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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3章 风过三十里


木尔坦城外,古尔—沙陀联军的大旗在晨风中猎猎展开,随即又缓缓卷收——那是撤军的信号。辎重车队最先动起来,轮轴碾压干燥地面,扬起一道灰黄色的尘幕,遮住了木尔坦城头的轮廓。步卒方阵跟在后面,走得沉默而无序,不像凯旋,更像一次说不清原因的逃离。骑兵殿后,偶有人回头望向那座城池,目光里的东西比较复杂,不全是憎恨。

这一走,便是整整一天。等大军在三十余里外的纳赫尔渡镇停下来时,天色已经压成了深橙色。镇外的旷地上,帐篷一顶顶撑起,炊烟次第升腾,混着牲口粪便和汗水的气味,在暮风里黏稠地漫散开去。远处印度河支流的水声隐约可辨,偶尔有马嘶划破暮色,随即归于嘈杂的人声。

虎贲营的大营扎在稍高一些的地势上,营门两侧各立着一支火把,火苗在风里不安分地摇摆。李漓和蓓赫纳兹就站在营门前。

蓓赫纳兹没有说话,只是抬着头,望着远处古尔人的营地连成一片,绵延到了视野的尽头。她的头巾被风掀起一角,她漫不经心地压了回去,神情平静,像是在看一幅与她无甚关系的画。

“看来,我们得和虎贲营在一起很长一段日子了。”蓓赫纳兹最终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怎么,和虎贲营在一起,不好吗?”李漓侧过头看向蓓赫纳兹,“难道还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

“只是感慨。”蓓赫纳兹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仍旧没有收回来,“又要回到旋涡中心了。带着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闯荡陌生地界的日子,就这么结束了。”

李漓没有立刻接话。风从营门的缺口穿过去,带起一阵细沙,落在两人靴尖上。就在这时,脚步声从左侧传来。伊纳娅和苏麦娅并肩走过来,伊纳娅手里拿着一块干饼,嚼了一半,神情悠闲,像是在踏青。

“你就这么坦然地放你的新婚妻子进木尔坦城去了?”她把半块干饼塞进嘴里,笑嘻嘻地看向李漓,“不过,你这家伙,老婆太多了,似乎也不在乎走掉哪一个。”

“瞧你这话说的……”李漓尴尬地耸耸肩,“虽然祖拜达已经和我订婚,但她商队运的那批货,的确是她兄长贾拉勒的。我总不能吞了。”

“那批货可是甲胄。”伊纳娅抬起一根手指,“整整上百套,你就这么让祖拜达带着进木尔坦去了。你的心,可真大。”

“我是个有信用的人。”李漓笑了笑,语气里有几分漫不经心,“再说,就眼下而言,得到贾拉勒的信任,远比那上百套甲胄来得重要。”

苏麦娅绕到李漓另一侧,压低声音开口:“我的大活神,据我这一路上的观察,那些古尔人,似乎对撤离木尔坦这件事,颇有微词。”

“你怎么这么叫我?”李漓转向苏麦娅,眉头微微皱起。

“跟尼乌斯塔、安卡雅拉她们几个学的。”苏麦娅弯了弯眼睛,“这称呼挺有趣的。不过——”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现在应该更在意的,是虎贲营四周那些古尔人的军心,而不是一个称呼。”

“确实如此。”伊纳娅把吃完的干饼随手一丢,拍了拍手掌,“这群饿狼没能杀入城去洗劫,眼下一定憋着一肚子火气。报仇不过是个幌子,他们根本就不想通过谈判和平了结此事——谈判谈不出金银财帛,谈不出任人宰割的俘虏。”

李漓看了伊纳娅一眼:“你似乎对古尔人有所了解?”

“了解不多。”伊纳娅把双臂抱在胸前,眼神里有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只知道古尔人大多属于天方教的克拉米派,是教内的异端。这群人凶残、排外,只认氏族和部落的羁绊,外人在他们眼里什么都不是。”她停了一停,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不过,你得想想——古勒苏姆为什么要打发他们离开恰赫恰兰,千里迢迢来南亚?你那位端庄典雅的大夫人,可未必真有她面子上那副坦荡的胸怀。”

李漓没有接这句话。

“但正因为如此,”伊纳娅继续道,语气重新回到正轨,“你更应该想办法掌控他们。”

“为什么?”李漓问道。

“南亚是一片广袤的土地。”伊纳娅的视线越过营门,落向远方的夜色,语气变得有几分悠长,“而且,这里的印度教诸邦,在军事上似乎根本不是古尔人的对手。”她转回头,嘴角微微上扬,“难道你真的甘心老老实实去恰赫恰兰,做波斯塞尔柱人的郡马?安安稳稳地在别人划好的圈子里过日子?”

“你的想法真多。”蓓赫纳兹从旁淡淡插了一句,瞥了伊纳娅一眼,随即转向李漓,“不过,艾赛德,她说的那些先不论——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这支以古尔人为骨干的大军。虎贲营统共就两千来人,而李铩的灰羽营虽然以沙陀人为骨干,但他们到底是敌是友,到现在也仍旧说不准。”

火把在风里低低呜鸣,将几人的影子拉得歪斜而漫长,一直延伸进营门深处的黑暗里。就在这时,脚步声从营门外急急传来。

里兹卡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来的,发带被风吹得歪斜,她顾不上整理,人还没站稳,声音已经抢先到了:“主人,李铩大人请您去灰羽营大帐议事——说是那边来了十分重要的人!”

话音未落,苏麦娅已经皱起了眉头:“李铩这是什么意思?来了要事,不应该是他亲自赶来虎贲营求见吗?”她侧过脸,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悦,“艾赛德,你可是沙陀之主,西古尔部的新可汗,他倒好,打发个人来传话,让你屈尊过去——”

“阿里可汗的灵柩在灰羽营,而且古尔大军的帅旗和中军大帐一直都设在灰羽营。”蓓赫纳兹轻声打断她,语气平静,“而且李铩此前也邀我们移驻灰羽营,只是我们自己不愿搬过去罢了。从道理上说,请我们去那边议事,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苏麦娅抿了抿嘴,没有再说。

李漓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眼下不是讲究这些的时候。”他抬头看向里兹卡,“你去告诉来传话的人,我这就过去。”

里兹卡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出去了。

“不过,”蓓赫纳兹在他身后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却有几分不容置疑,“我们还是多带点人手,一起过去。”

傍晚的风把灰羽营的旗帜吹得笔直。李漓走在前头,蓓赫纳兹和里兹卡跟在左右。瓦西丽萨率着罗斯人佣兵队压后,特约娜谢和凯阿瑟各带十余人分列两翼,五十多人的队伍走在两营之间的土路上,不紧不慢,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灰羽营的营门洞开着。守卫在两侧站成两列,目送他们入内,没有人上前盘问。营门处,没有李铩的身影。

李漓扫了一眼,收回目光,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什么叫“恭迎”,也当然知道眼下这算不上恭迎。只是这点儿不痛快,暂时不值得摆在脸上——毕竟李铩这条线,他现在还断不起。

李漓带着队伍径直朝大帐走去。远远地,大帐外已经透出灯火和人声。帐帘低垂,隐约可见里头人影攒动。通传的兵卒见到李漓一行,转身朝里高声报道,话音未落,帐帘便从里头掀开了。

出来的人不少,依次鱼贯而出,在帐前列成一排。为首的,不是李铩,是一个李漓从未见过的年轻妇人。她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梳着古尔式的发髻,鬓边压着一排细碎的银饰,在暮色里低调地闪着光。眉目生得端正,只是眼睛微微红着,显然不久前哭过,此刻却已经收敛得极好,面上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从容。她的衣袍是深色的,素而不简,腰带收得很紧——不像是临时整理过的,倒像是这身打扮本就是她惯常的样子,只是换了素色。少妇身后跟着两个护卫,都是女子,比她高出半个头,腰间佩刀,站位贴着她左右后侧,不近不远,像是走惯了这个距离。最末还有一个年长些的男人,头发花白,垂手立在外侧,目光始终落在那妇人背影上,不像护卫,更像是某种说不清身份的跟随者。李漓认不出这少妇是谁,却在看见她的一瞬间,隐隐猜到了大致。

李铩跟在那少妇身后,靠右半步。而李铩身侧,站着另一个人。李漓还没来得及多想,视线便被那人钉住了——李锦云。她比李漓记忆中又老了一些,风霜在眼角留下了浅浅的痕迹,但眉眼还是那副样子,还是那股子拦不住的劲头。李锦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紧接着,迈开步子,直接朝李漓冲了过来。

“你这个疯子!”李锦云双手一把拽住李漓的双臂,攥得极紧,声音都在抖,“去什么新世界!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你……终于回来了!”

话没说完,李锦云已经靠上来,埋在李漓肩膀上,哭出了声。周围一片沉默。李漓站在原地,微微僵了一下,抬起手,轻轻落在她肩背上,慢慢拍了拍。

“祖尔菲娅,”李漓低声开口,“祖尔菲娅……锦云姑姑。”

“锦云姑姑”这四个字落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李锦云的哭声顿了顿,肩膀抽动了两下,渐渐止住。她没有立刻松手,又靠了片刻,才缓缓直起身,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眼角,别过脸去,轻咳了一声,像是要把刚才那副失态的模样一并带走。

李铩见状,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抬手做了个引见的姿势:“艾赛德,这位是法图奈夫人——阿里可汗的夫人,西古尔三部上一代首领乌兹巴什可汗的独女。”

法图奈已经站定了。她比方才出帐时又从容了一分,目光落在李漓身上,不躲不闪,打量得坦然,像是在认一个她早就听说过、却从未谋面的人。

“艾赛德叔叔。”法图奈用波斯语开口,发音略有口音,却字字清晰,“我听说过你。阿里提起过你不止一次。”她顿了顿,“他说,他这个堂弟,是个拿不住、留不下的人。”语气说不上是责备,也说不上是感慨,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消化过很久的事实。

“嫂嫂。”李漓拱了拱手,神情认真,没有绕开这个称谓,“初次见面,礼数不周,还请见谅。”李漓停了一停,“节哀。”

法图奈看了李漓一眼,微微颔首,没有说谢,也没有说不必。两人就这样站着,彼此都知道对方是谁,却都没有说出那些理应说出的话——他们之间横着一个人,横着一场没能当面告别的死,那些话说出来,反而显得轻了。

沙努斯拉特·苏里站了出来,他看上去不像是临时来议事的,倒像是专程来谈某件事的。沙努斯拉特看了法图奈一眼,随即将目光转向李漓,朗声说道:“艾赛德,阿里死了,我堂妹法图奈也失去了依靠。我作为堂兄,愿意迎娶她。阿里的女儿,我也会当自己女儿一样对待,把她养大的。”

沙努斯拉特话说得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好意的语气,却像一块石头,稳稳地压进了帐中的空气里。

大帐中,片刻的寂静之后,马利宰从侧面迈出一步,似笑非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沙努斯拉特少爷这个提议极好,我赞成。”

“你赞成?”库洛冷笑一声,大步上前,一把将马利宰推到一旁,后者踉跄半步,笑容僵在脸上,“马利宰,法图奈夫人的事,是我们沙陀人和古尔人的家事,和你这阿尔巴尔人有什么干系!”他库洛转过身,双臂抱胸,“再说,我们沙陀人可没打算让夫人改嫁回古尔本部的苏里家去。”

沙努斯拉特没有理会库洛,眼神从李漓身上掠过,最终落在李铩脸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你们沙陀人,这是什么意思?”

李铩斜眼看了她一下,神情懒散:“你急什么?这事儿你瞪着我做什么,难道要我替你拿主意不成?”他随手指了指李漓,“我可代表不了沙陀。现在阿里死了,彻底没有分歧了——这位才是沙陀之主。至于我们灰羽营这些沙陀人,大多都是当年被上一代族长逐出流放的……”

帐中气氛顿时绷紧了一分,而李漓听着李铩的话,总觉得有些别扭。

“依草原旧制,”李锦云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兄亡,其妻归弟——此乃收继之礼。我们沙陀人从前就是草原人,眼下这事,当然也按这套办。”

李漓听到这句话,呼吸微微一窒,心中暗叹:“什么?!这不是多尔衮这种人干的勾当吗!难道要我也这样?”李漓侧过脸,看向李锦云,一时没说出话来。

库洛已经抢先一步,一拍掌:“对!就是这个道理!”

图兰沙也跟着站了出来,右手握住腰间弯刀的刀柄,声音沉而有力:“我们阿里可汗有弟弟在,夫人凭什么改嫁旁人!”

“好,好。”沙努斯拉特冷冷地笑了一声,把目光从帐中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你们沙陀人,就是这个意思了?”

没有人应答,也没有人退让。只见两边的人们都紧紧握住自己的拳头,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都汇聚在一起一般。他们的眼神充满了敌意和戒备,彼此对峙着,谁也不肯退让半步。此时,帐篷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就像是一根已经被拉得紧绷绷的琴弦,只需再稍微用力一点,便会“嘣”的一声断裂开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从帐外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铜锣声响。那声音犹如惊雷乍起,划破长空,又似战鼓擂动,振奋人心。沉闷而有力的锣声接二连三地响了好几下,如同一股强大的冲击波,轻易地穿透了厚厚的帐帘,直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刹那间,原本安静异常的灰羽营像是炸开了锅一样,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远远望去,可以看到许多身影在四处奔跑、呼喊,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场激烈的交响乐正在演奏。而身处帐中的众人,则几乎同时转过头去,目光齐刷刷地朝着声源处射去……

片刻后,一名军官撩帘而入,跑得气喘,单膝跪下,双手呈上一封书信:“报——刚刚营中出现一名黑衣人,企图劫走摩亨德拉德瓦!”

“摩亨德拉德瓦现在怎么样?”李漓第一个开口。

“黑衣人被发现后当即退走,那人身手极好,已经跑脱,追之不及。摩亨德拉德瓦仍在牢中,并无异常。”军官喘了口气,“这封信是那黑衣人撤退时掉落的。看信封上的字,应是某人写给摩亨德拉德瓦的。”

李铩直接伸手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递给李漓:“罗湿陀罗拘陀国君罗阇伐罗写给摩亨德拉德瓦的。”他顿了顿,“原来摩亨德拉德瓦背后是罗湿陀罗拘陀国。此国原是布达恩一带的大土邦,百年前曾是印度教诸国中最强盛的一方霸主。只是早就亡了国,如今那一带有好几个小土邦都自称是它的正统嫡传,要说这个罗阇伐罗究竟占着哪一块地盘……一时还真说不准。”

“这不难。”李漓把信折好,抬头道,“审一审摩亨德拉德瓦就知道了。”

“来人,速去提审摩亨德拉德瓦——”李铩朝那军官摆了摆手。

“慢着。”李锦云抬起一只手,拦住军官,“过会儿,我亲自去审。”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并不温和的弧度,“我正好能揍那家伙一顿,出出恶气。我跟阿里,可是从小玩到大的。”

帐中又是片刻的沉默。突然,李铩清了清嗓子,环视众人,“那这件事,倒给了我们一个说法。”他停了停,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血债血偿。我提议——谁若能打进罗湿陀罗拘陀国,取了那个罗阇伐罗的项上人头,或生擒来此,法图奈夫人就改嫁他!”

沙陀和西古尔部的人几乎同时出声附和,帐中骤然热闹起来。

李锦云侧过脸,低声问法图奈:“你自己怎么想?”

法图奈沉默了一息,随即点头,声音平静:“我同意。”她顿了顿,“为了我们西古尔部,我在丈夫死了之后,终究是要改嫁的。趁机给阿里报仇,这也是我的心愿。”

“好!”沙努斯拉特仗着自己兵多,把这声应答说得格外随意,甚至带着几分漠然,“那就这么定了。我先回营。”他拿起悬在腰侧的皮鞭,在掌心甩了一下,走到法图奈面前,低头看着她,语气里有一种笃定,“堂妹,很快,你就会知道,谁才是值得你托付余生的勇士。”

沙努斯拉特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带着扈从大步离去。经过李漓身侧时,停都没停,只丢下一句话,声音懒散,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艾赛德,前一次不过是给你捡了个便宜。我就不信,你还能每次都有那样的运气。”

帐帘落下,人走远了。李漓长出一口气,肩膀悄悄松了下来,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觉得这件事总算暂时揭了过去,就在这时,另一个脚步声近了。

法图奈走到李漓面前站定,抬起眼,直直看着李漓,语气里没有哀求,也没有客套,只有平静:“艾赛德,我希望你能为你兄长彻底报仇。我希望你能赢。”

“嫂嫂放心,我一定会的!”李漓立刻开口回应。然而,李漓忽然意识到什么,紧接着他把想问的话在心里压了压,压了一息,两息,才抬起眼,看向法图奈,声音不高:“嫂嫂,你这意思是——”

法图奈没有绕弯子:“我不希望,我父亲亲手从古尔本部独立出来的西古尔部,再重新并回古尔本部去。”她停了一下,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已经把这句话在心里说了很多遍,“但我也不能把西古尔部交到一个废物手里。所以——我希望你能赢,那样你就能获得整个西古尔部,而我的女儿也不必改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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