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5章你懂这东西?!
腊月二十四,南方小年夜的寒气,裹着湿漉漉的水汽,钻进李家村村口的每一个缝隙。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一小堆篝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苗努力驱赶着浓重的夜色和寒意。
三个半大孩子围着火堆,小脸冻得红扑扑,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子。
“姐,”个头最敦实、性子也最憨的李定西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瓮声瓮气地问,“大哥他们几点才能到啊?还能赶上家里的年夜饭不?”
她眼巴巴地望着黑黢黢的山口方向,那里是进村的唯一通路。
李援北,双胞胎里的姐姐,性子比妹妹爽利得多,闻言一甩扎得高高的马尾辫,火光映着她带着点英气的脸:“傻子,只要天还没亮,那就还是今天!大哥说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等着就是了!”
她语气笃定,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安慰妹妹。
一直没吭声的李朝东,蹲在火堆旁,手指头拨弄着一根小树枝,目光也锁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山口黑暗里。
李援北用手肘碰了碰他:“喂,朝东,想啥呢?魂儿都飞山口去了?”
李朝东回过神,眼神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和倔强,他摇摇头,声音不高却清晰:“我在想,这是我们仨最后半年了。大哥不在身边,我们老是想他!大哥回来了,我们高兴,可高兴完了,就得拼命!拼七月份那场高考!一定要考上燕京,去大哥身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个妹妹,“这半年,就是最后的机会!”
李援北和李定西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期盼和兴奋被一种沉甸甸的决心取代。
姐妹俩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挺直了腰板,望向山口的方向,用力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劲儿。
“嗨!我就说你们仨肯定猫在这儿呢!三婶儿让我出来找找……哟,还晓得生火,冻坏了吧?”一个爽朗的声音带着笑意从身后传来。
三人扭头,看见堂兄李建设裹着件厚棉袄,搓着手,笑呵呵地大步走了过来。
“建设哥!”三人齐声喊道。
李建设走到火堆边,也蹲下来烤火,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向南有说几点到站没?董老板开车稳不稳当?”
三人摇摇头。
李建设伸手揽住李朝东的肩膀,用力拍了拍:“没事儿!哥陪你们一块儿等!咱李家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他盼回来了!”
他话音还没落,村口那条通往各家各户的小路上,影影绰绰地,竟又走出几个人影。
先是两个,接着三个、五个……脚步声踩在冻硬的土地上,沙沙作响。
李朝东他们借着火光看清来人,顿时头皮一麻,赶紧站起来,声音都带着点紧张和恭敬:
“大爷爷!二爷爷!四爷爷!您……您几位怎么也出来了?”
来的正是李家村德高望重的三位族老,李德文、李德武、李德才。
论辈分,都是爷爷李德全的亲兄弟。
大爷爷李德文拄着拐杖,花白的胡子在寒风中微微飘动,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人老了,觉少。听说老三今儿带着向南一家子回来,这可是大事!我们几个老骨头在家里也坐不住,出来迎一迎,透透气!”
“是啊,”二爷爷李德武接口道,“德全这一走小一年,怪想的。”
“出来等等,心里踏实。”四爷爷李德才言简意赅。
三位族老的出现,像是一根无形的线,轻轻一扯。
很快,各家各户的门吱呀呀地开了,提着火桶的族人,三三两两地从温暖的屋子里走出来,汇入村口这片小小的光亮里。
男人们低声交谈着,女人们抱着胳膊跺着脚取暖,孩子们则好奇地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
不一会儿,村口这块平日里空旷的晒谷坪,竟乌泱泱地站满了人!
昏黄的火光跳跃着,映亮了一张张朴实而充满期盼的脸。
李朝东、李援北、李定西,还有李建设,看着眼前这一幕,鼻子都忍不住发酸,眼眶热热的。
这份无声的等候,这份沉甸甸的家族情谊,比那堆篝火还要暖人心。
“呜——嗡——!”
就在这期盼几乎达到顶点的时候,一阵混合着汽车引擎轰鸣和拖拉机特有“突突”声的响动,猛地撕裂了山口的寂静,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来了!大哥回来了!”李朝东像只受惊的兔子,第一个蹦了起来,指着山口的方向,声音激动得变了调!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被黑暗吞噬的山口!
两道雪亮的光柱,如同利剑般,猛地刺破浓重的山雾和夜色!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率先冲了出来,稳稳地停在村口空地上。
紧接着,一辆满载着人和行李的“东方红”牌拖拉机,也吭哧吭哧地跟着开了进来,车斗里高高堆起的行李上,还坐着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影。
吉普车门打开,大伯李富强利落地跳下车,顾不上跟人打招呼,赶紧绕到副驾驶,小心翼翼地搀扶出一个身影。
正是爷爷李德全!
老爷子穿着厚实的棉袄棉裤,精神矍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有神。
大爷爷李德文在族人的簇拥下,拄着拐杖迎上前几步,目光在李德全身上仔细扫了一遍,见他步履稳健,中气十足,一直悬着的心才放回肚子里,远远地就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关切:“老三,还好吧?这一路颠簸不?”
李德全站稳,对着自家大哥和满场的族人,朗声一笑,声音洪亮:“好得很!硬朗着呢!这点路,算个啥!”
他说话间气息平稳,不带半点喘息,那份由内而外的硬朗劲儿,让在场的族老和年轻后生都暗暗佩服。
“哎哟!快看!这就是咱们的重孙女小喜棠吧?!”人群后面,不知谁眼尖,惊喜地喊了一嗓子。
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从李德全身上移开,聚焦到吉普车后座。
车门打开,母亲朱秋菊先下来,然后回身,小心地搀扶着抱着孩子的秦若白下了车。
秦若白用厚厚的棉斗篷把小喜棠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小家伙似乎被外面的动静惊扰,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小嘴吧唧了两下,又沉沉睡去。
那睡颜恬静得如同天使,皮肤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小巧的鼻头,红润的小嘴,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添丁进口,在李家这样的大家族里,那是天大的喜事!
呼啦一下,人群又热情地围拢过去,都想看看这个从燕京城回来的小宝贝。
大爷爷李德文也忍不住走近了几步,眯起老花眼,仔细端详着襁褓里的小人儿,布满皱纹的脸上,那笑意是从心底里漾出来的,满意得不得了。
“好啊!好啊!”李德文连说了两声好,随即转头,对着身后一个负责族谱记录的中年人吩咐道,“小财!记下来!明天开祠堂,给这孩子把名字写上族谱!”
这话一出,整个村口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李氏家族的规矩,小孩子一般是十岁以后,身子骨结实了,不容易出意外了,才会正式写入族谱。
小喜棠这才三个月大啊!
大爷爷李德文竟然亲自开口,破例让她入谱!
这得是多大的看重和喜爱!
众人看向襁褓里那个睡得香甜的小家伙,眼神里又多了几分羡慕和火热。
李德全显然也没想到大哥会如此破例,愣了一下,随即涌上心头的是满满的感激,对着李德文由衷道:“大哥,这……谢谢你了!”
李德文摆摆手,脸上是难得的温和:“谢啥?都是自家人,说这见外话干啥!这孩子,看着就是个有福气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旁边“哐当”一声脆响!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循声望去。
只见大队书记李富根,这位平日里最是稳重、五十多岁在村里说一不二的人物,此刻竟像被雷劈中一样,脸色煞白,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吉普车的方向,嘴巴张得老大,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手里那个搪瓷茶缸子摔在地上,茶叶和茶水溅了一地,杯子还在泥地上骨碌碌打着转。
“富根!你干什么呢!一惊一乍的!还有孩子在呢!别吓着!”李德文被这动静弄得有些恼火,皱着眉呵斥道。
李富根却像是根本没听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艰难地、狠狠地咽了口唾沫,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一样,越过众人,死死钉在吉普车后座——那里,又下来一个人!
李德文见他这副见了鬼似的模样,心里也咯噔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猛地扭头看去!
先是看到自家两个弟弟李德武、李德才同样变得苍白惊愕的脸,接着是李德全那平静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神情。
最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刚刚从车上下来的身影上!
一个穿着深紫色呢子大衣、围着同色羊绒披肩的老妇人。
她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沉静,气质雍容华贵,带着一种与这山村截然不同的出尘感。
尤其是那张脸……
轰——!
李德文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个炸弹猛地炸开了!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下意识地扶住了身边的拐杖,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整个晒谷坪,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脑子,在这一刻都像被冻住了,停止了转动。
无数道目光,震惊、茫然、难以置信,全都聚焦在那个刚刚下车的陌生又熟悉的身影上。
焕英?是焕英婶子?!
老天爷!德全叔找了这么多年,终于……终于找到了?!
太好了!太好了!李家终于团圆了!
老天有眼啊!焕英婶子还活着!还回来了!
想当年,兵荒马乱的,焕英婶子走丢了,德全叔那心啊,就跟被挖走了一块似的……这都四十多年了……
一时间,人群里不少上了年纪的妇女,眼圈瞬间就红了,激动地抹起了眼泪。
她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那段往事,知道李德全对亡妻的思念,知道这个家因为女主人的缺失而留下的巨大遗憾。
此刻,这份迟来的团圆,怎能不让人动容?
然而,就在众人被巨大的惊喜和感动淹没,准备上前表达欢迎和激动时,他们却发现,面对这山呼海啸般的热情目光和隐隐的啜泣声,那位“慕焕英”的反应,却平静得有些出人意料。
她站在车边,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熟悉的、又有些陌生的山村,扫过眼前这些激动万分的族人。
她的眼神里,确实有微光闪烁,带着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
但那绝不是失散多年、重回故里的狂喜和激动。
没有痛哭流涕,没有扑向亲人,没有那种历经沧桑终于归家的忘乎所以。
她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疏离感,与众人记忆中那个对李家村这片土地充满热忱、对乡亲们热情似火的慕焕英,气质上判若两人!
咦?
焕英婶子……好像不太一样了?
她怎么……好像没那么激动?
这感觉……有点怪怪的……
疑惑像水面的涟漪,在人群中无声地扩散开来。
大家面面相觑,激动的心情渐渐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所取代,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李德全,带着询问。
李向南刚和董承舫把拖拉机斗里的最后几件行李搬下来,看到这边气氛诡异,赶紧放下东西,几步跑了过来。
他一看众人那困惑不解的眼神,再看看姨奶平静的面容,立刻就明白误会出在哪儿了。
他赶紧走到慕焕蓉身边,对着大爷爷李德文和满场的族人,声音清晰而响亮地解释道:“大爷爷,各位叔伯长辈,大家误会了!这位不是我奶奶慕焕英,是我姨奶,慕焕蓉!是我奶奶的双胞胎亲妹妹!”
双胞胎……妹妹?!
慕焕蓉?!
这话如同又一记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响!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汹涌的恍然和震惊!
双胞胎?!
难怪长得一模一样!
原来是焕英婶子的妹妹!
我就说嘛,感觉不对……
天哪!这世上真有这么像的双胞胎!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巨大的震惊过后,人群终于释然,气氛也重新活络起来,只是那好奇和探究的目光,依旧在慕焕蓉身上流连不去。
李德文喘息了好一会儿,才从这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他再次仔细打量着慕焕蓉,眼神复杂,带着深深的感慨:“像……是真的像啊!焕蓉妹子,你跟你姐姐焕英,这模样……不管什么时候简直……简直就是一个样!分不出谁是谁!”
他摇着头,语气里充满了岁月的唏嘘。
二爷爷李德武也上前一步,语气带着真诚的欢迎:“焕蓉同志,欢迎你来我们李家村做客!德全弟这些年……唉,不容易。你能来,好,真好!”
慕焕蓉看着眼前这些朴实热情的村民,看着他们眼中那份对姐姐的追忆和对自己到来的善意,心头也是百感交集。
她微微欠身,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谢谢,谢谢大家。我过去……总听我姐姐,用最骄傲的语气说起李家村,说起这里的一草一木,说起这里的乡亲。她说这里是她的根,是她的家。今天,过了这么多年,我终于踏上了这片土地……”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李德全,带着深深的感激,“谢谢仲墨兄,成全了我,让我这孤老婆子的晚年,也有了精神寄托。”
李德文连连点头,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挺好,挺好!来了就好!走,这大冷天的,别在风口站着了,都去老三屋里暖和暖和!夜已经深了!”
这时,三婶吉庆芳也从人群里挤了过来,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对李德全道:“爹,家里年夜饭都备齐了,热在锅里,就等着你们回来开席呢!”
李德全点点头,对着李德文几人道:“大哥,二哥,四弟,还有富根,你们都一起过来吧,人多热闹!咱好好喝几杯!”
李德文几人对视一眼,都没推辞:“好!那就叨扰了!”
这整个李家村,也只有李德全一家还没在家里吃小年夜的饭!
其他族人看着几位族老跟着李德全一家往老屋走去,也都感慨着,议论着,三三两两地散开,各自回家去了,但那份关于慕焕蓉到来的惊奇和关于小喜棠的喜爱,显然会成为这个夜晚最热门的话题。
进了李德全的老屋,暖烘烘的气息夹杂着饭菜的浓香扑面而来。
堂屋里点着明亮的卤素灯,这样的瓦数,在村里还是稀罕物,两张并起来的八仙桌上,早已摆得满满当当。
鸡鸭鱼肉自不必说,还有炸得金黄的糯米圆子,热气腾腾的炖猪蹄膀,自家熏的腊肉香肠,属于李家儿媳妇特有手艺制造的酱菜们,翠绿的时蔬……丰盛得晃眼。
大妈佟玉系着围裙站在桌边,看到众人进来,连忙招呼。
她和吉庆芳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带着好奇和难以掩饰的激动泪水,落在了随后进来的慕焕蓉身上。
慕焕蓉感受到她们的目光,主动走上前,伸出双手,分别握住了佟玉和吉庆芳有些粗糙的手。
她的手温暖而柔软,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感慨:“好孩子,辛苦你们了。准备了这么多好菜。我姐……焕英她要是知道,她的两个儿媳妇这么能干,这么贤惠,手艺这么好,把家操持得这么井井有条,她一定……一定高兴得不得了!”
她的目光又转向一旁的朱秋菊,带着同样的暖意,“你们妯娌三个,就是李家最大的福气,最宝贵的财富!”
佟玉、吉庆芳和朱秋菊三人,听着这话,看着眼前这张酷似婆婆的脸,想起那个从未见过面却让公公魂牵梦萦的女人,再想到自己操持这个家的不易,心头积压的种种情绪瞬间找到了出口,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三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理解、委屈和释然,一时间泣不成声。
这场面,看得屋里其他男人也都红了眼眶,心头沉甸甸的,又暖烘烘的。
李德全轻轻叹了口气,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好了好了,都坐下吧。大过年的,又是深夜了,一些虚礼就免了,就别放炮惊扰乡亲们了。先填饱肚子要紧!天大的事,吃饱了再说!”
“哎!听爹的!”
众人纷纷应和,抹了抹眼角,各自找位置坐下。
气氛虽然依旧带着点感伤,但更多的是团圆带来的暖意。
李朝东、李援北、李定西三个小家伙,早就按捺不住,像三只小麻雀似的,紧紧围在了抱着小喜棠的秦若白身边。
小家伙这会儿被屋里的灯光和说话声彻底吵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小嘴咿咿呀呀地吐着泡泡,可爱得让人心尖发颤。
“嫂子!让我抱抱!让我抱抱嘛!”李援北伸出手,跃跃欲试。
“我也要!我也要抱侄女!”李定西也凑热闹。
李朝东虽然没说话,但眼巴巴看着小喜棠的样子,意思再明显不过。
李向南走过来,笑着揉了揉三个弟弟妹妹的脑袋,语气带着点责备的宠溺:“都围着干嘛?不去吃饭?肚子不饿啊?等了半宿了!”
李援北头也不抬,眼睛黏在小喜棠身上,笑嘻嘻地说:“那也值得!我想死这小家伙了!你看她多可爱啊!眼睛像嫂子,鼻子像你!哎呀,不行了,我得抱一抱!”
李朝东、李援北、李定西三个小家伙,围着秦若白和小喜棠转悠了半天,最终还是被李向南佯装板起的脸“凶”了回去:“还不赶紧去吃饭!肚子唱空城计了?你们侄女也要‘吃饭’,都围着像什么话!”
“啊?”
李援北吐了吐舌头,李定西挠挠头嘿嘿傻笑,李朝东则被大哥那句“侄女也要吃饭”闹了个大红脸。
谁都知道小喜棠要吃奶了!
三人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小喜棠,一溜烟跑到桌边,端起碗筷,对着满桌佳肴狼吞虎咽起来,显然是饿坏了。
秦若白看着他们那副馋样,忍不住抿嘴笑了。
朱秋菊端着一个盖着盖子的小砂锅从厨房出来,放到秦若白旁边的矮凳上:“若白,快趁热吃,给你留的,在锅里温着呢,都是清淡的。”
“谢谢妈。”秦若白感激地笑笑。
李向南走过来,低声道:“你也赶紧吃点,别饿着。今晚……允许我喝点?”
秦若白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意:“去吧去吧,少喝点,别耽误明天正事。”
“哎!”李向南得了“赦令”,脸上笑容更盛,转身加入了男人们的酒桌。
主桌上,气氛正酣。
李德文老爷子端着酒杯,红光满面。
他对坐在旁边的张敬阳很是熟稔,这个年轻人78年那会儿来村里时,印象就极好,踏实肯干,丹青之术也精湛,他很欣赏。
目光转向张敬阳旁边那位戴着墨镜、气质沉静的陌生青年时,李德文带着点长辈的慈祥问道:“这位小兄弟是……第一次来咱们李家村过年吧?看着面生。”
张敬阳连忙放下筷子,恭敬地回答:“大爷爷,这是我师兄,张之胜。去年其实就该来的,但那时候……师兄心情不太好,我在燕京陪着他,就没能成行。不然,去年就该带他来给您和德全叔敬杯酒的。”
李德文恍然大悟,看着张之胜的眼神多了几分了然和温和:“哦,是之胜啊。没事没事,今年来也一样!来了就是客,就是自家人!小张,”他又转向张敬阳,笑着点点他,“还是你会说话!待会儿酒桌上,可别藏着掖着本事啊!”
张敬阳笑着应道:“哎,大爷爷放心,一定陪您喝好!”
一直安静坐着的张之胜也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朝着李德文声音的方向举了举杯:“大爷,谢谢您和德全叔的照顾。这杯酒,我敬您。”
“哈哈,好!哪儿的话,都是自家人!来,喝!”李德文开怀一笑,举杯和他碰了一下。
就在这时,徐佳欣带着摄像师小许和助理小范,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贵重的拍摄器材放在堂屋门外的屋檐下,用油布仔细盖好防露水。
刚才本来徐佳欣三人都已经准备上桌了,结果害怕今晚要下雨,又跟李德全说一声让大家先吃,跑出去整理器械去了。
李向南指挥她们放稳妥,然后领着三人进屋,指着靠近门口、特意留出来的一张小方桌道:“徐记者,小许,小范,你们坐这儿,别拘束,就当自己家一样,随意坐,饭菜管够!”
徐佳欣笑着道谢,正准备坐下,李德文却注意到了这边。
老爷子看着这三个穿着打扮明显和村里人不一样、还带着“长枪短炮”的年轻人,尤其是那个扛着大黑箱子的摄像机,眼里满是好奇和诧异:“德全,向南,这几位是……还有记者朋友啊?”
李德全笑了笑,点点头:“嗯,是向南的朋友。”
他没多说,李家的其他人也秉承着低调的性子,只是友善地朝徐佳欣她们笑笑,没多问。
但徐佳欣是什么人?
那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央视记者,察言观色、主动破冰是她的职业本能。
她立刻站起身,落落大方地走到主桌旁,对着李德文微微欠身,笑容得体又带着敬意:“老爷子您好!我是中央电视台的记者,徐佳欣。您叫我小徐就行!”
她又指了指身后的助手,“这两位是我的同事,小许和小范。这几天要在咱们村里打扰了,拍点东西,您多担待啊!”
“中央电视台?记者?”李德文有点懵,下意识重复着这两个词,显然不太理解具体含义,“拍……拍摄?拍摄摩丝东西?”
他浓重的乡音把“什么”说成了“摩丝”。
徐佳欣一愣,旁边的李向南赶紧摸着鼻子解释:“大爷爷,徐记者的意思是,拍摄就是……嗯……用那个机器,把咱们这里的人啊、景啊、过年的事啊,都记录下来,以后在电视上放给全国人看。”
“哦!”李德文似乎明白了一点,但更深的疑惑涌上来,“那……拍咱们村干啥?”
徐佳欣笑容灿烂,声音清晰洪亮:“老爷子!因为您这好侄孙子李向南啊!他刚刚被评为‘全国十佳青年’了!这可是了不起的荣誉!我们央视呢,就是专门来采访他,也顺带拍拍他的家乡,把咱们李家村的风土人情,还有您这样可敬的长辈,都记录下来,让全国观众都看看,是什么样的水土,养出了向南这样的好青年!”
轰——!
“全国十佳青年”六个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主桌上炸开!
李德文、李德武、李德才三位老爷子,端着酒杯的手同时僵在半空!
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是巨大的、难以消化的震惊!
虽然他们不太懂“全国十佳青年”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全国”和“十佳”这两个词的分量,他们懂!
那绝对是顶了天的大荣誉!
徐佳欣见他们似乎不太理解十佳青年的意思,便笑着解释道:“老爷子,就是全国前十的意思!”
“啥?全国……全国前十?”李德文的声音都有些发颤,难以置信地看向李向南,“南南……你……你都全国前十了?!”
李向南被三位爷爷那震惊到近乎惊悚的目光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端起酒杯打哈哈:“嗨!大爷爷,二爷爷,四爷爷,你们别听她吹!没那么玄乎!来来来,咱们喝酒!喝酒!菜都凉了!”
他想把话题岔开。
李德文却没被他糊弄过去。
他砸吧砸吧嘴,看看徐佳欣那笃定的神情,再看看李向南那有点窘迫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小子,出息大发了!还在这装谦虚呢!
不过,这份巨大的惊喜和自豪感,瞬间压过了所有的疑惑。
老爷子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心里那叫一个美!
他端起酒杯,声音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和骄傲:“好!好啊!管他是不是吹的,这杯酒,咱得喝!为了咱李家出了这么个有出息的娃!干了!”
“干了!”
“恭喜向南!”
主桌上的气氛瞬间被点燃,达到了高潮!
酒杯碰得叮当响,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
全国十佳青年!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在屋里其他桌传开,引来一阵阵惊叹和羡慕的目光。
李向南,这个李家村走出去的后生,此刻真正成了全族的骄傲!
夜深了。
因为回来的人太多,屋子实在住不下,只能按老规矩,女眷们挤一屋,男人们挤另一屋。
男人们住的大屋里,弥漫着淡淡的酒气和脚汗味儿,但更多的是家人团聚的踏实感。
李朝东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脚水进来,径直走到坐在床边、刚摘下墨镜准备休息的张之胜面前,蹲下身就要去帮他脱鞋袜:“张师兄,来,泡泡脚解解乏!”
这举动可把刚进门的张敬阳吓了一大跳!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赶紧拉住李朝东的胳膊:“哎哟我的小祖宗!朝东!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
张之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服务”弄得懵了,下意识地把脚往回缩:“朝东?你……你要给我洗脚?这……这哪行啊!”
李朝东一脸理所当然,还带着点憨厚的关切:“张师兄,你是客人嘛!而且你眼睛……看不见,我帮你是应该的!”
“我眼睛是看不见!”张之胜哭笑不得,又是感动又是无奈,“可我还没成生活不能自理的废物啊!我谢谢你这份心啊朝东兄弟!”
他摸索着,自己利索地脱了鞋袜,把脚放进热水盆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张敬阳看着李朝东那副“我明明是好心怎么还被嫌弃了”的委屈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用力拍着他的肩膀:“朝东啊朝东!你可真是个实在人!实心眼的‘好人’!”
李朝东被他们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干笑了两声,挠挠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发现少了个人:“咦?胖哥呢?胖哥怎么没跟你们一起来?”
李向南正坐在靠窗的小书桌前,借着油灯的光亮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闻言头也不抬地笑道:“怎么?想他了?觉得你胖哥特有意思?”
“那自然!”李朝东眼睛一亮,来了精神,“胖哥可有意思了!说话逗乐,人也仗义!有他在,热闹!”
张敬阳也笑道:“别急,他过几天忙完了医院的事,一准儿过来!到时候有你乐的!”
女眷们住的屋子要宽敞些,但也挤得满满当当。
炕上并排睡着朱秋菊、佟玉、吉庆芳。
秦若白带着小喜棠睡在靠墙的一张小床上。
李援北和李定西两个半大姑娘,则挤在炕尾的另一张小床上。
佟玉和吉庆芳正小心翼翼地给小喜棠换尿布,秦若白在一旁轻声指导着。
李援北和李定西则趴在床上,脑袋凑在一起,争抢着一本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建筑杂志,看得津津有味。
朱秋菊看着眼前这满满一屋子人,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对两个妯娌感慨道:“看着没?咱们这一大家子,向南成了家,朝东眼瞅着也快了,援北定西也是大姑娘了。回头啊,真得跟爹好好说说,把这老屋拾掇拾掇,一楼二楼都规整规整,多隔出几间像样的屋子来。不然这人一多,真不够住的了!总不能老让客人打地铺。”
佟玉和吉庆芳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是该好好弄弄了!向南现在出息了,家里也得像个样子!”
三个女人一边低声聊着家里这一年的变化、村里的新鲜事,一边看着孩子们,脸上都是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和踏实。
秦若白哄着小喜棠吃了奶,小家伙很快又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她轻轻拍着女儿,听着婆婆和大妈、婶子们平稳的呼吸声渐渐变得悠长,知道她们都累得睡着了。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秦若白却没有睡意。
她轻手轻脚地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卷轴。
小心地展开,正是神手刘留下的那份“十八桥莲花架”的构造图纸。
复杂的榫卯结构、精密的尺寸标注、还有神手刘特有的狂放笔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神秘。
她看得入神,眉头微蹙,手指下意识地在图纸上比划着,试图理解那些精妙的设计。
正看得专注,忽然感觉身边多了个人。
她扭头一看,是李定西。
这丫头不知何时也起来了,正凑在她旁边,也盯着那图纸看,小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笑,神情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丝凝重。
秦若白有些意外,压低声音问:“小定西?怎么还不睡?看什么呢?这图纸你能看得懂?”
她只是随口一问,没指望一个十几岁的农村丫头能明白这种高深的古建筑图纸。
然而,李定西却缓缓地点了点头,伸出纤细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图纸上一处复杂的榫卯连接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肯定:
“嗯。这不就是……十八桥莲花架吗?不过这里……”
她的指尖又滑向旁边一个标注着尺寸的横梁,“第三根承重横梁的榫口深度,好像……有点不对?”
轰——!
秦若白只觉得头皮猛地一炸!
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
她像是被电流击中,猛地坐直了身体,扭过头,难以置信地、死死地盯着李定西那张还带着稚气却无比认真的小脸!
“你……你懂这东西?!”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发颤,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https://www.piautian55.net/book/3770549/36187631.html)
1秒记住飘天文学网:www.piautian55.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piautian55.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