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1章 确定


光阴在这座院落压抑的氛围里悄然流逝,不过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后厨精心烹制的菜肴便已次第出锅。

浓郁的鲜香顺着雕花木窗的缝隙漫溢进来,清鲜中裹挟着油脂的醇厚,独属于野生菌菇的清甜在空气里肆意散开,勾得人喉间微动。

谁都看得出来,后厨上下是真的将周平的要求放在了心尖上。

不过是随口一提想吃新鲜牛肝菌,底下人却不敢有半分敷衍,不仅火速寻来食材,更是变着花样烹制,清炒的脆嫩、焖炖的醇厚、辅以鲜肉同煨的鲜香,道道皆是精工细作,显然是费尽了心思讨他欢心。

众人心中都藏着同一桩心事:这位突然随南宫虎前来的周平公子,性情难测,喜怒无常,谁也摸不准他的脾气。

方才初见时的散漫随性,稍一拂意便可能生出的戾气,早已让所有人都绷紧了心弦。

伺候好这位小祖宗,让他满意,才能顺顺利利地将人带去看那铁浮屠,完成上头交代的差事。若是稍有差池,惹得这位公子不快,谁也不知道会引来怎样的祸事。

不多时,两名垂首躬身的下人,端着描金缠枝纹的白瓷餐盘,步履极轻地走了进来。他们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手臂绷得笔直,生怕盘中的汤汁晃动分毫,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缓,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将一盘盘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牛肝菌稳稳摆在案几上后,二人垂手立于两侧,目光低垂,不敢直视端坐主位的周平,只借着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神色,满心皆是惶恐与忐忑。

周遭其余伺候的下人亦是如此,一个个敛声屏气,站得笔直,偌大的院落里,竟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菜肴升腾热气的轻响。

他们早已见识过周平看似慵懒之下的锐利,知晓这位贵胄子弟绝非表面那般简单,稍有不慎,便可能惹祸上身,故而个个如履薄冰,只盼着这一餐能顺顺利利,赶紧送走这位难伺候的贵客。

周平缓缓抬眸,目光淡淡地扫过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各色牛肝菌烹制得色泽鲜亮,油光润泽,鲜香扑鼻,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一旁的管事连忙躬身上前,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谄媚笑意,声音放得轻柔又恭敬,带着刻意的讨好:“公子,您有口福了。这些牛肝菌都是下人一早便进山,特意从后山深处采撷而来的,还带着晨间的露水,鲜嫩无比。

整个大周境内,再难寻这般新鲜的货色,您快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这番话说得极尽吹捧,字字句句都在刻意恭维,恨不得将这盘牛肝菌夸成世间独一份的珍馐。

可这番谄媚背后究竟藏着何种目的,是单纯的讨好,还是暗藏着试探,又或是南宫虎授意下的刻意炫耀,周平心中一清二楚。

只是他对此毫不在意,面上不起半点波澜,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旁人或许会被这番说辞糊弄,可他周平是谁?

他自幼便是京中最顶尖的纨绔世子,生于权贵巅峰之家,自小锦衣玉食,山珍海味、天下奇鲜不知尝过多少。

对于吃食,他的挑剔与讲究早已刻入骨髓,食材的新鲜度、火候的把控、调味的轻重,只需入口一瞬,便能辨得明明白白,任何一点弄虚作假,都逃不过他的味蕾。

区区几句奉承话,又怎能蒙骗得了他?

周平没有应声,只是缓缓拿起象牙筷,指尖修长,动作从容不迫。他漫不经心地夹起一块油润饱满的牛肝菌,送入唇间,轻轻咀嚼。

刹那间,鲜嫩的汁水在舌尖炸开,脆嫩爽滑的口感裹挟着独有的山野清甜,没有丝毫存放过久的木涩,也没有一丝不新鲜的腥气,确确实实是刚采摘不久的上好食材。

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头,随着口中滋味的蔓延,缓缓舒展开来,眼底深处那一丝淡淡的疏离与不耐,也悄然散去几分。

他确认了食材的品质,心中了然,随即不再迟疑,低头大快朵颐起来,进食的姿态从容又带着几分贵胄子弟特有的随性。

见此一幕,周遭所有伺候的下人齐齐在心中松了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稳稳落回了腹中,紧绷的脊背也悄悄放松了些许,脸上紧绷的神色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太好了,这位公子总算是满意了。

只要哄好了他,接下来带他去观摩铁浮屠一事,便会顺理成章。

只要这件差事能顺利完成,他们便能交差,不必再整日提心吊胆,生怕惹祸上身。

在他们眼中,周平依旧只是一个被娇惯坏了、嘴刁难伺候的贵胄子弟,只要满足了口腹之欲,便万事大吉。

可所有人都未曾察觉,在周平看似专注于美食、毫无防备的平静表象之下,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最深处,悄然掠过一抹极浓、极沉的忌惮。

那抹情绪藏得极深,快如惊鸿一瞥,转瞬即逝,随即被他完美地掩藏起来,化作了进食时的从容与淡然,任谁也无法窥见分毫。

自跟随南宫虎踏入这片地界开始,周平心中便一直萦绕着一股强烈的违和感,心中早已生出了隐隐的猜测,只是苦于没有确凿的证据,不敢轻易定论。

而此刻,口中这一口新鲜的牛肝菌,便是最铁证如山的凭证,瞬间印证了他心中所有的猜想,将所有的疑虑彻底拨开。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大周疆域万里,物产繁多,可这野生牛肝菌,对生长环境的要求极为苛刻,气候、土壤、海拔缺一不可,普天之下,唯有固城周边的深山老林之中,才能孕育出这般品相绝佳、味道鲜美的牛肝菌。

也正因如此,固城牛肝菌向来是京中顶级权贵的专属珍馐,寻常人家连见上一面都难,即便是一般的世家子弟,也未必能时常享用。

此地,不过区区一个时辰,便能端上带着晨露、刚采摘的新鲜牛肝菌,除了紧邻产地的固城,天底下再无第二个地方能做到!

原来如此……原来这里就是固城!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一般在周平的心底炸响,他握着筷子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一紧,心脏猛地一沉。

面上依旧维持着慢条斯理进食的模样,仿佛只是单纯享受着美味,可内心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固城,从来都不是一座普通的城池。

此地地势险峻,扼守南北咽喉,是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更是南宫虎暗中经营多年的老巢。

传闻中那支横扫四方、战无不胜的铁浮屠,便常年驻扎于此地,甲胄铿锵,杀气凛然,是南宫虎手中最锋利、最恐怖的一柄利刃。

他此番假意跟随南宫虎前来,本是想探查对方的底牌,却未曾想,竟直接踏入了龙潭虎穴的最深处。

如今的他,身陷敌腹,四周皆是南宫虎的心腹眼线,一举一动都被严密监视,身边没有半个可以信任之人,等同于身陷囹圄,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更重要的是,庸王府的众人、周铮、宫檀,所有人都还在等着他的消息,等着他探查南宫虎的虚实。

可如今,他被困在固城之中,消息断绝,外界根本不知道他身在何处,若是长久失联,不仅众人会陷入恐慌,他苦心孤诣布下的局,也会彻底崩盘。

不行,必须尽快将自己身处固城、南宫虎手握铁浮屠的消息传递出去!

这个念头在周平的心底愈发坚定,他一边不动声色地咀嚼着口中的菌子,一边在心中飞速盘算着对策。

如何避开四周的眼线?如何找到传递消息的渠道?如何才能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将这至关重要的情报送出去?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飞速交织,眼底的忌惮渐渐沉淀为深沉的冷静与筹谋。

他知道,此刻唯有隐忍,唯有继续伪装成一个胸无大志、只知贪图口腹之欲的纨绔子弟,才能让南宫虎的人彻底放松警惕,才能为自己争取到寻找机会、传递消息的一线生机。

他压下心底所有的波澜,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继续从容进食,将一切心思都藏于心底,不露半分破绽。

千里之外,大周京城,庸王府内,气氛却早已压抑到了极致。

正厅之内,烛火明明灭灭,跳跃的火光映得满室人影面色沉郁,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周庸王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玄色常服,往日里雍容沉稳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疲惫与凝重。

他眉头紧锁,鬓边的白发在烛火下格外刺眼,一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担忧、自责与焦虑,可身为王府的主心骨,他必须死死压下所有的情绪,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下首两侧,宫檀、周铮以及一众心腹幕僚皆立于堂下,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宫檀素来沉稳,此刻却紧紧攥着双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眼底满是焦灼与深深的自责。

他怎么也没想到,明明安排了最为周密的跟踪部署,挑选了府中最精锐的暗卫,却还是跟丢了人。

南宫虎的手段,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狠辣与缜密。

周铮立在一侧,素来刚毅冷冽的面容此刻覆上了一层寒霜,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那双锐利的眼眸中,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与戾气。他与周平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早已将对方视作至亲。如今周平孤身涉险,失联无踪,生死未卜,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所有人都沉默着,没有人说话,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良久,周庸王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沉声道:“暗卫那边,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站在最前方的暗卫统领连忙躬身行礼,额头布满冷汗,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与愧疚:“回王爷,属下无能。我们的人一路暗中尾随,可南宫虎一行人反侦察手段极为老练,一路不断更换路线、设置疑阵,在城郊山林之中彻底摆脱了我们的追踪,此后再无半点踪迹可寻。”

话音落下,正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众人心中皆是一沉。

他们终究还是低估了南宫虎。

此人执掌重兵多年,心思缜密,杀伐果决,对于追踪与反追踪的手段早已炉火纯青。他们自以为周密的计划,在对方眼中,或许不过是雕虫小技。

周平孤身一人,跟着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狠角色离去,前路凶险,难以想象。若是他有任何三长两短,今日在座的所有人,都难辞其咎,更是会悔恨终生。

“是我们太大意了。”宫檀低声开口,语气中满是自责,“早该料到南宫虎不会毫无防备,不该让周平独自以身犯险。如今线索尽断,我们连他身在何处都一无所知,茫茫天下,该如何寻找?”

周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凝重的决绝:“无论他在哪里,我都要找到他。就算掘地三尺,也必须把人带回来。”

话虽如此,可此刻,他们没有任何方向,没有任何线索,如同大海捞针,纵使心中焦急如焚,纵使心中有万般计划,也无从下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周庸王,等待着这位定海神针做出决断。

周庸王深吸了一口气,胸腔之中翻涌着无尽的悲痛与担忧。一想到周平此刻可能身处险境,可能正在遭受磨难,他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可他是庸王,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他不能乱,一旦他乱了,整个庸王府,整个京城的布局,都会彻底崩塌。

他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悲恸已然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沉的冷静与一丝微弱的期盼。

“都冷静。”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正厅之中,“周平是什么性子,你们比谁都清楚。他看似散漫,实则聪慧机敏,心思缜密,绝非鲁莽逞强之辈。他既然敢主动以身犯险,便必然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南宫虎纵然狼子野心,可在没有摸清周平的底细、没有达成他的目的之前,绝不会轻易对周平下死手。这一点,我们可以确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语气愈发坚定:“事已至此,慌乱无用,自责无用。我们如今能做的,唯有沉下心来,做好我们该做的事。”

“我们就在这里等。”周庸王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而坚定,“等周平的消息。本王信他,信他能护住自己,信他能平安归来。”

夜色深沉,京城的风雨正在悄然酝酿。

而远在固城的周平,正于美食的伪装之下,暗藏锋芒,于龙潭虎穴之中,步步为营,隐忍筹谋。


  (https://www.piautian55.net/book/3824804/36965651.html)


1秒记住飘天文学网:www.piautian55.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piautian55.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