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滑稽的拜访
很快苏宁发现,追杨麦香这件事,比想的顺利得多。
杨麦香这个人,不矫情,不做作,不玩那些弯弯绕绕的把戏。
主动约杨麦香的时候,有空就来,没空就直说,从不让人猜。
请杨麦香吃饭,从不虚假的瞎客气。
跟这种人在一起,真的一点也不累。
杨麦香是公交车售票员,专跑城东到城西那条线,单程一个小时,一天跑四趟。
早上六点发车,晚上八点收车,中间有休息时间。
苏宁把班次背得滚瓜烂熟,哪天跑哪趟车,几点到哪个站,比杨麦香自己记得都清楚。
苏宁特意选了一个很自然的追求方式,那就是坐她所在的公交车。
上车的时候,苏宁拿着五毛钱,递到杨麦香面前,笑嘻嘻地说:“同志,一张票,到城西。”
杨麦香第一次在车上看见苏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撕了一张票递过来,嘴里顺便报着站名。
车上人多的时候,苏宁就站在旁边。
杨麦香忙不过来,苏宁也会搭把手。
一来二去,车上的常客都认识苏宁了。
有个老大爷每天都坐这趟车,看见苏宁就笑,“小伙子,又来接你们家媳妇了?”
苏宁只是笑了笑,不解释也不否认。
杨麦香在旁边听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却是也没反驳。
苏宁约杨麦香吃饭,去的都是那种实惠的小馆子。
因为杨麦香不喜欢铺张浪费,花太多钱反而有压力。
巷口那家面馆,两人去过好多次了,老板都认识了。
每次看见他们俩进来,老板就笑着喊:“还是两碗牛肉面,多放香菜,少放辣?”
“是的!老板你的记性真好。”
“那是!你们俩可是我店里的常客。”
杨麦香爱吃香菜,不爱吃辣,苏宁记在心里。
《少林寺》上映的时候,苏宁特意抢了两张票,杨麦香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两人的关系,就这么顺其自然地发展着。
没有谁追谁,没有谁表白,就像两条河,流着流着就汇到了一起。
杨麦香休息的时候,会去二食堂找苏宁,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苏宁炒菜。
不觉得油烟呛,也不觉得厨房脏,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食堂的工人们见了,都是会心一笑,“苏师傅,你们家杨麦香又来了。”
苏宁和杨麦香都笑了,却是没有觉得不好意思。
刘洪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头的滋味说不出来。
毕竟是他自己把电影票给苏宁的,是他自己极力撮合苏宁和杨麦香的。
可当苏宁和杨麦香真的在一起了,刘洪昌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么堵在嗓子眼,难受得要命。
每当看到杨麦香和苏宁出双入对,心里就感到特别不是滋味了。
不是因为他喜欢杨麦香,而是因为觉得自己太惨了。
别人都成双成对的,就他还是一个人,孤零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
刘洪昌母亲王翠兰听说苏宁和杨麦香在一起了,而且还是她的儿子刘洪昌撮合的,气得浑身发抖。
主要还是气刘洪昌太不争气,做事太愚蠢了。
于是,这天在家里拍着桌子骂道,“刘洪昌,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人家杨麦香多好的姑娘,你竟然把人往外推!你的脑子是不是进水了?看看人家苏宁,比你晚来厂里多久,现在都有对象了,你呢?都多大岁数了,连个正式的女朋友都没有,难道想打一辈子光棍吗?”
刘洪昌蹲在院子里,低着头,一声不吭。
大哥刘运昌端着茶杯从屋里走出来,听见母亲在骂,不但不劝,反而跟着挖苦:“妈,就别骂了。洪昌这个人,天生就是当光棍的命。给他介绍多少个了,一个都看不上。看不上也就算了,竟然还把人往外推。你说他这不是有病吗?”
大嫂吴晓英也跟着帮腔,声音尖尖的,隔着两条巷子都能听见,“就是!人家杨麦香哪点配不上洪昌?要模样有模样,要工作有工作,脾气还好。他倒好,把人家当破烂似的送人了。现在人家跟苏宁好了,又在这儿垂头丧气的,早干嘛去了?”
刘洪昌蹲在院子里,听着这些话,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知道他们说得对,自己确实蠢,蠢得无可救药。
可没办法,他刘洪昌的心不听话。
脑子告诉他,杨麦香是个好姑娘,应该喜欢。
可心却说不,喜欢的是何文惠。
何文惠这个名字就像一根刺,扎在刘洪昌的心里,一辈子都拔不出来了。
以为自己能忘了,以为时间长了就好了。
可时间越长,越是想何文惠。
何文惠走了多久了?快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刘洪昌每天都在想,想何文惠在京城过得好不好,想她有没有吃饱穿暖,想她有没有想起过南京,她有没有想起过自己。
大梦神机术让刘洪昌梦见了跟何文惠的一辈子。
那辈子的苦,那辈子的难,那辈子的眼泪,都没能让刘洪昌死心。
反而觉得,梦里那些苦,那些难,那些眼泪,都是他心甘情愿的。
刘洪昌愿意为了何文惠吃苦,愿意为了何文惠受难,愿意为了何文惠流眼泪。
只要能在何文惠身边,付出什么都值。
刘洪昌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同样觉得自己不对劲,却不想改变。
……
这天,刘洪昌下班以后,没回自己家,反而是拎着水果和一包点心,直接去了何家。
站在巷口,看着那条窄得只能过一辆自行车的巷子,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来了以后要说什么,说了以后又会怎样。
什么都没想清楚,可他就是来了。
“咚咚咚……”
“谁啊?”于秋花开的门。
自从眼睛好了以后,精神头比以前足多了,脸上也有了血色,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看见刘洪昌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这不是那个陪文惠去矿区接文达的刘洪昌吗?
“刘师傅?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于秋花热情地招呼,把刘洪昌让进屋里,又是倒茶又是拿瓜子,忙得团团转。
刘洪昌把水果和点心放在桌上,搓着手。
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文涛和文远放学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刘洪昌坐在堂屋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不是讨厌,而是看不起。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加掩饰的看不起。
他们虽然年龄小,但是也察觉了刘洪昌对何文惠的想法。
文涛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斜了刘洪昌一眼,话都没说一句,直接进了里屋。
文远倒是说了句话,可那句话比不说还让人难受,“你就是二食堂的那个厨子?”
“呃?”
“你是不是喜欢我姐?”
“我……”
“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你和我姐根本不合适,一个厨子怎么可能配得上大学生?”
“文远!”一旁的于秋花连忙出声斥责这个闺女。
说完,文远也不等刘洪昌回答,转身进了里屋,“砰”的一声就把门给摔上了。
文达还小,不懂这些,时不时抬头看刘洪昌一眼,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有点好奇,也有点怕生。
于秋花端着一杯茶走过来,看见儿子和女儿的态度,脸上有些挂不住,可也不好说什么。
她也觉得刘洪昌来得突然,她们跟这个人不熟,唯一的交集就是那次矿区接文达的事。
不知道刘洪昌来干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招待。
刘洪昌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本来想问问何文惠的情况,想问何文惠在京城好不好,她有没有来信,她什么时候放假。
可刘洪昌实在是张不开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怕自己问了,于秋花会多想,会真的以为自己对文惠有什么想法。
虽然确实有想法,可不能让人看出来。
哪怕是别人看出来了,也是打死都不能承认。
于秋花倒是主动提了文惠。
说文惠在京城挺好的,学习紧张,功课多。
只是于秋花在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骄傲,也带着说不出的心疼。
刘洪昌听着,心里头又酸又暖。
酸的是,何文惠在京城,他在南京,隔着千山万水,连面都见不着。
暖的是,何文惠挺好的。
在何家坐了十多分钟,刘洪昌就坐不住了。
文涛和文远时不时从里屋出来查看情况,只是看刘洪昌的眼神跟看路边的野狗差不多,带着非常明显的嫌弃和不屑。
于秋花虽然热情,可那热情是客气,是疏远,是那种对待陌生人的礼貌。
刘洪昌站起来,“阿姨,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要不留下来吃饭?”
“不了!等文惠回来了,我请你们吃饭。”
“……”然而于秋花却是没有接这个话。
接着,刘洪昌空着手走出了何家。
带来的水果和点心,被于秋花心安理得的收下了。
而于秋花站在门口,看着刘洪昌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叹了口气,然后把门关上了。
文涛从里屋探出头来,问了一句:“妈,那个癞蛤蟆走了?”
“怎么说话呢!”
“哼!我有说错吗?一个厨子,还想追我姐,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于秋花瞪了一眼,想骂两句,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心里也觉得,刘洪昌配不上文惠。
文惠是大学生,还是北大的,将来是要当干部和做大事的。
刘洪昌呢?一个食堂厨子,初中都没毕业。
两个人站在一起,怎么看都不般配。
……
刘洪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在街上走了很久,从天亮走到天黑,走到路灯都亮了,才回到自己家。
王翠兰看见了,问了一句:“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刘洪昌没回答,进了自己的屋,把门关上了。
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想起文涛和文远看自己的眼神,那种不加掩饰的看不起。
想起于秋花客气而疏远的笑容,那种把自己当外人的距离感。
想起自己拎着礼物站在何家堂屋里的样子,像一个走错门的陌生人,格格不入,多余得很。
确实自己只是一个没出息的厨子,初中都没毕业,一个月拿几十块工资。
拿什么配何文惠?拿什么配一个北大的大学生?
可能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以为自己对何文惠好,何文惠就会感激,感激久了就会喜欢自己。
可今天的事情让刘洪昌明白了,感激是感激,喜欢是喜欢,完全是两码事。
何文惠对自己,从来只有感激,而没有别的情绪。
连走的时候都不跟自己告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刘洪昌闭上眼睛,竟然是很没出息的哭了。
因为他再次想起那个梦,梦里何文惠嫁给了他,可不愿意跟他同房,看他的眼神跟文涛和文远的眼神一模一样,都是那种不加掩饰的嫌弃和不耐烦。
起初以为梦是假的,可今天发现,那场梦竟然是真的。
何家的人,从根子上就看不起他刘洪昌。
翻了个身,刘洪昌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敢出声,可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
过了很久,门被推开了。
母亲王翠兰站在门口,看见小儿子趴在床上的样子,心里一酸,到嘴边的骂人话全咽了回去。
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刘洪昌的后脑勺,“洪昌,跟妈说,到底怎么了?”
刘洪昌没抬头,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妈,我是不是特没用?”
王翠兰手停在半空中,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很多:“傻孩子,说什么呢!是妈不好,老骂你。妈就是有些着急,看别人家的孩子都成家了,就你还单着,心里着急。可你不是没用,是妈的好儿子,妈心里都知道。”
刘洪昌没有再说话了。
王翠兰坐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然后站起身离开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儿子蜷在床上的背影,然后轻轻的带上了门。
自己的儿子是什么德行,做母亲的自然是一清二楚。
可是王翠兰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
第二天,刘洪昌照常去二食堂上班。
只是眼睛肿着,一看就是哭过的。
苏宁看见了,没问。
刘洪昌也没说。
两个人各干各的活,切菜的切菜,炒菜的炒菜,厨房里只有锅碗瓢盆的声音。
快中午的时候,刘洪昌忽然开口了,“小苏。”
“嗯?”
“你和杨麦香一定要好好过!千万别辜负她。”
苏宁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转头看着刘洪昌。
而刘洪昌低着头在切葱花,一刀一刀的,切得很慢。
“放心!我可是专情的好男人。”
刘洪昌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了。
葱花切完了,堆在案板上,白绿相间,满满一堆。
刘洪昌看着那堆葱花,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
心里还是放不下何文惠,可至少,苏宁和杨麦香能好好过日子。
这也算是一件好事。
虽然这件好事,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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