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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2章彻底死心


李淑芬是在母亲第三次“忘记”把拆迁款分她一份的时候,彻底死了心的。

那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老家三间瓦房赶上新区规划,补偿了八十万。八十万,在城里不过是一套房的首付,可在农村,那是父母一辈子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底。

大哥李建国在饭桌上第一个提起这事:“爸,妈,这钱你们留着自己花,我和淑芳、淑芬都不要。”

李淑芬坐在角落里,筷子悬在半空,没说话。三妹李淑芳倒是爽快,笑了笑说:“哥说得对,爸妈养老得花钱,这钱我们做儿女的不要,你们留着。”

母亲张桂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还是我儿女懂事,一个个都不争不抢的。”

李淑芬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太了解母亲了,那语气里的得意,分明是早就拿定了主意。

果然,不到一个月,李淑芬就听邻居说,母亲在县城给大哥家老二买了套婚房,全款,六十多万。

她不信,打电话给大哥。大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妈非要买,我拦不住。”

“那剩下的钱呢?”李淑芬问。

“剩下的……妈说给淑芳当嫁妆,虽然淑芳结婚好几年了,但妈说当年嫁得仓促,亏待了她。”

李淑芬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那我呢?”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大哥叹了口气:“淑芬,你别计较了,妈年纪大了,老糊涂了。”

老糊涂了。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心。李淑芬挂了电话,在客厅里坐了很久。丈夫王建国加班还没回来,儿子在房间里写作业,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

她想起来,母亲从来不糊涂。逢年过节谁给的钱多,记得一清二楚;谁家孩子考上什么学校,跟邻居说起来头头是道;村里分地、算账,比谁都精明。

可一到分东西的时候,就开始“糊涂”了。

那是李淑芬十二岁那年的事。过年走亲戚,舅舅给了三兄妹每人一个红包。大哥的最大,她和小妹的一样。母亲说,哥哥是男孩,以后要顶门立户,自然要厚待。

李淑芬那时还小,虽然心里不太舒服,但也没多想。

后来上了初中,成绩一直比大哥好。她想考县一中,母亲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你哥要考大学,家里钱得紧着他用。”她考上了重点高中,母亲不让去,说中专出来早工作,能早点帮衬家里。

她哭着求了三天,最后是父亲偷偷把学费塞给了她。

父亲李德厚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一辈子被母亲压着一头。他想对每个孩子好,但家里的事,从来都是张桂兰说了算。

李淑芬后来考上了大专,在城里找了工作,认识了王建国,结婚生子,日子虽不富裕,但也算安稳。

她一直觉得,母亲对她的冷淡,是因为她性格倔强,不像小妹那样嘴甜会来事。她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所以拼命对父母好。逢年过节,别人给两百,她给五百;父母生病,别人推三阻四,她请假去陪床;母亲说腰不好,她买按摩仪;父亲说想吃什么,她跑遍半个城去买。

她以为,只要自己做得好,总有一天母亲会看见的。

直到这一次,八十万的拆迁款,六十万给大哥的儿子买房,剩下的给小妹当“补偿嫁妆”,而她自己,什么都没分到。

她不是贪那笔钱,她是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李淑芬约了小妹在一家茶馆见面。李淑芳比从前圆润了不少,嫁了个做生意的老公,日子过得滋润,脸上总是挂着笑。

“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李淑芳坐下就问。

李淑芬也不绕弯子:“妈分钱的事,你知道了吧?”

李淑芳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茶杯:“姐,那笔钱……妈说当年我嫁得仓促,没给我置办嫁妆,所以这回补给我。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你看,我和大哥都劝过妈,她非要这么分,我们也没办法。”

“你们劝过?”李淑芬看着小妹的眼睛,“你们是真的劝了,还是嘴上劝两句,心里巴不得?”

李淑芳的脸色变了:“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贪过家里的钱?”

李淑芬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气:“淑芳,我不是说你贪。我是说,你和大哥都知道妈偏心,你们有谁替我说过一句公道话?”

李淑芳沉默了。

“哥的孩子买房,妈给了六十万。你结婚好几年了,妈找个由头给你补嫁妆。那我呢?”李淑芬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当年结婚,妈要了八万八的彩礼,一分钱嫁妆没给我。我在婆家抬不起头来,婆婆说了好几年的闲话。这些事,你们都知道,谁替我说过话?”

李淑芳的眼圈也红了:“姐,我知道你委屈,可那是妈的决定,我总不能跟妈翻脸吧?”

“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拿着?”李淑芬站起来,拎起包,“行了,我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李淑芳拉住她的手:“姐,你别这样。要不……我分你一些?”

李淑芬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那笑里有说不出的苦涩:“淑芳,我不要你的钱。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不是我想计较,是我真的寒心了。”

她走出茶馆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她没有打伞,淋着雨走到停车场,在车里坐了很久,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想起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小到大,每一次让步的都是她,每一次吃亏的都是她,每一个“懂事”的标签,都是用委屈换来的。

懂事的孩子没糖吃——这句话她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大哥李建国来找她的时候,提了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兄妹俩坐在客厅里,气氛有些尴尬。

“淑芬,妈那个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妈说等她百年之后,老家的宅子留给你。”大哥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

李淑芬看着他:“老家的宅子?那三间快塌了的土坯房?”

大哥讪讪地笑了笑:“总归是妈的一份心意。”

“哥,”李淑芬盯着他,“你跟我说实话,妈名下的存款,你们是不是已经分好了?”

大哥的脸色变了变,最后还是点了头:“妈还有四十多万的存款,说是给我和淑芳,一家一半。”

“又是没有我的份?”

“妈说你在城里有房,条件比我和淑芳都好……”

“条件比你们好?”李淑芬打断他,“哥,你和嫂子两个人上班,家里两套房。淑芳婆家做生意的,一年少说挣几十万。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五,王建国五千,还着房贷、供着孩子读书,我们家是三个里面最穷的。妈说我条件好?”

大哥说不出话了。

李淑芬忽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那种累,是从小到大攒下来的,是每一次被忽视、每一次被亏待、每一次被要求“别计较”积攒起来的。

“哥,你回去吧。”她站起来,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你不用替妈说话,也不用劝我大度。我不是傻子,我心里都清楚。”

大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李淑芬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她已经不哭了。哭过了,反而觉得清醒了。

从那以后,李淑芬变了。

母亲打电话来,她不主动问任何关于钱的事。母亲要是提起,她就嗯嗯啊啊地应付过去,不接话茬。过年回家,该买东西买东西,该给红包给红包,但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拼命表现了。

张桂兰很快就察觉到了女儿的变化。

以前李淑芬回家,总是抢着干活,洗菜切菜刷锅洗碗,忙前忙后。现在她也会帮忙,但做完了就坐在一边,不再刻意讨好。

以前逢年过节,李淑芬总是提前打电话问家里缺什么、少什么,现在她只买一些常规的礼品,不多不少,跟大哥和小妹一个规格。

以前母亲说什么,李淑芬都顺着,现在她也会顺着,但那种顺,更像是敷衍,不是从前的真心实意。

张桂兰心里不踏实了。

一天晚上,她给李淑芬打电话,东拉西扯说了半天,最后绕到正题上:“淑芬,你最近是不是对妈有意见?”

“没有啊,妈,你想多了。”李淑芬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湖水。

“那你咋最近不爱跟我说话了?”

“工作忙,孩子也快考试了,忙不过来。”

张桂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哽咽起来:“淑芬,妈知道你心里委屈,那个钱的事,妈是想着你哥家要娶媳妇,你妹当年嫁得不好,妈心里过意不去……你条件比他们好,妈就……”

“妈,”李淑芬打断她,声音依然很平稳,“我没说委屈,也没说对你有意见。你想怎么分你的钱,那是你的自由,我无权干涉。你不用跟我解释,也不用觉得过意不去。”

张桂兰愣住了。这话听起来通情达理,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想起来,以前的李淑芬不是这样的。以前的李淑芬会哭,会闹,会委屈巴巴地说“妈你就是偏心”。虽然那个时候她会训女儿不懂事,但至少,女儿还是那个有血有肉、会撒娇会赌气的女儿。

现在这个女儿,像隔了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又过了一段时间,李淑芬的儿子考上了市重点高中,全家人都高兴。大哥和小妹都发了红包过来,李淑芬收了,礼貌地道了谢。

张桂兰也打来电话:“淑芬,妈给你转了两千块钱,给孩子买点好吃的。”

李淑芬看了一眼手机,两千块。她记得清清楚楚,大哥的儿子考上大学那年,母亲给了五千,还特意打电话让她也出五百,凑个吉利数。

“谢谢妈。”她说,语气和收大哥的红包时一模一样,客气、疏离、恰到好处。

张桂兰终于忍不住了,第二天一大早就坐了班车赶到城里,直接去了李淑芬家。

李淑芬开门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她进来:“妈,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张桂兰进了屋,四处看了看。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电视柜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合影,三个人笑得都很开心。

“淑芬,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恨妈?”张桂兰坐在沙发上,眼眶红了。

李淑芬给她倒了杯水,在她对面坐下来:“妈,我不恨你。你是我妈,我恨你干什么?”

“那你为啥跟妈生分了?妈能感觉出来,你不像从前那样跟妈亲近了。”

李淑芬看着母亲,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叫声很清脆,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喊什么。

“妈,”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今年三十八了。我从十二岁开始,就努力做个好女儿。你偏心大哥,我想着也许是我做得不够好,所以我拼命对你好。你偏心小妹,我想着也许是小妹嘴甜会哄人,我也学着嘴甜一点。可不管我怎么努力,在你心里,我永远排在最后。”

张桂兰想插嘴,李淑芬抬手制止了她。

“你别急着说你不是,你听我说完。这次的拆迁款,八十万,你给大哥家六十万买房,给小妹补嫁妆,我一分没有。你的存款四十多万,大哥和小妹一人一半,我还是什么都没有。你说我条件好,可我条件比谁好?比大哥还是比小妹?”

张桂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妈,我不傻,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你知道我条件最差,可你还是把钱都分给了他们。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我不想猜,也懒得猜了。但你别说你糊涂,你一点也不糊涂。你心里有一杆秤,秤砣往哪边歪,你比谁都清楚。”

“我……”

“你没糊涂过。给大哥家孩子买房的时候不糊涂,给小妹补嫁妆的时候不糊涂,轮到我这里,你就糊涂了?”李淑芬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但她很快控制住了,深吸一口气,继续说,“算了,我不说了。说了也没用。你想怎么分你的钱,我不争,不抢,也不闹。但我也有选择的权利,我选择离这些事远一点。”

张桂兰的眼泪掉下来了:“淑芬,妈对不起你……”

李淑芬递过纸巾,语气平和得像在跟一个普通亲戚说话:“妈,别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你也知道。日子还得过,我不会不管你养老,该我出的那份我不会少。但你别指望我还像从前那样,把你放在第一位了。我得先顾好我自己的家,我的丈夫和孩子,他们才是跟我过一辈子的人。”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张桂兰的心里。

她忽然意识到,女儿不是在跟她赌气,不是在等她哄一哄、劝一劝。女儿是真的想明白了,真的放下了,真的把她从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位置上,搬了出来。

张桂兰走的时候,李淑芬送她到车站。母女俩站在站台上,风吹起李淑芬的头发,张桂兰看见女儿鬓角已经有几根白发了。

“淑芬,妈真的知道错了。”张桂兰又哭了。

李淑芬替她把行李放好,扶她上了车,在车窗外冲她挥了挥手,说了句:“妈,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个信息。”

车门关上了,车开走了。李淑芬站在站台上,看着大巴车渐渐远去,消失在马路尽头。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王建国下班回来,看见妻子在厨房里做饭,锅里炖着排骨汤,灶台上摆着刚切好的菜,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妈回去了?”他问。

“嗯,回去了。”李淑芬头也没回,手上继续切菜。

王建国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没事吧?”

李淑芬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切:“没事。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想通了很多事。”她把切好的菜放进盘子里,转过身看着丈夫,“建国,以后咱们家的事,关起门来自己过。你父母那边,我父母这边,该尽的义务尽到,但不要再多想什么了。咱们把咱们的小日子过好,把孩子教育好,比什么都强。”

王建国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李淑芬哄儿子睡了觉,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天上有月亮,不是很圆,但很亮,清清冷冷的挂在那里。

她想起从小到大那些委屈的、不甘的、意难平的瞬间,想起每一次被要求“懂事”“大度”“不要计较”的时候,想起那些告诉她“家和万事兴”的人,好像只要她忍了,这个家就和了。

可凭什么总是她忍?凭什么懂事的孩子没糖吃?

她不想再想了。那些事,那些委屈,她决定放下了。不是原谅了,是不想再被消耗了。

人到中年,最要紧的事,是守好自己的良心,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内耗,不纠缠,远离那些消耗自己的人和事。

她站起来,关上窗户,拉好窗帘,回了卧室。

王建国已经睡着了,微微打着鼾。她躺下来,听着丈夫均匀的呼吸声,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安静。

明天还要早起,给孩子做早饭,上班,开会,买菜,接孩子放学。日子还是一样过,但心里的那根刺,她终于决定不拔了——不是因为不疼了,而是因为她学会了带着它,也能好好走路。

窗外夜色渐深,万家灯火一盏盏灭下去。这世上还有多少像她一样的人,在深夜里想通了某件事,然后在清晨醒来时,决定重新开始?

她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取悦自己、守住底线,才是最要紧的事。

至于那些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她不想叫醒他们了。

叫不醒的,就别叫了。

李淑芬闭上眼睛,沉沉睡去。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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