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瓷婚纪年
李明从未想过,六年前那个穿着洁白婚纱、笑容羞涩的女孩,会成为今日这般决绝的模样。
争吵的起因简单得可笑——厨房水池里堆积的碗碟。张悦坚持要他立刻洗掉,而李明只是想看完世界杯的加时赛。从几句口角开始,音量逐渐升高,词汇逐渐锋利。
“你和你爸一个德行,大男子主义!”张悦的脸因愤怒而扭曲。
“至少我爸懂得尊重,不像你妈,什么事都要插手!”李明从沙发上站起来。
争吵迅速升级为互相揭短。六年的婚姻,积攒了太多未被妥善处理的怨怼,此刻像开闸洪水般倾泻而出。
“当初我就不该嫁给你!”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然后张悦开始那套李明最熟悉的程序——收拾东西。她冲进卧室,拉开衣柜,将衣物胡乱塞进行李箱。这是他们结婚六年来的第十一次,或许第十二次。李明已经记不清确切数字。
“又来了是吧?每次都这样,有意思吗?”李明站在卧室门口,语气中满是疲惫。
张悦猛地转身,眼中含泪却闪着愤怒的光:“对!我就是这样!看不惯你可以离婚啊!”
“离就离!谁怕谁!”
“李明,我告诉你,我早就受够了!受够了你妈的无理取闹,受够了你的冷漠,受够了这个家!”张悦的声音越来越高,语速越来越快,那些尖锐的词语像失控的箭矢一样射向李明。
“泼妇!”李明脱口而出。
这个词似乎点燃了什么。张悦突然冲上前,用力推搡李明的胸口:“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李明失去平衡,后退一步撞到门框。疼痛和愤怒瞬间淹没了他。几乎是本能反应,他伸出手,用力推了回去。
张悦踉跄后退,跌坐在床边。空气突然凝固。
两人都愣住了。这是六年来第一次,争吵升级为肢体冲突。
张悦的眼神从震惊转为冰冷的恨意:“你敢打我。”
“我只是...我不是故意的...”李明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却变成,“是你先推我的!”
张悦不再说话。她站起来,平静得可怕,继续收拾行李。这一次,她不再只是拿自己的东西,而是开始将家中所有她能拿走的物品都塞进行李箱、购物袋,甚至搬出了搬家用的纸箱。
“你这是干什么?”李明感到不安。
张悦没有回答。她像个执行任务的机器人,有条不紊地将厨房的餐具、客厅的装饰品、卧室的相框,一一打包。直到深夜,她还在忙碌,最后甚至打开了储藏室,将李明公司发的福利——未拆封的粮油、日用品都搬了出来。
“你疯了!这些都是单位发的,你拿走干什么?”
“夫妻共同财产。”张悦冷冷地吐出五个字,然后拿起手机叫了辆车。
凌晨两点,搬家公司的人真的来了。李明眼睁睁看着他们将自己家中的物品一件件搬走,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看着自己的家被一点点掏空。
最后,张悦抱起熟睡的女儿,拉着半睡半醒的儿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李明跌坐在空了一半的沙发上,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寒冷。
两天后,李明来到岳父母家。这是他熟悉的流程:争吵、妻子回娘家、他上门道歉、接回妻子。六年里,这一套程序他已经熟练得令人心酸。
开门的是岳母王秀英。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李明,眼神里有一种李明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不是单纯的愤怒,更像是某种决断后的平静。
“妈,我来接张悦和孩子们回家。”李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
王秀英侧身让他进门,没有像往常那样责备或教育他,这种反常让李明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客厅里,岳父张建国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显然他并未在看。张悦不在客厅,两个孩子也不见踪影。
“爸。”李明打了个招呼。
张建国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李明走向卧室,轻轻推开房门。张悦正坐在床边叠衣服,两个孩子在一旁玩耍。看到李明,四岁的女儿开心地扑过来:“爸爸!”
李明抱起女儿,亲了亲她的小脸。儿子也跑过来抱住他的腿。这一刻,家庭的温暖几乎让他落泪。他想,无论多大的矛盾,为了孩子,总能解决。
“悦悦,我们回家吧。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推你。”李明诚恳地说。
张悦抬起头,眼圈是红的,但眼神坚定:“李明,这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我们以前也吵架,也说过离婚,不都过来了吗?”李明试图上前,想握住妻子的手。
就在这时,张建国突然站起来,声音低沉而充满怒意:“出去!”
李明一愣:“爸,您说什么?”
“我说,出去!你不能蹬我家门!”张建国走到李明面前,六十多岁的人,气势却压得李明喘不过气。
李明感到一阵荒谬:“爸,我和张悦吵架是我们的家事,您这是...”
“家事?你打我的女儿,这是家事?”张建国的声音越来越高,“李明我告诉你,从今天起,这个家不欢迎你!”
“我没有打她!我们只是推搡了一下,而且是她先推我的!”李明辩解道,同时看向张悦,希望她能说句公道话。
但张悦只是低着头,继续叠衣服。
“推搡?”张建国冷笑,“悦悦肩膀上的淤青是怎么回事?手臂上的抓痕是怎么回事?李明,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
李明突然想起,那天张悦跌倒在床边时,可能确实磕碰到了。他感到一阵愧疚,但更多的是委屈:“爸,那天我们都在气头上,我承认我不该动手,但这不能全怪我一个人啊!”
“不怪你怪谁?怪我女儿?怪我教女无方?”张建国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我告诉你,我张建国的女儿,不是让你欺负的!”
“我欺负她?”李明感到血液往头上涌,“爸,您摸着良心说,这六年,我对张悦怎么样?我对您二老怎么样?去年您心梗住院,是谁三天三夜没合眼在ICU外面守着?是谁跑前跑后联系专家?出院后,是谁每周带您复查,给您买药?这些您都忘了?”
张建国一时语塞,脸色由红转白。王秀英赶紧上前扶住丈夫,对李明说:“李明,过去的事情不要提了。一码归一码,你照顾老张我们记着,但你动手打悦悦,这是原则问题。”
“妈,我没有打她!真的只是一时冲动推了一下!”李明几乎是在哀求,“您劝劝爸,劝劝悦悦,为了孩子,我们不能离婚啊!”
王秀英摇摇头,拿出手机:“我们已经报警了,告你家暴。离婚的事情,法院见吧。”
“报警?”李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妈,您这是要毁了这个家啊!”
“是你先毁的!”张建国缓过气来,指着门口,“出去!现在就出去!不然我马上叫警察来!”
看着岳父铁青的脸,看着低头不语的妻子,看着怀中不明所以的女儿,李明感到一阵眩晕。他放下女儿,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曾经无数次进出的家门,转身离开。
关门声在他身后响起,沉重得像一记丧钟。
李明的母亲王淑珍得知儿子被赶出岳父家后,气得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她提着水果和营养品,来到了亲家家门口。
开门的是王秀英。两个同龄的女人对视一眼,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和紧张。
“亲家母,我来看看悦悦和孩子们。”王淑珍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
王秀英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她进了门。客厅里,张建国正在泡茶,看到王淑珍,只是点了点头,脸色依然不好看。
“亲家公身体好点了吗?”王淑珍试图寒暄。
“死不了。”张建国硬邦邦地回答。
王淑珍压下心头的不快,直接进入正题:“亲家,我今天来,是想为李明那天的冲动道歉。孩子年轻气盛,做错了事,我们做父母的应该批评教育,但离婚...这太严重了。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更何况他们还有两个孩子。”
张建国放下茶杯,茶杯与玻璃茶几碰撞出清脆的响声:“王姐,话不能这么说。如果是你的女儿被女婿打了,你会怎么做?”
“首先,李明没有打悦悦,这一点我必须澄清。”王淑珍保持克制,“其次,就算孩子有错,我们应该想办法让他们和好,而不是火上浇油劝离婚。您说是不是?”
“火上浇油?”张建国突然激动起来,“王姐,你说这话良心不会痛吗?这些年,悦悦受了多少委屈?每次吵架就跑回娘家,为什么?因为在你们家待不下去!李明的大男子主义,你的指手画脚,悦悦过得容易吗?”
王淑珍的脸色变了:“亲家公,这话从何说起?我对悦悦怎么样,街坊邻居都看在眼里。她自己不会做饭,我每天去给他们做晚饭;她不会带孩子,我一手把孙子孙女带大。我怎么就指手画脚了?”
“就是因为你什么都管,悦悦才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张建国站起来,“还有李明,一言不合就冷战,动不动就发脾气,这些你都知道吗?”
“夫妻吵架很正常,哪有舌头不碰牙的?”王淑珍也站了起来,“但无论如何,不能动不动就提离婚!你们这样不是在帮悦悦,是在害她!害两个孩子!”
“害她?”王秀英插话了,“王姐,我们才是悦悦的父母,我们知道什么对她好。这段婚姻已经让她痛苦了六年,我们不能再看着她痛苦下去!”
“痛苦?悦悦亲口说她痛苦吗?”王淑珍转向卧室方向,“悦悦,你出来,妈想听你说句实话!”
张悦没有出来。卧室门紧闭着,里面传来孩子玩耍的声音。
张建国走到王淑珍面前,声音低沉但充满压迫感:“王淑珍,我告诉你,离婚这事已经定了。你别再来说和了,没用的。而且我告诉你,你们家那些破事,我早就看不惯了!李明为什么这么霸道?都是你惯的!你以为你每天去给他们做饭是帮忙?那是在剥夺悦悦作为女主人的权利!你以为你带孩子带得好?那你为什么把孙子惯得这么任性?这些我本来不想说,但今天你既然来了,我就一次说清楚!”
王淑珍的脸由红转白,她颤抖着手指着张建国:“你...你血口喷人!我帮他们还有错了?好,好,我今天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一家人,从根上就不讲道理!”
“不讲道理的是你们家!”张建国提高音量,“今天我把话放这儿,这婚离定了!法院见!”
王淑珍气得浑身发抖,她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转身离开。走出楼道时,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为自己受到的侮辱,而是为那个可能破碎的家,为那两个还不知世事艰难的孙儿。
一周过去了。
李明每天给张悦发微信,打电话,全部石沉大海。他去岳父母家,门铃按到邻居出来抗议,里面也没有任何回应。邻居大妈偷偷告诉他,前几天看到张建国带着两个孩子出门,提着行李箱,像是要出远门。
李明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给张悦发了最后一条微信:“我要见孩子,否则我报警了。”
这次,张悦回复了,只有一句话:“法院起诉离婚吧,孩子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
李明盯着手机屏幕,感到一阵窒息。他想起女儿柔软的小手搂着他脖子的感觉,想起儿子学说话时第一次叫“爸爸”的情景。这一切,难道就要结束了吗?
“姐,他们把孩子藏起来了。”李明给母亲打电话,声音沙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王淑珍说:“我托人打听了,张建国的弟弟在郊区有套房子,他们可能把孩子带到那里去了。”
“我要去找他们!”
“别去。”王淑珍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许多,“李明,这次可能真的...过不去了。”
“妈,连您也这么说?”李明不敢相信。
“我不是劝你放弃,我是让你冷静。”王淑珍叹气,“现在去找,除了再吵一架,有什么用?他们既然让你起诉,那就起诉吧。至少,通过法律程序,你能见到孩子,能争取你的权利。”
李明挂断电话,在空荡荡的家里坐了一夜。这个家,曾经充满烟火气和孩子的笑声,现在只剩下冰冷的家具和回忆。张悦几乎搬走了所有能搬的东西,连窗帘都拆走了,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进来,照着一地狼藉。
他想起和张悦的初遇。那时她多爱笑啊,眼睛弯成月牙,声音清脆得像风铃。结婚那天,她穿着婚纱,羞红着脸说“我愿意”。大儿子出生时,她在产房里握着他的手,疼得脸色发白却还在笑。小女儿第一次叫妈妈时,她激动得哭了整整一下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从第一次争吵后她回娘家开始。那次他们为什么吵架,李明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张悦收拾行李时决绝的背影,记得岳母电话里不冷不热的“让她冷静几天”,记得自己去接她时,岳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次和解后,这个模式就固定下来了:争吵—回娘家—道歉—接回。每一次循环,张悦在娘家待的时间就越长,岳父母的态度就越强硬,李明道歉的代价就越高。从最初的口头道歉,到写保证书,到当着岳父母的面认错,到最后一次,李明甚至下跪了。
他以为这是爱,是妥协,是为了家庭的完整。但现在他突然明白,这可能是一种纵容,一种让问题不断累积却从未真正解决的错误方式。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悦发来的照片。女儿在公园玩耍的笑脸,儿子吃冰淇淋弄得满嘴都是的滑稽模样。照片下面有一行字:“他们很好,你放心。”
李明看着照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回复:“让我见见他们,求你了。”
没有回应。
第二天,李明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让他去一趟。原来,张悦真的报案了,控告李明家暴。
接待他的是个中年民警,姓赵,看起来经验丰富。赵警官调出案卷,直截了当地问:“七月十五号晚上,你和妻子张悦发生争执,有肢体冲突,是吗?”
“是,但我们只是互相推搡,我没有打她。”李明辩解。
“张悦提供了医院检查记录,左肩和右臂有淤青和抓痕,符合推搡倒地造成的伤害。”赵警官看着李明,“无论起因如何,动手就是不对。你知道吗,现在反家暴法很严格,一旦认定,可能会面临行政处罚甚至更严重的后果。”
李明感到一阵恐慌:“警官,我真的没有故意伤害她!我们结婚六年,那是第一次有肢体冲突!而且是她先推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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