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四十八章 炒作
天下人不信。他们只信神鸟,只信奇迹。他想了想,又问:“那些吃了叫天鸟的人,真的好了吗?”
院使摇摇头:“臣也听说了。可臣私下打听过,那些所谓的‘好了’,大多是巧合。有人本来就快好了,吃了叫天鸟,以为是鸟的功劳。有人本来就没病,吃了叫天鸟,觉得身轻体健,其实是心理作用。至于那些真病重的人,吃了叫天鸟,该死还是死。只是死了也没人宣扬罢了。”
朱兴明睁开眼睛,看着屋顶,久久不语。
他想起后世那些被炒到天价的“神药”——冬虫夏草、铁皮石斛、野生灵芝。
其实没什么用,可人们就是信。信得心甘情愿,信得倾家荡产。这个时代,也是一样。
他忽然觉得很无力。他是皇帝,能禁鸦片,能建电厂,能修铁路。可他禁不了人心里的迷信。人们愿意相信奇迹,愿意相信有捷径。
他不怪他们。因为他也希望有奇迹。父皇病重的时候,他也曾暗暗祈祷,希望叫天鸟真的有用。
只是他是理智的,知道那是假的。
辽东,长白山。一个叫孙老疙瘩的猎户,正蹲在雪地里,守着他的绳套。
他已经在这山里待了十二天了。
干粮吃完了,就啃树皮、嚼草根。
水喝完了,就吃雪。
夜里零下三十多度,他蜷缩在树洞里,盖着一张破羊皮,冻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可他不敢下山。因为他听说,昨天有人在山那边抓到了一只叫天鸟,卖了六万两。六万两!够他活几辈子了。他咬着牙,继续等。
他的绳套是跟村里的老猎户学的,用马尾毛编的,又细又韧,鸟踩上去,越挣越紧。他在山泉边下了十几个绳套,因为叫天鸟喜欢喝水。
每天天不亮就去查看,天黑透了才回来。
前十天,什么也没套着。套着几只山鸡,几只野兔,
他都放了。他要的是叫天鸟,不是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摸黑去了山泉边。
远远地,他听见一声清脆的鸣叫,像玉珠落盘,像山泉击石。
他的心狂跳起来。他放轻脚步,一点一点地挪过去。借着微弱的晨光,他看见一只鸟在绳套里挣扎。
金黄色的尾巴,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叫天鸟!真的是叫天鸟!
孙老疙瘩扑过去,一把抓住那只鸟,死死地攥在手里,生怕它飞了。
鸟在他手里挣扎,啄他的手,血都啄出来了,可他不敢松。
他把鸟塞进怀里,用腰带扎紧,然后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
跑到山下,他直接去了县城的牙行。
牙行的掌柜看见那只鸟,眼睛都直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伸出五个手指:“五万两。”
孙老疙瘩摇头:“八万。京城就是这个价。”
掌柜咬咬牙:“六万。不能再多了。”
孙老疙瘩还是摇头:“七万。少一文都不卖。”
掌柜在屋里转了几圈,最后一拍桌子:“七万!成交!”
孙老疙瘩揣着七万两银票,走出牙行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他蹲在路边,哭了很久。他想起了饿死的老娘,想起了给人家当长工累死的爹,想起了因为穷娶不起媳妇的自己。
现在,他有七万两了。他这辈子,再也不用受穷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抓的那只鸟,是一只母鸟。窝里还有三只雏鸟,没了母亲的喂养,活不过三天。
它们会饿死,会冻死,会成为别的动物的食物。
而它们的母亲,会被某个达官贵人吃进肚子里,变成一泡粪便。
京城的夜市,又添了新节目。
有人在夜市上公开拍卖叫天鸟,一只比一只贵。
第一只,卖了五万两。第二只,卖了六万两。
第三只,卖了八万两。每卖出一只,人群就爆发出一阵欢呼,仿佛那只鸟不是被吃掉的,而是被请去做了神仙。
小孙头在夜市卖糖葫芦,看着那些疯狂的人群,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他爹跟他说过的话——“万物有灵,不能乱杀。”
可现在,为了钱,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延年益寿”,人们什么都敢杀。
他摇了摇头,继续吆喝:“糖葫芦!又甜又亮的糖葫芦!”没人理他。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只装在金丝笼里的叫天鸟。
查理和路易也来逛夜市了。查理看着那只鸟,皱着眉头说:“路易,你说,这东西真能治病?”
路易摇摇头:“不可能。我在西洋没见过这种东西。要是真能起死回生,西洋的国王们就不会死了。”
查理叹了口气:“可人们信。有什么办法呢?”
路易说:“没办法。人傻,钱多,骗子不够用。”
查理笑了,可那笑容里有苦涩。
他想起了自己的国家,那些为了“神药”倾家荡产的百姓。
哪里都一样,大明也不例外。
朱兴明没有闲着。他让翰林院写了一份告示,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告示上说——叫天鸟,并无治病功效。
太上皇的病愈,是因为太医的治疗和自身的抵抗力。百姓切勿轻信谣言,以免上当受骗。
告示贴出去,看的人多,信的人少。
有人指着告示说:“皇上这是怕咱们都去抓鸟,把鸟抓绝了,他自己没得吃。”
有人说:“太上皇明明就是吃了叫天鸟好的,告示上还不承认。”
有人干脆不看,该抓鸟抓鸟,该买鸟买鸟。
朱兴明又让锦衣卫去查那些炒作的商人。
查出来几个,抓了,杀了。可杀了一批,又来一批。
利润太高了,杀头都挡不住。
一只鸟成本不到一两银子,运到京城能卖几万两。
杀头的风险算什么?抓到了是运气,抓不到是命。
那些商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赌的就是这一把。
朱兴明有些沮丧。
他知道,这不是法律能解决的问题。这是人心的问题。
人心里的贪念,人心里的恐惧,人心里的迷信。这些东西,不是一道圣旨能消除的。
他想起了后世的那些骗局——保健品、传销、数字货币。换了个壳子,内核一模一样。人,从来都没变过。
崇祯好了。他不但好了,而且精神头比以前还足。
他能在御花园里走一圈了,能跟朱怡铄斗嘴了,能吃下一碗饭了。
周太后高兴得逢人就说:“是叫天鸟救了太上皇的命。”
崇祯听了,沉默了很久。
有一天,他把朱兴明叫到床边,问:“老大,你老实告诉朕,那鸟,真的有用吗?”
朱兴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父皇会这么问。他想了想,说:“父皇,您觉得呢?”
崇祯:“朕吃了那鸟肉,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跟吃鸡肉差不多。朕能好,不是因为那鸟,是因为朕命不该绝。”
朱兴明蹲下来,握着父皇的手,说:“父皇,您知道就好。可外面的人不知道。他们信。”
崇祯叹了口气:“是啊,他们信。朕年轻的时候,也信这些。信长生不老,信神丹妙药。后来上了年纪,才明白,那都是骗人的。人哪,活多久是命,不是吃什么能决定的。”
朱兴明点了点头。他想起后世的一句老话——尽人事,听天命。
太医们尽了人事,父皇的命不该绝。叫天鸟,只是个巧合。可这个巧合,被当成了神迹。
辽东的山里,叫天鸟越来越少了。
它们不是被抓住了,就是被吓跑了。
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躲进了更深的山林,再也不敢出来。
可捕鸟的人不放过它们。他们追进更深的山,设下更多的绳套,布下更多的鸟网。一只,两只,十只,百只,千只。
叫天鸟的数量,在短短几个月内,锐减了九成。
老猎户孙老疙瘩没有再去捕鸟。
他揣着那七万两银子,在县城买了宅子,娶了媳妇,过上了富家翁的日子。
可他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只叫天鸟在他手里挣扎,啄他的手,眼睛里全是恐惧。他惊醒过来,浑身冷汗。
他媳妇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可他知道,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只鸟。
有一天,他听说山里的叫天鸟快绝种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拿出五千两银子,捐给了县衙,让县衙在山里划出一片保护区,禁止捕鸟。
县太爷收了银子,划了保护区,立了牌子。
可没人理会。保护区里的鸟,照样被抓。
因为一只鸟能卖几万两,谁还管什么保护区?
孙老疙瘩又做噩梦了。这次梦见的是成千上万只叫天鸟,铺天盖地地飞来,啄他的眼睛,啄他的脸,啄他的心。
他大叫着醒来,浑身湿透。他媳妇被他吓醒了,问他到底怎么了。他抱着头,哭了。
“我杀了它们。我杀了它们全家。”他喃喃地说。
他媳妇不懂他在说什么。他也不解释。他知道,有些债,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朱怡铄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背《三字经》的孩子了。
爷爷教了他很多知识,他学会了用脑子想问题,而不是人云亦云。
叫天鸟的事,他听说了。他不信。
有一天,他去乾清宫找爷爷,问:“爷爷,叫天鸟真的能治病吗?”
朱兴明看着他,问:“你觉得呢?”
朱怡铄想了想,说:“不能。要是能治病,太医们就不用学那么多年了。直接去抓鸟就行了。”
朱兴明笑了:“你说得对。可为什么那么多人信呢?”
朱怡铄想了想,说:“因为他们怕死。”
朱兴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一个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问:“你为什么不怕死?”
朱怡铄说:“因为爷爷说过,人都会死。死是自然规律,谁也逃不掉。与其怕死,不如好好活着。”
朱兴明把孙子搂进怀里,他教了孙子那么多知识,最让他欣慰的,不是孙子学会了多少公式、多少定理,而是孙子学会了思考,学会了看透事物的本质。
这样的孩子,将来当了皇帝,不会被人骗,不会盲目跟风,不会把银子白白扔给那些骗子。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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