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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4章 夜喊


凌晨两点十七分,陈秀英又醒了。

不是自己想醒的。是那一声喊,像根针似的,直直扎进梦里,把她从睡眠里硬生生拽出来。

“娘呀——”

婆婆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过来,苍老、尖锐,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委屈。陈秀英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躺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等着那阵心悸过去。

丈夫张建国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他习惯了。

陈秀英没习惯。结婚二十三年,和公婆同住二十三年。公公三年前走了,剩下婆婆,八十一岁,腿疼、腰疼、浑身疼。疼就疼吧,可婆婆的疼,不是闷在心里的疼,是一定要喊出来的疼。

“娘呀——”

又是一声。

陈秀英坐起来,手按着胸口。心跳还没缓下来,一百二十下,她自己估摸着。每次都是这样,半夜被惊醒,心脏砰砰砰地跳,半天缓不过来。她看过医生,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精神紧张,休息不好。

休息不好。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医生说得轻巧。

她摸黑穿上拖鞋,走出卧室。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婆婆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婆婆睡觉不关灯,说是怕黑。八十一岁了,还怕黑。

陈秀英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婆婆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灰白的头发稀稀拉拉地散在枕头上。被子裹得紧紧的,整个人缩成一团。

“娘呀——”

又一声。这回带着哭腔。

陈秀英站在门口,没进去。她不知道该进去做什么。婆婆不是喊她,婆婆是在喊自己的娘。婆婆的娘死了六十多年了。

六十多年了,疼起来还是要喊娘。

她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慢慢喝下去。心跳渐渐平复,但睡意没了。这是最可怕的——被惊醒,然后睡不着,睁着眼睛等天亮,等下一次被惊醒。

厨房的窗户正对着小区的中庭。凌晨两点多,外面黑沉沉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陈秀英看着那几盏灯,想,这世上有没有人跟她一样,半夜站在厨房里喝水,等着下一次被惊醒?

肯定有吧。

网上那些说“和老人同住”的帖子底下,评论里全是同病相怜的人。她看过,没敢留言。怕被人认出来,怕被人说她不孝。

婆婆年轻时对她不好。这话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张建国。刚结婚那几年,婆婆嫌她不会做饭,嫌她不会干活,嫌她生的是女儿。那些话,她听着,忍着,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后来公公病了,卧床三年,她端屎端尿地伺候,一句怨言都没有。公公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秀英,你是个好媳妇。”

就这一句话,她觉得那几年都值了。

可现在呢?

她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里,想,公公要是知道她现在心里这么烦婆婆,会不会怪她?

应该会吧。

三点零五分,她回到床上。张建国睡得很沉,轻微的鼾声一起一伏。她躺下来,闭上眼睛,耳朵却竖着,等下一声。

没来。

四点半,那一声终于来了。

“娘呀——”

陈秀英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快亮了。

早上六点,她起来做早饭。

婆婆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正艰难地往脚上套袜子。人老了,骨头硬了,弯腰都弯不下去,一条腿抬起来,抖抖索索地往上套,套半天套不进去。

“娘呀——”婆婆又喊了一声。

陈秀英站在门口,看着。

婆婆终于套上袜子,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叹气:“唉,这腿,疼得不行,夜里疼醒好几回,睡不着……”

陈秀英没接话。

婆婆继续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活着就是受罪,不如死了算了……”

这话婆婆每天都说。每天至少说三遍。早上起床说一遍,中午吃完饭说一遍,晚上睡觉前再说一遍。有时候中间想起来,还要再说一遍。

陈秀英以前会劝。劝什么呢?“妈你别这么说”,“妈你活着我们才有家”,“妈你会好起来的”。后来不劝了。劝不动。

她走进屋,把婆婆换下来的衣服收走。婆婆还在说:“我这腿,年轻时就不行,生完建国就落下了病根,那时候没人管,坐月子还得下地干活……”

这话陈秀英也会背了。婆婆的故事,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年轻时受苦,坐月子没人管,拉扯孩子不容易,公公对她不好,现在老了,浑身疼,没人理解。

陈秀英抱着衣服往外走,婆婆在后面说:“你走啥?我跟你说话呢。”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婆婆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陈秀英看不懂的东西。是委屈?是埋怨?还是别的什么?

“我去做饭。”陈秀英说。

早饭端上桌,张建国也起来了。一家三口坐在桌边吃饭。

婆婆端着碗,吃了两口,又开始叹气:“唉,这饭……”

陈秀英筷子顿了一下。

“饭怎么了?”张建国问。

“没怎么,就是吃不下。”婆婆放下碗,“这嘴里也没味儿,吃什么都不香。”

陈秀英低头吃饭,不说话。

张建国看了她一眼,又看看他妈,说:“妈,你多吃点,不吃东西身体受不了。”

“受不了就受不了。”婆婆说,“活着有什么意思?浑身疼,哪儿都疼,还不如死了算了。”

张建国不说话了。

一顿饭,三个人,沉默地吃完。

陈秀英收拾碗筷的时候,张建国凑过来,小声说:“你别老在她跟前待着,坐一会儿就走,别听她念叨。”

陈秀英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我让她别念叨了?”她说,“我一句话都没说。”

“我知道。”张建国说,“我就是让你别往心里去。”

陈秀英没吭声,继续洗碗。

下午,陈秀英出门买菜。

小区门口有个小公园,几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晒太阳。陈秀英经过的时候,听见她们在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但笑声很响,远远地传过来。

她想起婆婆。婆婆也八十多了,可婆婆从来不跟这些老太太一起坐。婆婆说自己腿疼,走不动,坐不下去。可陈秀英知道,婆婆是看不上这些人。婆婆年轻时就心高,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又怎么样?现在还不是躺在床上喊娘。

她买完菜回来,一进门,就听见婆婆的声音。

“秀英?秀英回来了?”

她放下菜,走到婆婆房间门口。

婆婆躺在床上,看见她,眼睛里亮了一下。“你回来了?我等你半天了,水也没人给我倒一口。”

陈秀英看了一眼床头的杯子。满的。

“杯子里有水。”她说。

婆婆也看了一眼,说:“凉的。”

“凉的也能喝。”

“凉的喝了胃疼。”

陈秀英没说话,端起杯子,去厨房换热水。回来的时候,婆婆又开始了。

“这腿,疼得不行,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怎么待着都难受。”

陈秀英把杯子放在床头,转身要走。

“你别走。”婆婆说,“陪我坐一会儿,我一个人躺着,闷得慌。”

陈秀英站住了。

她看着婆婆。婆婆躺在床上,灰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皱纹堆叠,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夜里没睡好。那双手放在被子外面,骨节粗大,皮肤上全是老年斑。

八十一年,就剩这么一具身体了。

陈秀英在床边坐下来。

“妈,”她说,“你腿疼,我知道。可是疼也没办法,人老了就是这样。”

婆婆看着她,没说话。

“你喊娘,”陈秀英说,“你娘早就不在了,你喊她也听不见。”

婆婆的眼睛红了。

“我就是疼。”婆婆说,声音发颤,“疼得受不了。”

“我知道。”陈秀英说,“可你喊也没用。你喊一声,我半夜吓醒,心脏砰砰跳,半天缓不过来。建国也睡不好。咱们都睡不好。”

婆婆低下头,不说话。

“你疼,我们都跟着难受。”陈秀英说,“可这日子还得过下去。你喊一声,疼不会少一点。你不喊,疼也不会多一点。你就不能忍着点吗?”

婆婆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还有别的什么。陈秀英认不出来那是什么。

“你嫌我烦。”婆婆说。

陈秀英没说话。

“你嫌我烦,我知道。”婆婆说,“我年轻时也嫌我婆婆烦,她整天哼哼,哪儿都疼,我觉得她是装的,是故意的,是想让我伺候她。现在我知道了,不是装的,是真的疼。”

婆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真的疼。”她重复了一遍。

陈秀英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年轻时对她不好。”婆婆说,“她躺在床上,我给她端饭,心里烦得要死,恨不得她早点走。现在轮到我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秀英。

“你心里是不是也这么想?”

陈秀英愣住了。

婆婆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埋怨,是别的。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让她心里猛地一缩。

“我没有。”她听见自己说。

婆婆看着她,看了很久。

“没有就好。”婆婆说,声音很轻。

陈秀英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还坐在床上,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晚饭,陈秀英做了婆婆爱吃的蒸蛋羹。

端上桌,婆婆看了一眼,说:“今天怎么做这个?”

“你不是说嘴里没味儿吗。”陈秀英说,“这个软和。”

婆婆没说话,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陈秀英看着她。

婆婆嚼了嚼,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还行。”婆婆说。

张建国在旁边看了陈秀英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陈秀英收拾碗筷,婆婆又回房间躺着去了。张建国跟进来,小声说:“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对我妈那么好。”

陈秀英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我对她什么时候不好了?”她问。

张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晚上十点,陈秀英给婆婆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

婆婆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头。灰白的头发在枕头上散着,脸被灯光照得发黄。

“药吃了?”陈秀英问。

“吃了。”

“水放这儿,夜里渴了喝。”

婆婆点点头。

陈秀英站在床边,没走。

婆婆看着她,眼睛里又有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走吧,”婆婆说,“去睡。”

陈秀英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听见婆婆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比我强。”

陈秀英站住了。

她回过头,婆婆已经闭上眼睛,脸朝着墙。

她站在门口,看着婆婆的背影。被子下面,那具八十一年的人生蜷缩成一团,灰白的头发在枕头上散着,像一个孩子。

陈秀英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从卧室门缝里透出的一线光。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女儿还小,夜里总是哭。她一听见哭声就爬起来,抱着女儿在屋里走来走去,哼着歌哄她睡觉。那时候她也困,也累,也烦,可抱着那个软软的小身体,她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女儿长大了,嫁人了,很少回来。

现在换婆婆了。

她走进卧室,躺下来。张建国已经睡了,轻微的鼾声一起一伏。她闭上眼睛,耳朵却竖着,等那一声喊。

等了很久,没来。

凌晨两点多,她迷迷糊糊醒过来一次,侧耳听了一会儿,隔壁安安静静的。她又睡过去了。

再醒来,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光着脚跑到婆婆房间门口。

婆婆还睡着。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头,灰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朝着墙。

陈秀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婆婆忽然动了一下,慢慢翻过身来,睁开眼睛,看见她。

“怎么了?”婆婆问。

陈秀英没说话。

婆婆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浑浊的疑惑。

“没事。”陈秀英说,“早饭想吃什么?”

婆婆想了想,说:“昨天那个蛋羹,还行。”

陈秀英点点头,转身往厨房走。

走到一半,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喊。

“娘呀——”

她站住了。

这一次,她的心没有砰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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