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0章
这场战斗持续了整整七天,我把那座禁区连同里面的死星全部打成了齑粉,才彻底磨灭了三团扭曲的至尊意志。
回来的时候,我浑身浴血,精神疲惫。
我没有直接回院子,怕吵醒姬千月。
我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发现护城河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长夜也没睡。他坐在他那块老石头上,鱼竿放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酒壶。
看到我满身血地从虚空里走出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举起酒壶,朝我的方向晃了晃。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接过酒壶喝了一口。是最便宜的烧刀子,辣得嗓子眼冒烟。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酒了?”我把酒壶还给他。
“我什么时候都喝,只是以前没给你看见。”他灌了一口,哈出一团白气:“今天战况如何?”
“三个至尊,都解决了。”
“你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我伸手摸了摸左颊,那里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我这才注意到,伤口的边缘附着着一层灰黑色的死气,正在试图往我骨头里钻。
“一个至尊临死前的反扑。”
我催动灯火,把那团死气逼了出来。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愈合之后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李长夜盯着那道白印看了很久。
“你发现了对吗?”他突然开口。
“发现什么?”
“死亡。”
他淡淡地说道:“你的身体在留下痕迹。以前的你,再重的伤也不会留疤。但最近这一百多年,你身上多了多少道疤?你数过吗?”
我沉默。
我确实没数过。
但我心里清楚,自从禁区大战之后,我身体的自愈能力就在下降。以前转瞬即愈的轻伤现在需要几个时辰,以前几息就能修复的重伤现在要拖上好几天。
最明显的是,我的本源恢复速度也变慢了。
我一直以为这是修为跌落带来的副作用。但李长夜的话让我意识到,问题没有那么简单。
“你的灯照亮了诸天万界,但灯的燃料是你自己。”
李长夜说道:“你以为你是那个举着灯的人,其实你也是一盏灯里的油。你每发光一次,你就少一点。你每打一场仗,你就薄一分。”
“你是说我也会死?”
“你当然会死。”李长夜看都没看我,语气平淡:“你以为仙尊是什么?是永动机?还是宇宙法则的宠儿?小子,你把修行想得太美了。”
他灌了一口酒,然后把酒壶放到一边,拄着鱼竿站了起来。
“我告诉你一个残酷的真相:所谓‘永恒’,从来就不存在。你以前觉得你是永恒的,是因为你没有遇到能杀死你的东西。但你总会遇到的。”
“渊息杀不死你,终极黑暗杀不死你,书天尊杀不死你,虚无之潮呢?裂缝者呢?比它们更古老、更不可名状的存在呢?”
“每一个新出现的恐怖,都比上一个更强。你每跨过一个坎,你的‘永恒’就被削弱一分。因为你为了跨过那个坎,消耗的本源是不可逆的。”
“你的身体在记录每一场战斗。那道疤痕就是一条记录。记录着你的本源又薄了一分,你的永恒又短了一截。”
“终有一天,你会碰到一个你跨不过去的坎。然后你就会知道,所谓的永恒寿命,在宇宙规律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他说完,拎着鱼竿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加了一句:
“这就是为什么这么多强者投靠黑暗。”他说道:
“因为他们比你更早发现了这个真相。他们发现继续撑下去,迟早会死。所以他们换了一条路走,变成黑暗的一部分,去吞食别的生命来延续自己的存在。”
“你说他们做得不对。我也觉得不对。但你不能怪他们怕死。”
“因为你也怕。”
他说完,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我一个人坐在护城河边,坐了很久。
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冷白色的亮斑。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下去。
我把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月光下,我的掌心有数不清的细小疤痕,有些是新的,有些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它们都在。
李长夜说得对。
我确实在害怕。因为我终于意识到了圣城的终极恐怖:没有真正的永恒。
一切都在向着死亡滑落,只是速度快慢不同。
我能做的,也只是尽可能慢一点,尽可能在滑落的过程中留下一点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我减少了出征的频率,但我并没有停下来。
我还是会去清剿那些新出现的禁区,还是会去镇压那些试图突破明灯封锁的黑暗势力。
但我出战不再是单纯地为了杀敌,而是带着一种悲悯。
我开始尝试在摧毁禁区之前,给里面的至尊最后一个机会,如果他们愿意放弃收割寿元,我可以送他们进入轮回,或者用我的灯为他们维持一段时间的清醒,让他们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完最后的时光。
大多数至尊拒绝了我。
“我宁可以怪物的身份再活一万年,也不愿意像一个凡人一样在几十年里等死。”他们这样回答我。
于是我只能送他们上路。
但有一个例外。
那是一个老得几乎看不出性别的人。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枯萎,缩小到只有婴儿大小,蜷缩在一座巨大禁区的核心。
他的生命气息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熄灭的蜡烛,但他的眼神竟然还很清澈。
他是我见过的最老的至尊。他说他活了十九个纪元,见证过渊息的起源,见证过葬之一族的鼎盛时期,甚至见证过虚无之潮的第一次爆发。
“你为什么不继续收割寿元了?”我蹲在他面前,轻声问。
他笑了笑,干瘪得像核桃一样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孩童般的天真。
“因为够本了。”
他说道:我活了十九个纪元,看了太多东西。好的、坏的、美的、丑的、让我欢喜的、让我痛苦的……我都看够了。”
“我不想再看了。”
他说完后,身体在那片光里一点一点地分解,像是雪在春天融化。
最后,他在完全消散之前,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提灯的小家伙,你要记住,永恒不是时间有多长,是你活着的每一息都有意义。”
“我活了十九个纪元,但真正让我觉得‘我活过’的,只有几十年的时光。”
“其他的时间,我都在等死。”
他消散了。
我跪在那座禁区的废墟中,久久没有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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