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四十二章 信息不对等
在京师,堂堂指挥同知,虽然看上去可以调用的资源更多,但实际上,这个案子,无论在明还是在暗,如今的南镇抚使,其实都不能过多的调用锦衣卫的资源。
因为那样,就等于在告诉所有人,他还在查这件事。
是以,唯有在藏身暗处的对手完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利用自己亲信的手下,不动声色的进行调查,才能让对手察觉不到有人还在寻找他,或者他们。
而他本人,越是身居高位,就反而越是受到掣肘,他不可能像是如今这样,想去哪儿查案就去哪儿查案,因为根本没人注意他。而当他还是个指挥同知的时候,显然牵一发而动全身。
毫无疑问,如今的南镇抚使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是以他才会自请让朱祁镇将其降职,看似是从从三品的指挥同知降至从四品的镇抚使,并且还是没什么实权的南镇抚使,但却给了他可以更加从容调查当年真相的机会。
程煜几乎可以确定,裴百户从前也并非隶属南镇抚司,而是南镇抚使被降职的时候,一并带过去的。
像是他这样的人,或许还不止他一个。
呆在金陵,也就远离了京师的权力争斗,最重要的是远离了京师那些随时关注的目光。
没有人会再关注南镇抚使的去向,反正金陵那边,也没什么公务需要他去处理,他可以抽调自己信得过的属下毫无阻碍的进行调查,他也可以更加方便的在金陵周边,寻找当年那些将士的下落。
每找到一个,毫无疑问都能为他提供一些线索,最终让他的目光投向了远在塔城的程煜。
这也属于一种灯下黑。
毕竟,程广年当初在出海之前,显然是并没有朱允炆或者其后人的下落的,他跟郑和,应当都是在归程当中,最终发现了线索,从而一步步的追查过去。
当然,也有可能是出发时便发现了,于是留下了可信之人继续详查,而他们则跟随使团,完成其余的任务。
等到他们归来之际,所有的线索便将会被汇拢至一处,朱允炆及其后人的下落也就彻底落实了。
原本终于可以完成朱棣的心愿,将朱允炆或者其后人秘密带回,软禁在禁宫之内,使得大明的皇帝再无后顾之忧,这显然也是朱棣直至临死都无法释怀的事情。
可偏偏事情出了意外,当程广年率人到了朱允炆原本的容身之处时,却发现人去楼空。甚至于等到他回来之后,他跟郑和,大概还有些其他将士,却被人暗害,已致不治身亡。
杀了他们的人,毫无疑问便是提前通知朱允炆的人,不管那人出于何种目的,他都是在跟当时的皇帝,也就是朱瞻基作对,同时,也是在跟朱棣作对。
这显然是朱瞻基不能容忍的。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郑和率使团第七次下西洋的过程中,事前无人知晓朱允炆的下落,甚至没有人能确定他当时是否还活着。
到归来时,想来知道此事的人,除了那个杀死郑和以及程广年的凶手,不管他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总之,除了他或他们,其余使团成员应该都并不知道此事。
唯一的例外大概就是王景弘了。
王景弘为何没有被杀,这一切早已不得而知,他儿子毫无疑问对此一无所知,否则哪怕他是个千户,以这位南镇抚使的能力,绝不可能在王祯那里一无所获。
但是不管如何,程煜理应都对这些一无所知,而程煜本人对于过往记忆的回忆,显然也验证了这一点,他并不知道关于朱允炆的任何事,甚至在今日之前都不知道郑和下西洋,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朱允炆。
这大概也是程煜能够安全的活到今日的原因。
可为了保证程煜这里不出岔子,那个杀害郑和的凶手,依旧安排了武家英来到程煜的身旁,以发小的身份,无时不刻的监视着程煜。
甚至一个武家英还不够,或许也是因为南镇抚使前些年的秘密调查,终于还是让那个凶手发现了端倪,为了万无一失,那人又让武家牺牲了第二个子弟,使武家功也回到塔城,潜伏在程煜的身边。
这兄弟俩倒是没对程煜做任何不利于他的事,除了带他吃喝玩乐,但这也算不得什么问题。
但是现在,程煜却微微有些齿冷,毕竟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却竟然是他杀父仇人派来监视自己的。
当然这也只是程煜带入到之前那个程煜的情绪当中,他本人其实并不会因此而被影响,毕竟,在他眼中,无论是程广年,还是郑和,以及武家兄弟,同时包括面前这两位,还有那个至今身份不明目的未知的凶手,都只是一堆数据而已。
程煜真正关心的,是那个凶手,会不会就是三贼。
又或者,当年的凶手本就有三个人,而那三个人便是他这次任务要斩杀的三贼,这简直再合理不过了。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次的任务就变成了这样的一个剧本,程煜经过十年的成长,终于发现自己的父亲死于非命,是被人谋害的。于是程煜痛定思痛,利用自己的智慧抽丝剥茧查明真相,又凭恃自己天下无双的武功,将三个仇人绳之以法,甚至于亲手将其斩杀,最终得证大道。
故事流俗了一些,甚至于过于平铺直叙,都没有江湖儿女快意恩仇的爽感,也没有莫欺少年穷的奋斗和努力,程煜往这儿一站就是天下第一高手了,聪明的脑袋瓜也只是遗传所致。
但不管怎样,这个故事,是程煜来到这个虚拟空间之后,最完整的一个故事。
相比起朱棣一贼朱瞻基二贼朱祁镇三贼这种难度爆表的揣度,还是如今这个故事显得更实际一些。
毕竟,杀皇帝,那难度,简直就不应该出现在任务系统当中。
想到这些,程煜多少得到了一些安慰,当然,这也可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毕竟他也不希望本次任务真的是让他刺杀皇帝。
哪怕朱祁镇真的算不上什么好皇帝,自他开始,宦官专权算是真正的拉开了序幕,可说实话,这个罪过不能完全算在他一个人的头上。
要说明朝宦官专权,其根由,源头,朱棣或许才算是罪魁祸首。
朱棣还是燕王的时候,身边最信得过的,一是俗家名为姚广孝,出家后法号道衍的妖僧,第二毫无疑问便是后来为其七下西洋的三宝太监郑和。
宠信宦官,自朱棣而始。
不过真正让宦官开始涉政,逐渐掌握一定权力的,那又是朱祁镇的爹,朱瞻基干的好事。
所以,明朝宦官专权,罪过不能全由朱祁镇一个人担着,但真正拥有制衡乃至凌驾于内阁之上权力的大太监,无论如何都是朱祁镇盲目听信的结果。
试想,朱祁镇坚持出兵瓦剌,并且还玩御驾亲征,最终居然被瓦剌俘虏,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毫无疑问就是王振。
而被俘的代价就是帝位的丧失,一年之后被放回来,甚至还被软禁了长达七年之久。
如此惨痛的教训,按理说这个朱祁镇总该明白,哪怕他复辟成功,二登帝位,但若不是当年王振的私心,他本不该有此遭遇。
可他复辟之后,竟然还下令祭祀王振,因为找不到他的尸首,还用木头雕刻王振的模样,为其招魂安葬,还赐了他一块上书“旌忠”的匾额。
程煜之前研究明史的时候,读到这一段,简直错愕非凡,朱祁镇可以说差点儿被王振害死,却还无怨无悔,程煜当时简直要高呼这根本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难以置信。
但无论朱祁镇这个皇帝史评如何,程煜也绝不想去搞什么刺王杀驾的把戏啊,那是正常的任务么?
唯今看来,只能尽快推动眼下的剧情,好让三贼自然而然的浮出水面。
顺利的话,报仇的同时就是斩三贼的过程,那么获得一个皆大欢喜的剧情,同时自己也完成了任务,这当然是最好不过。
但如果在剧情推进的过程中,发现“杀父仇人”跟三贼没什么关系,比方说,对方既不是三个人,而那些人也跟“三”没什么关联,那就要及时止损,迅速掉头,重新寻找三贼可能的人选。
不管如何,这剧情里的仇也好,恩也罢,亦或王命圣旨等等一切,都不重要,最重要的就是任务本身。
程煜一再告诫自己,千万不要被剧情影响,自己来这个虚拟空间,为的只是完成任务而已。
他意识到,想要确定三贼的身份,或许还需要从宁可竹这个方面多考虑,比方说,三贼是如何跟宁可竹扯上关系的,毕竟,程煜非常清楚,让自己触发高级任务二的人,必然是宁可竹。
而目前,加上考虑宁可竹这条线,当初杀死五品守备程广年的人,是最有可能的。
毕竟,宁可竹之所以让程煜触发了这个任务,原因就在她的生父生母无耻之尤的找到了她,几次三番试图攀附程家。
而父母对于孩子而言本是类似的概念,是以到了虚拟空间当中,取而代之的就是程广年的被谋害之仇。
手刃仇人,便如同程煜在现实世界里将那家人斥责离开是一个道理,程度当然有很大的不同,但程煜总也不能在现实世界里杀人吧,而且那对老夫妻干的事,倒也罪不至死。
可在这虚拟空间里,程煜的仇人显然无论放在任何朝代任何国家,那都是死罪难逃。
目前看来,合理!
“裴百户,小子感激你的拳拳爱护之心,但那毕竟是杀父大仇,以往我不知此事倒也罢了,既是今日获悉内情,这报仇之事,无论如何,我也不愿假他人之手,更希望有朝一日我可以亲手砍下那贼人的头颅,以慰我父在天之灵。”
程煜说的大义凛然,裴百户点点头,似有所感。
“好啊,孩子,既然你这么说,倒显得某虚妄了。正是如此,你父亲的仇,还需你亲手报之。想必愿望达成之日,你父在天上也会感到欣慰,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程煜又对南镇抚使拱了拱手,问道:“镇抚使老爷,卑职还想知道,你是何时最终注意到武家的古怪之处的?你旧日高居庙堂之上,想来也不可能关注到这小小塔城一个不成器的三四代世家。”
“他们算个球的世家。”
南镇抚使先是骂了一句,然后又道:“煜之啊,我与你父虽然交往不多,但当年你父伴随三宝太监左右的英姿,本座也是向往已久。无论从年龄,还是从我与你父同殿为臣的方面,你喊我一声世伯,我应当还受得起吧?本座姓苏名含章,以后,你莫要再镇抚使老爷这般叫我了,就喊我一声苏伯父吧。”
程煜也懒得跟他矫情,点点头,从容撩袍半跪:“侄儿见过苏伯父。”
苏含章哈哈大笑,起身虚托着程煜,将其扶起。
“好啊,好啊,”
重新落座后,苏含章道:“你问我何时注意到武家,说来惭愧啊,本座……咳咳,我调查此案历经十年之久,却始终未注意到那贼人在你身边也已经埋了棋子。若只有武家英一人倒也罢了,偏偏四年前又多了个武家功。我本该早些察觉的。可也正如你所言,武家本是不成器的家族,也合该这一辈出了一文一武两个本该为我大明建功立业清肃朝堂的年轻人,若是他们肯本本分分为官,假以时日,未必就不能成为真正的世家。可他们明显选择了另一条路,他们以为那是捷径,但那其实是绝路啊。无论如何,这也都是我的疏忽。”
程煜赶忙摆手:“苏伯父言重了,你身居庙堂高远,看不见底下的蝇营狗苟实属正常。侄儿我终日跟这兄弟俩厮混在一起,却对他们的目的一无所知。由此可见,这并非我们疏忽,而是信息不对等,我不知父仇,你不知对手。但从今日开始,我会留意那兄弟的一举一动,想来,查出有效线索的时日就在眼前了。”
苏含章欣慰的颔首:“煜之你这话说的好啊,信息不对等,用词精准。的确如此。我自请去了南镇抚司之后,这才有了大量的机会走访金陵周近,我本意是寻找当年那些将士,哪怕他们早已改名换姓,但只要我能深入其中,总能找到一些人的。
而事实上,我也的确找到了不少当年的将士,他们有些矢口否认,有些干脆是绝口不提,有所透露的,也只是只言片语,组不成太有效的信息。
不过,近一年的查访,总还是有些线索的。而其中至关重要的一条,便是有一位当年的千总,他隐晦的提醒我……
哦,他如今只是一个山野村夫,种菜卖菜为生,王景弘之子,王祯家的菜,便是由他每日送去的。
他跟我说,当年的事他不会说,也不敢说,最关键是他本也不知道当年谋害你父亲以及三宝太监的人到底是谁。
可是,他这几年给王祯府上送菜,却发现,这些年来,一直有人盯着王祯,似乎是担心王祯知道些什么,但却又没有去惊扰王祯的正常生活。”
程煜明白了,豁然开朗。
原来,不止自己身边埋伏了棋子,作为当年唯一还活着的知情人王景弘,他的身边也埋了棋子。
只不过,那位曾经的千总给王家送菜,大概是王景弘死了之后的事情了,所以他只是看出有人在监视着王祯,而无法知晓当初是否有人同样一直监视着王景弘。
武家兄弟作为自己的监视者,有着天然便利的条件,因为他们仨是一起长大的。
可王祯身边就未必恰好有这样的人选,于是监视王祯的人,就有了被人发现的机会。
而那名曾经的千总,既然能做到千总这个位置上,那也是正六品的武将啊,哪怕离开军伍多年,这点儿洞察力以及反侦察水平还是有的。
苏含章得知此事之后,以锦衣卫之能,那些暗中监视着王祯的人,自然更加逃不过他的法眼。
以此类推,既然王祯身边有棋子埋伏,苏含章便想到了程煜,他觉得,程煜身边也可能会有类似的人。
不等他派人来调查,只是简单的了解了一下塔城的现状,苏含章便发现了异常。
武家英和武家功先后回到塔城,这两个人自绝仕途,简直没有道理。
还是那句话,武家英即便是真的早早的便看透了朝堂争斗,觉得心灰意冷,自请回到塔城还或可说之。
但武家功就有点儿过于露痕迹了。
至少,从上往下那样看过来,这痕迹简直昭然若揭,恨不得就把武家功回到塔城的目的和原因写在脸上。
只是从程煜这自下而上的角度,的确是不容易察觉到其中的异常。
最终苏含章派来了锦衣卫,秘密调查武家,现在,想必是有所得了,于是他便亲临塔城,经过一番对自己的考验之后,终于让程煜了解到部分真相。
苏含章显然也察觉到他说到这里,程煜应该就已经洞悉真相,知道后续的事情了,所以他话头一顿,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之后的事,想来以煜之之聪慧,应当已经料到了。”
程煜点点头,道:“苏伯父必然是由王祯及侄儿我,想到王祯身边埋了眼线我身边也必然少不了,可我这边甚至都不用调查,也能轻易的发现武家的异样。一切也就顺理成章了。”
拱了拱手,程煜深深一躬:“多谢苏伯父关心,若非如此,此刻侄儿还被蒙在鼓中。既是苏伯父对武家有所调查,还望告知,苏伯父都查出了些什么。”
苏含章看了裴百户一眼,后者起身道:“一应调查都是由某主持,还是某来跟煜之你讲吧。”
程煜躬身朝向裴百户,如果说苏含章对他已经是爱护有加,那么裴百户那就更是对他拳拳爱护之意,程煜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裴叔父,侄儿愿闻其详。”
听到程煜这声裴叔父,裴百户的脸上露出些许欣慰之色。
“三月前,某便亲率二小旗,便是适才那两人,在塔城中进行秘密调查。某发现,武家英与武家功这族弟兄二人,似乎并不真的心甘情愿回到塔城,刚才煜之你所言不错,从这兄弟二人入手,查起此事当可事半功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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