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0章 试探


残烛燃尽,夜色褪尽,熹微晨光穿透雕花窗棂,细细碎碎洒落在卧房青砖地面上。

一夜无眠,周平和衣静卧在床榻之上,周身纹丝不动,唯有双眸在昏暗天光里时不时轻抬,眼底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思虑与算计。

耳畔值守暗卫轮换走动的细微脚步声清晰可辨,屋外庭院巡守侍卫甲胄摩擦的脆响从未间断,整座秘宅戒备森严,密不透风,如同一只铁笼,将他牢牢困在其中。

他心中早已笃定此地大概率是固城腹地,连日暗记官道脉络、研判山川方位、辨析地域地气,层层推演之下,答案早已八九不离十。

可事关大周社稷安危,事关帝王手足性命,事关整场平叛布局成败,半分差错都赌不起。

一旦预判失误,贸然暗中传信入京,非但会打草惊蛇,惊动南宫虎与上古五大世家一众叛党,提前催动铁浮屠起兵作乱,打乱所有部署,更会让远在皇城的周铮陷入被动险境,暴露在叛军兵锋直指的危局之中。

固城扼守天下中枢,毗邻京畿要地,若情报错传、兵力错调,皇城腹地兵力空虚,三万铁浮屠便可昼夜奔袭,直扑皇宫,后果便是江山倾覆、满朝文武罹难。

一念及此,周平心神愈发沉稳,压下心底所有躁动,暗暗告诫自己,必须沉住气、稳住心,务必找到万全之法,实打实印证城址真伪,不冒一丝一毫风险。

思虑千回百转,他静静等候天光大亮,只待时机来临,便可顺水推舟,设下试探之计。

天色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庭院之中便传来轻缓有序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分寸规整,一看便是府邸贴身下人,谨遵规矩前来传话。

叩门声轻叩三下,不高不低,屋外下人垂首躬身,语气恭敬万分:“周世子,天色已明,晨膳已然备好,府中主人有请世子移步前厅用早膳。”

周平缓缓起身,面上不露半分心事,只故作昨夜酣睡未醒、余气未消的慵懒模样,淡淡应声颔首,整理好衣袍,随下人迈步走出卧房,径直前往前厅赴宴。

踏入前厅的那一刻,饶是周平身为庸王府嫡世子,自幼锦衣玉食、见惯天下珍馐,目光扫过满桌早膳之时,也不由得心头巨震,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骇然之色,心中惊起滔天波澜。

眼前长案宽阔整洁,荤素膳食层层排布,摆盘雅致考究,色香味俱全,远非凡间寻常宴席可比。蒸、煮、烹、烩、炙、酿各式做法一应俱全,时令鲜果堆叠成山,琼浆小酿温在玉壶,鲜香热气袅袅升腾,满屋馥郁飘香。

更令人心惊的是案上诸多珍稀吃食,皆是极北寒域独产的雪茸糕、南疆深海进贡的银鱼脯、西域千里外运的蜜露鲜果,还有数种早已绝迹民间、唯有百年世家私库方能珍藏的珍稀野味食材。

这般规格的晨间便饭,别说是寻常王侯将相难以置办,就算是大周皇室皇宫之内,御膳房平日早膳,也未必能次次凑齐这般四海奇珍、八方好物。朝堂国库常年支撑边防军需、赈灾济民,经费拮据,宫中膳食素来节俭有度,对比眼前这一桌家常晨膳,高下立判,差距悬殊。

周平面色不动,心底却寒意暗生,暗自心惊不已。

这一刻,他不得不由衷承认,上古五大世家蛰伏数百年,深耕天下各州府,暗中囤积财富、私藏粮草、广积金银底蕴,着实深不可测,远超朝野所有人的预估。

这般奢靡手笔,这般海量私产,绝非寻常地方世家大族能够比肩,更不是日渐拮据的大周朝廷能够抗衡分毫。

吃食便是底气,粮草便是根基,金银便是军心。五大世家手握泼天财富,囤积海量粮草辎重,养得起三万全副甲胄的铁浮屠死士,耗得起长年隐秘练兵的巨额开销,自然也就拥有了起兵造反、倾覆大周王朝的雄厚资本。

此地城池之中,能轻易筹备这般顶级珍馐,足以佐证世家在此地经营多年,据点稳固,钱粮充盈,布防周密,根基早已扎得根深蒂固。叛党蛰伏于此,暗藏利刃,蓄势待发,当真凶险至极。

周平不动声色落座,指尖轻叩案沿,飞速收敛心神,刹那间心念急转,一个不露痕迹、稳妥至极的试探法子,瞬间在脑海中成型。

他今日便要借着膳食为由头,顺势发难,一桩小事试探虚实,不动声色敲定此地究竟是不是固城。

心中计谋已定,周平神色瞬间一沉,褪去从容之色,摆出满心不耐、挑剔骄矜的姿态,拿起银筷,漫不经心地将桌上各色菜肴逐一夹起浅尝一口,无论是鲜香肉食还是软糯点心,皆是入口便蹙眉吐掉,神色愈发难看,满脸嫌弃,怒意隐隐外露。

周遭侍奉的下人见状,皆是心头一紧,大气不敢多喘,纷纷垂首侍立,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片刻过后,周平猛地将手中银筷重重拍在实木食案之上,“哐当”一声脆响,打破前厅寂静,动静极大,震慑全场。

“这也叫早膳?”周平冷声开口,语气桀骜又愠怒,声调拔高几分,尽显宗室世子的跋扈傲气,“寡淡无味,全无合意吃食,难以下咽!本世子自幼饮食素来有定例,晨起必要一味新鲜现烹的牛肝菌佐餐,少了这一物,胃口郁结,心神不宁,整日都不得安生!”

他抬眼冷眼扫过身旁一众下人,语气强硬,不容置喙,顺势搬出先前被蒙眼禁锢三日的委屈由头,步步施压:“先前三日,我被隔绝耳目,困于车中,粗茶淡水果腹,已然受尽苦楚,形同囚徒,苦不堪言。如今南宫虎既诚心邀我共谋大事,假意赔罪示好,设宴款待,便该拿出十足诚意,顺应我这点寻常口腹习惯!连一味寻常牛肝菌都置办不来,谈何并肩成事,谈何推心置腹?诚意尚且不足,往后合作共事,我又如何敢倾心相付?不如就此作罢,不必多费周折!”

话音落地,周平直接立下时限,神色冷硬:“我只给你们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内,务必寻来顶尖新鲜的野生牛肝菌,现采现烹,送到我面前。超时未至,便是南宫虎无心交好,毫无诚意,今日所谓共赏铁骑之事,不必再提,后续所有谋划,全都作废!”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骄矜中带着合理心气,挑剔里藏着实情由头,全程看不出半分刻意试探的痕迹,只当是宗室世子吃不得苦、挑剔口腹、心性骄矜跋扈,完美掩去了心底真正筹谋。

一众下人闻言,脸色齐齐骤然一变,相互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慌乱为难之色。牛肝菌看似寻常食材,却极看地域产地,并非所有城池都盛产、都能轻易寻得新鲜货。仓促之间限时采办,还要顶尖野生新鲜品类,着实棘手,不敢擅自做主应答。

无人敢耽搁半分,领头管事连忙躬身告退,快步疾走出前厅,一路小跑赶往内院书房,片刻不敢延误,将周平索要新鲜牛肝菌、限时两个时辰的全部要求,一五一十如实禀报给了南宫虎。

书房之内,南宫虎正端坐案前,翻看密卫递来的驻地布防文书,盘算着今日带周平检阅铁浮屠的流程,听闻管事禀报之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宇间掠过一抹浓重的不满与不耐,心头怒意暗自翻涌。

好一个骄纵任性的周平!方才好生设宴款待,百般迁就赔罪,转眼便无事生非,刻意刁难,区区一顿早膳而已,竟还要特地索要专属吃食,限时逼迫,摆足世子架子,着实得寸进尺,不识抬举。

怒火涌上心头,南宫虎下意识便要开口呵斥回绝,可转念想起此人身份分量,想起拉拢共谋大业的重中之重,想起三万铁浮屠起兵在即、缺一不可的全盘大局,终究还是硬生生压下了心底戾气,强行克制住满腔不悦。

他神色稍缓,看向身前管事,沉声开口询问:“牛肝菌此物,此地城中,可能短时寻得新鲜野生品类?难度几何?”

管事连忙躬身回话,语气笃定稳妥:“回主子,不难。此处城郊山野林地广袤湿润,水土适宜,正是牛肝菌盛产之地,晨间山野雾气未散,正是采摘佳时,城外农庄便有专人培育采收,片刻便可搜罗到顶尖新鲜货,两个时辰时限绰绰有余,绝不耽误世子用膳。”

听闻此言,南宫虎心头最后一丝顾虑消散,眼底闪过一丝阴翳,淡淡颔首吩咐下去,语气不容置疑:“既然不难,便速速派人出城,前往山野农庄,亲自挑选最新鲜、品相最佳的野生牛肝菌,即刻带回后厨,精细清洗去腥,按名贵药膳火候用心烹制,按时送到前厅,不得有半分差池。”

停顿片刻,他又特意补充一句,暗藏提防之心,杜绝夜长梦多:“务必全程亲自督办,只取当日新鲜现采,切勿用干泡陈货糊弄。速去速回,办好此事,莫要因一桩吃食小事,坏了全盘大事,耽误今日检阅铁骑的行程,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管事领命,躬身退下,火速前去安排采办烹制事宜。

书房之中,南宫虎负手而立,望向窗外沉沉晨雾,眼底寒意暗藏。

他只当周平是骄矜纨绔、贪图口腹、无理取闹,全然未曾察觉,一碗寻常牛肝菌背后,藏着一道勘破驻地机密的生死试探,更未曾料到,短短两个时辰之内,自己苦心隐瞒的藏兵重地方位,便要彻底暴露在周平眼底,落入大周眼线算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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