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两难
樊二牛和苏宁在茶馆分开之后,他便踩着石板路往镇东方向走,心里一直在盘算怎么跟王捕头开口。
王捕头在林安镇当了十来年的捕头,镇上的户籍、路引、大大小小的事务都归他管。
这人不好说话,脾气大,胃口也大。
平常老百姓找他办个事,不递点好处,门都进不去。
其实,樊二牛认为王捕头这人并不坏,有的时候也是挺热心的。
不过,作为林安镇的捕头,平时要是不显得凶一些,也不太好做事情。
樊二牛摸了摸自己怀里揣的几串钱,心里依旧是没底,不知道这点东西够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镇东的捕房是一溜三间瓦房,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被雪盖得严严实实的,就露出两个脑袋。
樊二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搓了搓手,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王捕头正坐在火盆边上烤手,面前摆着一壶酒,旁边却是炭火煮的滚烫的咸菜滚豆腐。
他看上去四十来岁,胖墩墩的,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两条缝,看人的时候总是眯着,让人摸不清他在想什么。
见樊二牛进来,王捕头眼皮都没抬,跟没看见似的。
“见过王捕头。”
“哟,樊二牛,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王捕头慢悠悠地说,手中的筷子却是夹起一块豆腐塞进嘴里。
樊二牛赶紧赔着笑脸凑过去,弯着腰说:“王捕头,打扰了。有点小事想求您帮帮忙。”
说着他便是从怀里掏出那几串钱,双手递过去,恭恭敬敬的,“一点心意,您买壶酒喝。”
王捕头瞥了一眼那几串钱,没接,也没说不接,就是看了一眼,然后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先说什么事。事儿能办,这钱我收。事儿办不了,你拿回去,别让我为难。”
樊二牛连忙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一个在山上修行的年轻人,师傅没了,下山历练,想在镇上落个脚。
没有户籍,没有路引,想请王捕头帮忙办一份。
樊二牛说这些的时候一直小心翼翼的,一边说一边看王捕头的脸色,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
王捕头听完,把酒碗往桌上使劲一顿,酒汤都溅出来了,“樊二牛,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这户籍路引是随便能办的吗?朝廷有规矩,什么人落户,什么人过路,都得有根有据。你说他是山上修行的,山上哪座庙?哪个师傅?修了多少年?这些我怎么往上写?上面要是问起来,我拿什么回话?”
樊二牛被问得哑口无言,站在那里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他自然是知道这些,但是苏宁没说,他也没好意思盘问。
要是让苏宁误会了,很可能把恩人变仇人。
樊二牛就想着苏宁救了他们两口子的命,想帮人家安顿下来,哪想过这么多弯弯绕绕。
王捕头看他那副样子,哼了一声,“你把这种来历不明的人领回家,回头上面追究起来,你担得起吗?你樊二牛有几条命?”
樊二牛的脸唰地白了,腿都有点软。
他光想着苏宁的恩情,想着给他办个户籍路引好安顿下来,哪想过这些。
王捕头这么一说,他这才反应过来,这事确实有些不简单。
王捕头看他那副样子,语气缓了缓,往椅背上一靠,“樊二牛,不是我不帮你。主要是这事实在难办。你要办的是个没根没底的人,查都没处查。万一他是什么逃犯,或者在别处犯了事,逃到我林安镇来,我把他落户在这儿,上面追究下来,我这捕头还当不当了?我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樊二牛连忙摆手:“不会不会,苏兄弟不是那种人。他救了我的命,怎么可能是逃犯呢?”
王捕头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你说不是就不是?你拿什么担保?你樊二牛在镇上开了个肉铺,杀猪卖肉你行,看人你看得准吗?那些犯了事跑路的,哪个不是一脸忠厚老实?脸上写着‘我是逃犯’四个字让你看?”
樊二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他知道王捕头说的有道理,可他也知道苏宁不是坏人。
但这话他说了没用,得王捕头信才行。
接着樊二牛站起来,打算走了。
钱也没拿,就那么放在桌上。
王捕头却又是叫住了樊二牛:“等等。你先别急着走。”
樊二牛赶紧转回来,站在那儿等着。
王捕头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我这里倒是有个法子,就看你愿不愿意。”
樊二牛眼睛一亮,连忙往前凑了一步:“您说,您说。”
王捕头放下茶碗,看着他说:“你家闺女长玉不是及笄了吗?十五了吧?还没许人家吧?”
樊二牛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许了!宋家的那个秀才宋砚,去年就定下来了,三媒六聘都走完了,就等明年秋天办事了。”
王捕头一听,脸上的肉松了松,把茶碗往桌上一放,“那就没办法了!那就当我没说。”
樊二牛急了,赶紧问:“王捕头,您倒是说说什么法子啊?”
王捕头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解释说道:“起初我还想着让那年轻人入赘你们樊家,给你当上门女婿呢。这样一来,他落户就有了由头。赘婿入户,天经地义,衙门里挑不出毛病。户籍路引一并办了,省事。可你家大闺女已经许了人家了,那就算了。总不能让那年轻人等你家小闺女长大吧?那丫头才几岁?五六岁?等个十年八年的,人家等得了吗?”
樊二牛愣住了,嘴张着半天合不拢,“入……入赘?”
“对。入赘。”王捕头掰着指头给他算,“第一,赘婿入户,朝廷有明文规定,手续好办,上面问起来也有说法。第二,你樊家也有个帮手,你招个上门女婿,铺子里多个干活的人,家业有人继承。第三,那年轻人也能落个户,有个安身的地方。一举三得的事,多好。可惜你家大闺女许了人了,那就没法子了。”
樊二牛站在原地,半天没吭声。
其实现在他心里乱得很,跟一团乱麻似的。
让苏宁给樊家当上门女婿?这事他从来没想过。
苏宁救了他们两口子的命,他感激还来不及,怎么能让人家当上门女婿呢?
再说了,这事得人家愿意才行啊。
万一苏宁不愿意呢?那不是恩将仇报吗?
人家救了他们的命,他们倒好,让人家入赘当上门女婿,这话传出去,街坊邻居不得戳他樊二牛的脊梁骨?
另外,大女儿樊长玉已经和宋砚定了婚约,三媒六聘都走完了,这事全镇都知道,反悔是不可能的。
小女儿樊长宁才六岁,总不能让人家等十年吧?
这条路也走不通。
王捕头看他站在那儿发愣,摆了摆手说:“行了行了,别站在这儿想了。这事我也帮不了你。户籍路引不是随便能办的,尤其是这种没根没底的人,我要是给你办了,回头出了事,我这脑袋就得搬家。你樊二牛的面子,还没大到让我豁出命去的地步。”
樊二牛连忙点头:“是是是,我明白,我明白。”
王捕头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语气缓了缓,“二牛,听我一句劝,尽快把人送走。这年头不太平,西山上的事你也经历了。另外听说边疆战事不利,官兵到处在抓流民从军。来历不明的人留在家里,早晚是个麻烦。我这暂时就当做不知道,你赶紧把人弄走,别在镇上待了。真要出了什么事,你担不起,我也担不起。”
“多谢王捕头了。那我先走了。”
……
从捕房出来,樊二牛一路上都在想这事,心里七上八下的。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肩膀上、帽子上,他也没心思拍。
路上碰见几个熟人跟他打招呼,他都没听见,低着头往前走,差点撞上一棵老槐树。
回到家,孟梨花正在院子里扫雪,扫得额头上都冒汗了。
见他脸色不对,魂不守舍的样子,赶紧放下扫帚走过来问:“怎么了?王捕头不答应?”
樊二牛摇了摇头,蹲在门槛上,闷声闷气地说:“不是不答应,是办不了。”
孟梨花急得直搓手:“办不了?怎么就办不了呢?你不是给他递钱了吗?”
“递了,人家没要。”樊二牛把王捕头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一个字都没落下。
说完,两手一摊,叹了口气,“王捕头说了,只有入赘这个法子能办户籍路引。可长玉已经许了宋家了,长宁才六岁,这怎么弄?”
孟梨花听完,手里的扫帚都掉了,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她也没顾上捡,“这可如何是好?苏兄弟救了咱们的命,咱连个户籍都帮人家办不了,这说不过去啊!”
樊二牛蹲在门槛上,两手抱着脑袋,闷声说:“要不我们想办法给苏兄弟买个户籍,就像我们当初那样?”
他话还没说完,孟梨花脸色就变了,两步跨过来,压低声音呵斥道:“嘘!你胡说什么呢!”
樊二牛被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声音也压低了:“我就是说说……”
“说说也不行!”孟梨花瞪了他一眼,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说,“这事能随便说吗?你忘了咱们当初花了多大代价才弄到那个户籍?你忘了那件事要是翻出来,咱们两口子和长玉长宁是什么下场?”
樊二牛不吭声了。
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们两口子最大的秘密,这些年藏在心里,谁都没告诉过。
连两个闺女都不知道。
要是让人知道了,别说肉铺开不下去,他们两口子能不能活在这个世上都是两说。
“那怎么办?”樊二牛闷声问。
孟梨花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哎!这事只能是对不起苏兄弟了。毕竟我们自己的情况也复杂,实在是帮不了他。咱们能做的,就是让他先在家里住着,等雪停了再说。”
“问题是,我听说边疆战事不利,官兵到处在抓流民从军。”
“不是吧?”
“还有,我感觉昨晚在西山遇到的山贼不简单,可能是奔着我们两口子来的。”
“这……”
“我觉得应该尽快把长玉和宋砚的婚事办了,然后再把长宁托付给长玉和宋砚,然后我们必须要尽快找到贺敬元求助。”
“贺敬元?你想怎么安排?”
“无非是用我们俩的命换取长玉和长宁的平安,只要我们俩死了,魏严想必也就安心了。”
“贺敬元会帮我们吗?”
“会的!其实贺敬元这个人并不坏,再说他可是我的义兄弟。”
“行吧!现在也只有这条路可走了。”
樊二牛愁眉苦脸的思索着,没有再说什么。
现在他心里真的堵得慌,觉得对不起苏宁。
人家救了他们的命,他们连个户籍都帮不上忙,这恩情怎么还?
孟梨花看他那副样子,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行了,别想了。先进屋吧!外面冷。这事回头再想办法,总会有法子的。”
樊二牛站起来,跟着孟梨花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院子里堆的雪,发了一会儿呆,“你说,苏兄弟会不会怪咱们?”
孟梨花想了想,摇了摇头,“我看苏兄弟不是那种人。他要是计较这些,当初就不会救咱们了。”
樊二牛点了点头,跟着孟梨花进了屋。
可心里那口气,怎么也顺不过来。
此时孟梨花突然想到了什么地看向樊二牛说道,“对了!既然如今官兵到处在抓流民,苏兄弟有没有户籍和路引,我先把他喊回来躲一躲。”
“也好!现在苏兄弟应该还在茶馆,我去街上寻他好了。”
“快去快回。”
接着,樊二牛再次离开了家,然后去街上寻找苏宁了。
而孟梨花看着樊二牛离开的背影,却是不由得地暗自叹了一口气。
仇家离他们越来越近,两个女儿却是他们的牵挂,也不知道宋砚和宋家值不值得托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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