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5章 番外《苏明安捡到了一个红签筒》(
第1765章 番外·《苏明安捡到了一个红签筒》(上)
苏明安捡到了一个红签筒。
红木制作,精致美丽,筒身刻着一个可爱的白兔子图案。
“这是谁落下的?”他翻转签筒,背面贴着一个纸条:【此签筒赠予捡到它的有缘人】。
明天他要去咖啡厅见一位B站工作人员,他回到宿舍,熬夜剪完了最近的游戏视频,才闲下来,试着晃了晃签筒。
然而让他失望了,里面只有几根签,写着“红豆糊”、“面包”、“星星炸串”之类莫名其妙的词汇,根本不是什么“上签”、“吉签”之类,不像是正经签筒。
摇着摇着,他突然很困,也许是最近睡太少了。
他一边放好签筒,一边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
“嘀嗒……嘀嗒……”
……
“——明安长大以后要做什么?”
“——我要当科学家,我要发明很多厉害的东西!我要当宇航员,飞上太空!我要当警察,我要抓坏蛋,做一个大英雄!”
“——呵呵,好志气!不过,你可不能为了成为英雄才去做。”
“——那要怎么做?”
“——要你心里有团火,才行。”
“——那不是会烧伤吗?会很痛的。”
“——确实会很痛,你会感到自己的身体烧得热热的,当你看到有人受苦、看到有人做坏事、看到愤愤不平之事,你心里的火焰就会‘噌’地一声烧起来。你会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股热热的暖流驱使着,让你不惧疲惫、不惧疼痛,敢于做一位超级英雄,向着危险冲过去……要是真的拥有了那样的火,你就变成一个超级了不起的人了。”
“——嗯。我知道,爸爸心中就有那样的火!”
爸爸忙于警务,常年不在家,小男孩经常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片。
金箍棒掷向妖魔鬼怪、虹猫叼剑跳入崖下,小小方块里的人们一路披荆斩棘、嫉恶如仇,纵使伤痕累累,纵使被人误解,也要换一个朗朗乾坤。
心中仿佛有什么被点燃,小男孩捂着沸腾的心脏,听到急速的“咚咚咚”的声音。
“咿呀——嘿!”
每个孩子小时候都是顽皮鬼,他用彩纸剪出金箍棒,将蚊子视作精怪,将苍蝇视作妖魔,念叨着它们的罪名,举起金箍棒“行侠仗义”。
“大胆蚊魔,竟敢吸人精血,今日我‘孙悟空’便叫你血债血偿!看我金箍棒!”
他大喝一声,纸棒挥过之处,邪祟纷纷溃逃——至少在他的想象中如此。
“哐当!”水杯突然碎裂,他缩着脖子,看见母亲举着衣架站在门口,满脸怒容,朝他打来。
“还玩不玩了!玩不玩了!”
“啪!”“啪!”“啪!”
小手被打得通红,他却没躲也没哭。他知道自己错了,但他始终望着那截断裂的“金箍棒”,仿佛它依然在他掌中,热热的。
……
【明安日记,2月9日,晴】
【爸爸,妈妈,我知道我以后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了。嗯,我要成为一个心中有火的人……】
……
苏明安睡得迷迷糊糊,梦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红色签筒,里面有三个签子,写着不同的朱砂字迹:
【第一签:厨房的红豆糊好香,去尝一碗吧。】
【第二签:餐桌上的面包很好吃,去吃一个吧。】
【第三签:学校门口的星星炸串很酥脆,去买一串吧。】
半梦半醒间,他迷迷糊糊地摇晃着签筒,第一个签掉了出来……
……
红豆糊,是红豆糊的气味吗?好香。
小男孩溜进厨房,望见一锅刚热好的红豆糊,是妈妈刚做的。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长大一点后,原本温柔可亲的妈妈变得容易生气,经常能听见爸爸妈妈的争吵。
“都让你不要看网民的评论,他们根本不懂你的钢琴,都是门外汉,凭什么批评你弹琴没有感情,还网暴你?”
男人愤怒的声音响在卧室,厨房里的苏明安踮起脚尖,揭开锅盖。
“还不是你的错!要是你能多回回家,多陪陪我们母子,我至于患上这种病吗?我至于状态下滑弹不好吗?”女人高亢的尖叫瞬间盖过了男人的声音。
苏明安将锅盖放到一边,拿出碗筷,拧开水龙头。
唰啦啦——唰啦啦——
“抱歉,但最近在处理一个案子……”
苏明安踮着脚尖,将碗和勺子清洗干净,放在台上。
“忙!忙!结婚后一直说忙,三天两头不顾家,你去外面当英雄,留我被那些目光指指点点,我最脆弱的时候——你在哪?你还是一个称职的父亲吗?苏长明!”
苏明安拿起勺子,挖一大口美味的红豆糊,放进碗里,诱人的香味扑面而来。
“望安,你按时看心理医生,按时吃药……我忙完这阵,一定回来陪你们,那个案情很重要……”
好香啊。
他立刻凑到碗边伸出舌头……嘶,好烫,吹一吹再吃……
“就你最有责任感!就你最聪明!你的同事们一个个看你像看傻子,什么活都揽到自己身上,加班最多,揽活最多,旁人推过来的事都不知道拒绝!最危险的事情冲在最前面,遇到犯人也不知道往后躲躲,动不动就扭伤挫伤,你就继续当英雄吧,你迟早会这样害死你自己!”
“哗啦——!”
苏明安两手一空,没抓稳瓷碗,碗摔了。
碎片溅了一地,擦过他的脚踝,鲜血沉淀于滚烫的红豆糊,晕开妖艳的色彩。他盯着破裂的美味红豆糊,双手刺痛。
从小,他就从奶奶口中明白,爸爸和妈妈的阶层并不匹配,他们的相爱是阴差阳错。母亲从小住在洋房里,她的手只用来触碰琴键。从小到大拿奖、巡演,与那些名字镶着金边的音乐家并肩而坐,整个人仿佛都浸在琉璃般的光彩里。
她遇到爸爸的那年,正是她最光芒四射的时候。报上的乐评人说她的琴声“雷雨惊响,如春潮破冰”,人人都说,虽然这姑娘的演奏感情匮乏,但技法超常,前途不可限量。
他第一次见到她,却是在一个格格不入的场合。他因一桩公务,被派去一个高档音乐会盯梢。他穿着一身临时借来的西装,领口勒得紧,连手也不知该往哪里摆。周遭是低语、香水与酒杯轻碰的声响,于他全是陌生。
然后,灯暗了,一束光打向台上的斯坦威钢琴。
——她走了出来,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长裙,像一缕月光。
她坐下,一曲德彪西的《月光》奔腾而出,动人、精准,又充满了近乎放肆的激情。乐声将他钉在原地,他望着那聚光灯下微微仰起的侧脸,满堂华彩皆成了她的陪衬。
他脸上莫名一热,心里澄澈地知道:这抹美丽的月光,与自己这穿风淋雨日夜奔波的生活,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音乐会散场,他独自走到江边。夜风带着水汽吹来,他松了松勒人的领带,凭栏望着对岸的灯火,正出神间,忽听身后有人惊叫:“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啊!救命啊!”
他想也没想,翻过栏杆就跳了下去。江水又冷又急,腥气涌入口鼻。他奋力拖住挣扎的老人,呛了好几口水,才艰难地将人推上岸。人群围上来时,他却挤出人堆,浑身湿漉漉地滴着水,默默离去。
一转身,却险些撞到一个人。
正是那位“月光”般的小姐,她竟一路跟了过来!
她的眼睛睁得极大,里头丝毫没有社交场上的矜持,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纯真和惊叹:“我……我刚才看见你跳下去了!你真厉害!”她的语气,是一种从未被生活磋磨过的清澈。
他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讷讷地接过她带着淡淡栀子花香的手帕,留下了联系方式。原以为只是一次偶遇,却不想成了开始。
又有一次,他下班后心情郁结,习惯性地走到江边发呆。暮色四合,江涛拍岸。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你别跳!不要想不开呀!”
他愕然回头,见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死死拽住他的胳膊,脸上是真切的恐慌。他先是错愕,随即明白过来,她是把他当成欲寻短见的人了。
他哭笑不得,心里却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故事里都是这样的,失了意中人的男子,就会来跳黄浦江的!”她无比认真地劝他。
他望着她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睛,忽然笑了。
她愣愣地,突然意识到他不是要跳江,挠了挠脸,也笑了。
这一笑,仿佛拉近了两个世界之间看似不可逾越的距离。一来二去,他们竟真的熟络起来。他给她讲街巷里的趣事,讲执勤时遇到的鸡毛蒜皮;她给他弹琴,讲肖邦的忧郁和贝多芬的雄浑。她爱他身上那份扎实的烟火气,他恋慕她那份未经风霜的纯真。他们像两颗沿着不同轨道运行的星,意外地交汇,发出了谁也预料不到的光。
最后,她竟拿着家里的户口本,毅然决然地站在了他面前。家里震怒,断绝关系的话说得斩钉截铁。她却抿着嘴,眼里是不容置喙的倔强。
那一年,江边的风依旧吹着,只是一对寻常夫妻里,多了一对不寻常的新人。
……
“糟了,打碎了……”
苏明安立刻跪下来,要去捡红豆糊和碎片,却有一个旋风般的身影冲来,猛地揪起苏明安的耳朵。
映入眼帘的,并非美丽动人的“月光”小姐,而是一张充斥着疲惫、愤怒、歇斯底里的黄脸。
“你怎么就不能让我省点心!琴弹了吗?每天练琴六个小时,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为什么你不能像别的小孩一样听话?”那张脸变得扭曲而狰狞,像动画片里的怪物。
——这一刻,他望见了爸爸妈妈心中的“火”,但那和动画片里的英雄们不一样,是失望的、悲哀的、无奈的火。
是世俗大众的“火”,与那些不饮人间烟火的纸片人不一样……是令人疼痛不已的现实的“火”。
……
【明安日记,4月12日,阴】
【妈妈吃的药很贵。】
【外公外婆不管我们,家里的房子越来越小……】
【手好痛,坐在琴凳前好累,我好想吃那碗红豆糊啊,都怪我太笨了,连碗都抓不好,要是我盛好了红豆糊送进爸爸妈妈的房间里,他们就不会继续吵架了……都是我的错……】
……
“我宣誓!我保证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严守纪律,保守秘密!秉公执法,清正廉洁……”
爸爸是一名光荣的警察。
妈妈喜欢他发光发热的样子,对他下水救人的无畏一见倾心,她从小生长在温室里,对英雄充满了向往。
可她太单纯了,没能理解爱情与婚姻并不等同。婚后的日子渐渐显出了裂痕。不同世界的人终究显形于柴米油盐。她抛却一切换来的爱情,并未如童话般日日笙歌。他忙于警务,时常彻夜不归,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一架钢琴,和她无所适从的灵魂。
和家里断绝关系后,她曾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明珠,如今却要亲手拧开煤球炉,对着黑黢黢的灶台发愣。爱情最初的滚烫褪去后,留下的竟是满地无从下手的琐碎。她不明白,为何白菜外层的老叶子要剥掉,她提着整棵脏污的菜回家,被菜贩窃笑;她也不懂鲫鱼要刮鳞剖腹,第一次拎着活鱼进门,被挣扎的触感吓得失手摔在地上,鱼在厨房地上绝望地拍打,她缩在墙角,与它一同颤抖。
她试图重拾钢琴,却发现旋律竟变得滞涩。脱离了那个被精心呵护的、只需专注艺术的金色牢笼,她的灵感仿佛失去了土壤。窗外是邻居为水电费争吵的喧闹,屋里只有无人帮衬的冷清。
舆论的风向悄然转变。从前是“天才钢琴少女为爱放弃一切”的浪漫传奇,如今渐渐成了“跌落神坛”、“江郎才尽”的唏嘘。人们带着一种隐秘的期待,想看看这朵温室娇花究竟会摔得多惨。
她本就以“弹奏空有技巧,却缺乏感情”被人诟病,没了家里的遮掩与帮衬,缺陷被无限放大。她将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全部用于请教学琴,为此还和男人大吵一架。
儿子苏明安的出生,将这种困顿推向了顶点。没有父母帮衬,没有保姆,一切亲力亲为。熬夜哺乳、清洗尿布、对付婴儿无休止的哭闹……这些她从未想象过的劳碌,迅速侵蚀了她眼底的光华。
她患上了产后抑郁,后来几次鼓起勇气参加的演奏会,台下目光复杂,掌声稀疏,乐评尖锐得像刀:“灵气尽失”、“徒有其表”。
离婚的念头不是没有过。尤其在苏长明又一次因工作缺席孩子的生日,而她面对烧糊的饭菜和啼哭的孩子崩溃大哭。
可那爱意并未完全熄灭,它变成了一种绵长的痛,盘踞在心口。
她本就是一个活在真空里的奇特的人,与寻常人不一样,她的世界只有两样东西:钢琴,和爱。纯粹到极致,也脆弱到极致。
她想过离开。直到那一天,不满三岁的明安摇摇晃晃地走到钢琴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用力按下一个琴键。
“咚——”
一个单音,清澈地回荡在安静的客厅。
濒临崩溃的她愕然抬头。
孩子似乎被这声音吸引,又胡乱按了几下,却是她曾经弹过的《月光》的雏形——多么不可思议!一个从未碰过琴键的孩子,刚下手就能弹出乐音!
忽然,他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瞬间烫到了她尘封已久的角落。
刹那间,万籁俱寂。她仿佛透过眼前这个眉眼酷似丈夫的孩子,看到了昔日那个坐在光芒中央的自己,那份对音乐最原始、最赤诚的爱与狂热从未消失,只是转移了。
她几乎是扑过去,紧紧抱住不明所以的孩子,眼泪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绝望,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笃定。
“明安……哈哈哈哈!明安!明安!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珍宝,一定是你,你能救妈妈!你能救妈妈!”
批评如潮水?事业已崩塌?生活一团糟?都不重要了。
她失去了舞台,但她找到了另一块璞玉,他是天才啊……!她要将自己未竟的梦想、残存的热爱、以及扭曲而执拗的希望,统统灌注到他的身上。他是她的儿子,是她的延续,是她困于凡俗生活后,唯一能抓住的、能证明她存在价值的浮木!
她必须培养他。把他留下来。用他的手指,再次触碰她无法企及的天空。用他向那些人证明,她从没有失去灵气。
……
【明安日记,11月12日,阴】
【我从不理解妈妈在想什么,她的思维、性情、行为模式,都与普通人不一样。她习惯于用各种琴曲形容心情、用弹奏代替说话、用乐音代替回复,就像个活在蝶茧里的人。】
【她灵气消失后,将一切心血都灌注在我身上……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老师说,常人是没办法理解罹患精神疾病的人的。他们生病了,所以才会变得和我们不一样。】
【妈妈不是病人。】
【妈妈是我的妈妈。】
【她希望我弹琴,我就去学,只要练得很好……她就会康复了吧。】
【我想让妈妈开开心心的,我想让她康复。】
……
“啪!”
“又弹错一个音,继续!”
“啪!”
“再弹一遍!”
“妈妈,我好痛,我弹了八个小时了,我想休息……”
“你怎么就不爱弹琴呢?我怎么就生了个你这样的孩子!你知道妈妈有多羡慕你的天赋吗?你不能浪费自己的天赋!”
“啪!”
“妈妈……”
“啪!”
世界成了一首无序的钢琴曲,他与妈妈在黑白琴键上跳跃,相互期待,相互折磨,相互痛恨。
他是叼着怀表的兔子,而妈妈是追赶着他的爱丽丝,漂浮的茶杯和鲜花是扰乱的琴音,他们在扭曲的漩涡里变大变小、弹跳旋转、永无止境。
远超正常时间的练习,过于严苛的教育、动辄用戒尺打骂……而在他崩溃的边缘,她又会骤然变回那个温柔的妈妈,抚摸他红肿的手背,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哭泣:
“明安,妈妈只有你了……你是妈妈的希望……妈妈爱你啊……很多人都在期待妈妈摔下来,你体谅一下妈妈,好吗?”
也许“爱”本就是相互折磨,小小的苏明安明白了这一点。
当他开始不爱她,她就会变魔术般拿出他觊觎已久的、橱窗里闪闪发亮的钢琴水晶摆件,作为奖励送给他,温柔地哄着他。极致的苛责与极致的溺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被困在其中,无法呼吸,也无法离开。他渴望妈妈短暂的的温暖,又畏惧她的严苛与疯狂。
他想爱她。
父母的争吵是永不歇止的背景噪音。碗碟摔碎的脆响、父亲压抑的低吼、母亲歇斯底里的尖啸,响彻在他的童年。
“继续弹。”
琴凳旁,妈妈的脸颊逐渐变得扭曲、衰老,再也不像墙上挂着的结婚照——那位饱含灵气的“月光”小姐。
“又错了。”
巴掌快得带风,瞬间扇过他脸颊,火辣辣地疼。
他麻木地继续弹下去,混杂着泪水的咸涩,目光扫到那个钢琴水晶摆件,水晶小人仿佛也和他一样,被钉死在了钢琴上。
原来“爱”,是痛苦啊。
直到有一天,妈妈突然很高兴。
他问妈妈怎么了,妈妈笑着说:
“因为今天会有很快乐、很快乐的事情发生。”
她像是重新变成了一个年轻的“月光”小姐,轻快地哼着歌,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间。
苏明安想知道妈妈为什么这么开心,他好久没有看到妈妈的笑容了。桌上的红豆糊很香,妈妈都没喝。他蹑手蹑脚靠近妈妈的房间……
……
【幸福的书页啊,那双百合般的素手[1],】
……
映入眼帘的,是妈妈的手腕躺在“红豆糊”里。
手腕鲜艳,夺目,明丽。
……
【以致死的力量紧攫着我的生命,】
……
她的脸上是单纯的笑容,原来是她终于决定离开了。
那只白皙修长的手,不知何时满是老茧,她早已不再是不问尘世的精灵。
……
【将抚摸你,用爱的柔带把你牢扣,】
……
苏明安站在门口,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月光落在窗前,像洒满了盐。
他听见了月光。
既然这么痛苦,为何要披上婚纱呢。既然这么痛苦,为何要爱他呢。
——“爱”,原来是一种洗脑剂?能让激素支配思想,让人类克服求生的欲望,让一具化学物质构成的机体罹患致死的病毒?
让一位灵气四溢的“月光”小姐,被爱困住,无法挣脱,在柴米油盐中痛苦翻滚?
……
【像征服者面前的囚徒,你战战兢兢。】
……
最终,还是妈妈用尽力气,打翻了“红豆糊”,放弃了离开,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二人坐在红豆糊的香气之中,被水与红混杂的月光浇了满身。
她明明可以自由了,看到他闯进来的一瞬间,还是放弃了飞翔,重新回到这片名为爱的“囚笼”。她举起那个一直摆在钢琴最中央、象征着她爱情伊始的月光水晶摆件,还有她与爸爸的结婚照——
“嘭!!!”
月光碎裂。
漫过窗台,向屋内流来。它充盈一室,却不曾侵占一物;它明澈如水,却又不可掬捧。
苏明安吞咽着香香的红豆糊,而妈妈坐在旁边包扎伤口。月光落在她身上,她脊背的翅膀消失了。
她的目光惨淡而清亮。
“明安。以后我不会影响你了。”她说。
他不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直到未来有一日,他再也没看到她。
……
【明安日记,12月31日,阴】
【妈妈住进了一个苍白的房子里。】
【她被关着,被很多人围着……这是治疗吗?希望妈妈早点好起来。】
【我讨厌她,但又爱她。】
【我想要那个好妈妈,不想要那个坏妈妈。】
【上天啊,恳求您,请把好妈妈还给我吧。我不想做没有妈妈的小孩。】
……
“滴答,滴答……”
苏明安从睡梦中醒来,手里的签筒掉出一支。
他怔了怔,意识到自己做了童年的梦。
身上盖了毛毯,舍友们已经熄灯睡了,他洗漱后爬上床,铺好被子,继续沉入梦乡。
朦朦胧胧的睡梦中,他又一次看到了红色的签筒:
……
【第一签:厨房的红豆糊好香,去尝一碗吧。(已摇出)】
【第二签:餐桌上的面包很好吃,去吃一个吧。】
【第三签:学校门口的星星炸串很酥脆,去买一串吧。】
……
面包……?他迷迷糊糊摇出了第二个签,视野渐渐融化,睡梦昏昏沉沉袭来……
……
那是十岁的除夕夜。
小男孩一个人吃面包和榨菜,裹着被子过了一晚。
昏暗的室内,唯有四四方方的盒子在发光,金箍棒掷向妖魔鬼怪、虹猫叼剑跳入崖下……英雄们仍在行侠仗义,他们仿佛永远不会死去。但现实中的英雄,却会死得那么轻易,肉体凡胎挡在小女孩面前,抵不过一辆驶来的大卡车。
餐桌空无一物,只有面包和榨菜,墙上挂着黑白照片,衣架上没有警服——警服的主人已经去世了。
那位警官忠实地完成了妈妈之前的诅咒:“你就继续当英雄吧,你迟早会这样害死你自己!”
那个男人不是一个好爸爸,不是一个好丈夫,但确实是一个好英雄——他为了救下马路上的一个小女孩,冲向了大卡车。
最后时刻,是他心中的“火”支撑着他冲向了大卡车吗?如果没有这股“火”,他是不是就能好好活着,好好陪伴妈妈和自己,幸福地生活下去?
苏明安摸了摸胸口,他竟有些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拥有“火”了。原来成为一个英雄这么难、这么痛,甚至可能付出生命。
他不想死啊。他还想活很久很久,成为了不起的大人,他想看看大学是什么样子,想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大……
他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那张空荡荡的餐椅上。那里曾经坐着会爽朗大笑、会用粗糙大手揉乱他头发的父亲,现在只有冰冷的、空旷的月光。
他突然跳下沙发,踉跄地跑到书桌前,翻找出过年时包压岁钱剩下的红纸,小手微微颤抖。他不再模仿大圣降妖除魔,而是极其认真、近乎虔诚地,将红色的纸反复折叠。
一柄纸折的“金箍棒”在他手中成型。
他紧紧攥着它,面向窗户——那里没有妖魔鬼怪,只有窗外别家窗口透出的、暖黄的团圆灯火。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纸做的“金箍棒”朝着虚空,朝着那辆存在于记忆里、咆哮着夺走一切的无形“大卡车”,奋力挥去!
“嘿呀——破!”
他稚嫩的嗓音极为决绝,仿佛那轻飘飘的纸棒真能携带着万钧神力,击碎钢铁,定住时间。
纸棒落在不远处的地板上,无声无息。
他不甘心,又猛地转身,扑到父亲常坐的那张沙发边,对着空气,对着那流淌的月光,急促地、混乱地比划着更多更复杂的手印——那是他从动画片里看来的,似是而非的“神仙复生术”。他小声地、一遍遍地念着,像是祈求,又像是命令:
“咪咪嘛嘛哄!爸爸……回来……回来啊!”
月光静默地流淌,没有金光万丈,没有奇迹发生。父亲的照片在墙上,依旧沉默地注视着苏明安。
窗外,遥远的欢声笑语和年夜饭的香气,隔着玻璃模糊地传进来,像来自一个无法触及的世界,那些热闹尖锐地刺破了他的幻想。
“过年啦!放烟花啦!”
“妈妈,快看那片烟花,我也要,我也要!”
“爸爸,我还想吃糯米丸子……”
室内依旧静寂,他隔着窗户望着那些牵着父母手的小孩。力气骤然泄去。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慢慢地走到客厅角落那架旧钢琴前,爬上了琴凳。
月光也流到了这里,照亮了一排黑白琴键。那首爸爸曾经弹过、妈妈曾说像“月光在跳舞”的定情之曲,德彪西的《月光》,在他手下流淌。
他弹得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月光,怕惊扰了沉睡在月光里的什么。
琴声如水,淌过墙上的遗像,流在那截躺在地上的纸金箍棒,落上他自己,小小的身影在琴凳上拉得细长。
一个十岁的孩子,试图用音乐,为自己失序的世界举行一场安静的葬礼。
“哗——”
窗外,一朵巨大的烟花骤然炸开,照亮了他的眼角落下的一滴泪。人们的欢呼声隐约传来。
后半夜,失去父亲的十岁男孩睡着了。
半颗馒头滚落在地,枕着一个月光下的“超级英雄”的梦。
……
【明安日记,3月11日,晴】
【外公外婆在国外,找不到……看来他们真的放弃妈妈了。我不明白,明明是亲生血脉,却可以不管不顾吗?】
【爸爸去世了,妈妈住院,那些叔叔阿姨纷纷上门嘘寒问暖,可问及谁愿意抚养我……他们纷纷露出尴尬的笑容。】
【我听到他们背地悄悄在说“不是自家的,养大了也焐不热心”“他妈妈是精神病,扯上关系了,万一她出院拿刀砍我们怎么办”“苏长明那么好的人都被他克死了”……】
【我抱着腿坐在沙发上,居委会人来人往,所有人都用怜悯的眼神看向我,我听到他们说了一个词:“福利院”。】
【我好害怕那种地方,万一被欺负了怎么办,万一被孤立怎么办。我不喜欢暴露在台前,不喜欢假惺惺地笑,不喜欢成为人们都喜欢的样子。更害怕的是,我去了福利院,也许就再没有钢琴了。】
【傍晚,我拉着玥玥走上街头。】
【“如果再过一阵子还是没人养你,你就要去福利院或者居委会了……”玥玥说。】
【“不用担心我。”我知道她自身难保,安慰她。】
【“你的琴弹得那么好,以后肯定有出息。”玥玥说,“你那么好,大人们为什么不懂得珍惜你呢?”】
【“在大人们眼里,小孩是被明码标价的。亲生的加价,有才华的加价,成绩好的加价,而我是不值钱的。”我说:“继续学琴需要请老师,练到妈妈那种程度要很好的老师和很好的琴……我不确定我能变得很厉害,也许我只是比普通人厉害一点,而亲戚们光是养他们自己的孩子就不容易了。”】
【她被妈妈叫回家了,我一个人走在街道上。】
【我心里默默下了个决定,我要向人们证明,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我不是没人要的小孩。】
……
大人们不知不觉发现,小男孩身上那种被精心雕琢过的“钢琴小王子”的气质突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默和熟练。似乎父亲死后,他突然长大了。
他开始自己照顾自己。灶台很高,他就垫着板凳。米饭时而夹生,时而焦糊,菜的味道总是咸淡不均,但他沉默地吞咽下去。他学会了用最少的钱买最扛饿的菜,土豆、白菜、打折的临期面条。他会仔细比对菜市场收摊时蔫掉的蔬菜和超市打折品的价格,计算哪一份更能果腹。肥皂要切成小块用,洗过衣服的水要留着拖地,灯泡坏了就摸黑坐着等天亮。
他生出一种天真到不切实际的恐慌:如果钱花多了,如果被人知道他自己活不下去,就一定会被带走,关进一个叫“福利院”的地方,再也摸不到自己的钢琴。他必须证明,证明自己能活下去。
没人告诉他,这个想法有多天真。
世界变得截然不同。以前,他是世界的中心,橱窗里的玩具、小吃摊上的热气,都能轻易变成他手中的实物。摔倒了会立刻有妈妈的惊呼和拥抱,膝盖上的尘土会被温柔拍打。现在他混在人流里,提着重物摔倒,菜叶土豆滚了一地,血渗了出来。周围脚步匆匆,无人为他停留。
他还试图去打工,跑到楼下一家小吃店,鼓起勇气问要不要帮工洗碗。店主打量着他瘦小的身板,嗤笑一声:“谁家小孩出来体验生活?别捣乱,快回家去!找你大人要钱去!”他离开前,听到顾客们的议论:“现在的小孩为了要点零花钱买手机打游戏,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太不懂事了……”
后来,他终于找到一处愿意要他的地方,一个藏在巷子深处、油腻腻的黑厨房。洗不完的油污碗碟,弹钢琴的双手被泡得发白起皱。他白天借口出去玩,实则去帮活,晚上回到大人们的视线下,听着他们讨论自己的未来。
自尊心被踩进脚下的污水里,一声不响。
……他要证明,证明自己可以活下去!
他甚至被骗过。一个戴着兔耳朵的黑发男人说他那里有轻松赚钱的零活,只要先交押金。他犹豫再三,掏出了紧紧卷着的钞票。男人拿了钱,消失在人海,再也没出现。他站在约定的巷口,从午后等到天黑,心里那点关于“希望”的东西燃尽,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他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爱会消失,承诺会作废,拥抱会松开,唯有攥在手里的钱,是实实在在的、不会突然背叛你的东西。它能换来食物,换取屋檐,换取活下去的资格。爱是水晶摆件,华美而易碎;钱却是救命的干粮,虽然粗糙,却能填饱肚子。
只有填饱肚子活下去,才有资格谈理想。
每天,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中,他唯一的发泄,是打开琴盖。手指落下,挑战肖邦的《夜曲》与李斯特的《钟》,狂乱的琴音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大笑出声。
妈妈,我琴弹得很好,我会成为一个大钢琴家,我能养活我自己……!我不是没人要,我没有遭人嫌!
琴声穿透薄薄的墙壁。邻居们议论不息:
“啧,爸死了妈疯了,还有这闲心叮叮咚咚弹琴呢?”
“没爹没娘管了,真是野了心了……”
“小声点!别让他听见……哎,不过也是,疯子的儿子,能正常到哪儿去?”
……
【明安日记,3月29日,晴】
【爸爸,妈妈。】
【当英雄好累啊。】
……
“滴答……滴答……”
苏明安靠在枕头上,再度模模糊糊醒来,怔怔凝视着天花板。
舍友的鼾声彻夜不息,如雷打鸣,夜空澄澈,一轮明月正当头,宛如银盘悬于九天,楼下传来野猫喑哑的叫声。
他向窗外缓缓伸手,张开五指,轻轻掐起,仿佛能握住月光。
“……简直就像走马灯一样,我为什么会做这些梦,难不成明天我会死掉吗?”他摇了摇头,警告自己,不要想这么不吉利的事。
摸出了那个签筒,他惊愕地发现,真的有两个签掉了出来。
……
【请摇晃你的签筒。】
【第一签:厨房的红豆糊好香,去尝一碗吧。(已摇出)】
【第二签:餐桌上的面包很好吃,去吃一个吧。(已摇出)】
【第三签:学校门口的星星炸串很酥脆,去买一串吧。】
……
红豆糊、面包、星星炸串的签子,透着鲜艳的朱砂红,神奇得令他全身颤抖。
他这是捡到神奇的东西了吗?还是睡过头的幻觉?
他尝试性地继续晃了晃,第三个签子掉了出来,似是被一股睡意骤然席卷,他眼睛忽然闭上。
……
“——炸串,炸串咧!五毛一串!”
“——米线,米线,五毛一碗!”
一几年的校园门口,只需要两三块便能收获颇丰。
成长为初中生的少年摸了摸兜里的五毛钱,咽下了口水,最终还是拐向菜市场,用五毛钱买了半斤果腹的土豆。
——他没有被送入福利院,一位姓赵的男人收养了他。
赵卓忠,这位四五十岁的男人曾有过鲜亮的日子,他曾穿着笔挺的衬衫出入写字楼,经济条件很不错,收养了苏明安。后来遇上经济萧条,公司倒闭,股票亏空,他被连累得倾家荡产,只能开始做各种杂活糊口。扛钢筋,拉车,端盘子,跑腿……他曾无数次叹息,他没有学历,以前运气好找的工作没了,又没有本事留住钱,现在只能吃苦换钱。他无数次嘱咐苏明安,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找份朝九晚五的稳定工作,将日子过得舒心。
凌晨扛包卸货的码头、午后闷热难当的快递站、深夜后厨堆积如山的碗碟。赵卓忠像一块被耗损的电池,在不同的岗位上快速释放着电量,换取刚够糊口的银钱。
“你过来干什么,回去念书!”工地上,男人搬着货物,满头大汗地看着少年跑过来。
“叔,我想帮你,帮你挣钱。”穿着校服的少年怯生生地说。
“你不用管,好好念书,你将来才有大出息!”
“你会累坏的。”
“挣钱是我们大人的事,回去,念你的书!”
偶尔,周末,在苏明安的坚持下,赵叔叔会带着他一起跑腿、摆摊,卖草编玩具,男人骑着一辆吱呀作响的车,像一阵疲于奔命的风,穿梭在城市巨大的阴影下。苏明安坐在后座仰望着高楼大厦,忽然觉得这城市像一个巨大的怪兽,一面拥有纸醉金迷的美貌,一面又咬断了人的脊骨,告诉他们这种人——你只是这里的蠕虫。繁华的都市不属于你。
他见过邻居那位总是笑呵呵的搬运工叔叔,突然有一天倒下,长期高热作业,热射病带走了他的生命;也曾在去医院替赵叔叔拿药时,听见苍白墙壁下最深刻的恸哭,是一群化工业的工人,因为防护措施偷工减料,患上癌病。
他幻想着自己未来会成为闪闪发光的大钢琴家、成为造福人间的科学家、成为登陆太空的宇航员、成为降临在受苦受难百姓面前的大英雄……然而年少的梦想在现实面前逐渐黯然褪色,就连房间里那台钢琴,也被一群陌生人带走了,换来一叠能够吃很久的钞票。
原来梦想在钞票面前,一文不值。
这世上,他甚至自身难保。
……
【明安日记,10月2日,阴。】
【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
……
赵叔叔折腾垮了身子,梦想成了最先被舍弃的奢侈。
苏明安默默告别了琴谱与黑白键。语文课上,老师让写下未来的志向,他握着笔,迟疑地写下“钢琴家”、“游戏主播”、“大英雄”……随即又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用力划掉,墨迹湮染开,写下更实际、也更沉重的三个词:
金融,师范,法律。
他去了同学博龙在家办的豪华生日派对。巨大的蛋糕、喧闹的音乐、博龙父母热情亲吻博龙额头,博龙犹如盛装出席的小王子……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布景。他顶着满头礼花和奶油回到清冷的家,从塑料袋里拿出临期打折的面包,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几根烧剩的蜡烛——那是博龙吹灭愿望后,被随意丢弃在桌上的。他仔细地将它们插在灰扑扑的面包上,闭目许愿。
博龙许完的愿,才能轮到他。博龙用完的蜡烛,才能轮到他。他不觉得这有什么。
“祝我生日快乐。”
“祝我生日快乐。”
“祝我生日快乐……”
“祝我生日快乐……”
……
【明安日记12月31日,晴】
【博龙家的蛋糕真好吃。】
【谢谢他愿意请我吃。】
……
上学时,博龙曾为他愤愤不平:“苏明安,你弹琴那么棒!为什么不拼一把?让你家……让赵叔叔供你啊!一年几十万走艺术,总比以后起早摸黑三千块强吧!”
苏明安只是摇头:“我的家庭,没有试错的本钱。”
“瞎说,你这么厉害,肯定能成功的!我就没见过比你弹得好的!”
“就算走艺术成功了,后续的费用怎么办?我连钢琴都没有了……十几亿人,就算我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和我一样的也足足有几万人。”
“你肯定行的!”
“那要是我还没出名,赵叔叔就生病了,怎么办。要是我也像妈妈一样遭遇了意外,再也弹不好了,我拿什么养家。”
“呃……那你喜欢的心理学呢?也放弃?”
“……嗯。”
博龙脸上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像从未经历过风浪的贝壳,第一次被海浪推上沙滩,惊愕地发现阳光下并非只有珍珠,还有无数被晒干碾碎的沙砾。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在他眼里这么优秀的苏明安,甘愿作茧自缚。
直到有一天,音乐老师找到苏明安,惋惜道:“明安,你的天赋很难得,真的不再深入发展一下?”
苏明安确实心动了,他回到家,打算和赵叔叔说,却看到赵叔叔满头是汗倒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皮肤晒得黢黑,遍地都是还没编完的草编玩具,鼾声震天响。
叔叔太累了,草编玩具三元一个,他要编多少个,才能供得起苏明安学钢琴?
苏明安蹲下来,默默地、慢慢地、将玩具编完。
“……明安,我们不一样,我们这种家庭输不起。喜欢弹琴,偶尔弹弹就好,别当真。听叔叔的,学点实在的,以后找个稳当工作,比什么都强。”他几乎可以预料到赵叔叔会说什么。
是啊,家里连琴都没有,他在向往什么呢。
深夜,他仿佛看到未来的自己,站在床头与他说话。
“每次被老板骂,我都在想,如果我一开始坚定学琴,会不会成功?”那个身影说,“真可惜啊,我变成了一个平庸的人。”
苏明安沉默片刻,回道:“喜欢,能当饭吃吗?那些靠梦想成功的,凤毛麟角。大多数人,只是垫底的无名之辈。”
“可我总觉得……你好像被什么困住了。”
“爸爸不在了,我早该认清的。”他顿了顿,摸了摸心脏处,指尖冰凉,“也许世界上,根本没有那种‘火’。”
他攒起零花钱买了一个手卷钢琴,想保持手感,最后却还是为了交电费而卖掉了它。他郁郁寡欢许久,最后却在街道的垃圾桶找到了它——被他视若珍宝的手卷钢琴灰扑扑躺在垃圾里,买下它的主人并不在乎它。
而他把它从垃圾里扒出来,捧在怀里,宛如握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回来了。”他喃喃着,抱紧了它,“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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