，最后被大灰蹲在墙头盯了一宿自觉消停了。

讲起这些他滔滔不绝，笑得很开心，像个在炫耀自家后院的顽童。

陆悲也跟着笑了两次，但他笑得很克制。

他端着酒杯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楚城主来到黑沼城之前，是在哪座魔山？”

话音一落，桌上的气氛微妙地顿了一下。

楚浩夹菜的筷子不停。

“一个无名小山，说出来您也没听过……师父是个老疯子，死了好几年了，死前跟我说下山去找个有人的地方待着，有人的地方就有饭吃。”

他咧嘴一笑把鱼肉咽下去。

“现在看来师父说得对，黑沼城别的没有，管饭。”

陆悲笑了笑没再追问，但他眼底的冷意没有消退。

楚浩这个回答滴水不漏，来历模糊背景模糊，推在一个死人身上无从查证，摆明了不想交底。

而一个不交底的人，很难被收服。

酒过三巡。

楚浩忽然放下筷子，拍了一下额头，“哎，对了，差点忘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的封皮是暗红色的，像是某种动物的皮硝制而成。

陆悲一看清那本册子的封面，瞳孔骤缩。

封皮上印着一个倒五芒星图案，那是暗会的标记。

“这是什么？”陆悲的声音骤然收紧。

“暗会的账本。”楚浩把册子往桌上一扔，册子在桌上滑了一段正好停在陆悲面前。

“我在暗会地下神殿的废墟里找到的，藏在一个符文夹层里，费了我好大的劲才掏出来。”

陆悲伸出去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他翻开账本，第一页的表情还算平静。

第三页时脸色开始发白，第五页时手指微微颤抖。

林清音注意到了他的反应，站起身走到他背后一起看。

她的表情变化比陆悲更快……从平静到震惊，再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账本里的内容清清楚楚。

不死王庭的长老“李崇”，从暗会购置十六道禁忌符文，分三次支付共计支付的方式不是金银，是绝望核晶。

高阶永堕者死后，从脑核中取出的能量结晶。

账本里还附有十六道符文的品类清单，其中七道被标注为“已植入不死卫队制式兵器”。

这些东西一旦被公之于众，李长老勾结暗会在不死卫队兵器中植入禁咒，这判的是大罪。

亲王一定会杀了李长老。

“这……”

陆悲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楚浩靠在椅背上，怀里抱着大灰，慢条斯理地顺着鼠毛，笑眯眯地看着陆悲。

整个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十二名精锐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看到陆悲的脸色就知道出大事了。

林清音后退半步。

一只手不自觉地握住了背后剑柄。

她沉默地盯着那本账本，一言不发，只是看。

楚浩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然后忽然站起来。

他绕到陆悲身边弯下腰，凑到陆悲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

“陆领队……替我给他带个话，这本账本的原件只有我的老鼠能找到。”

“杀我，账本封存。”

“我不死，账本明天一早，就会出现在大长老的书桌上。”

陆悲没有出声。

楚浩的声音更低了，“你说……是李长老先死，还是我先死？”

陆悲终于抬起头。

先前的倨傲和杀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阴沉。

他盯着楚浩看了很久，声音艰涩：“你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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