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个人番外 池羡秋篇(四)
池羡秋本以为,自己拆穿许誉成的伪装后彻底惹恼了他,以他的家世背景,即便如今落魄,要对付她这样寻常人家,还是绰绰有余的。
因此夜深人静时,心底总会不由得生出一丝后悔,想着或许当时该把话说得婉转些,不该那样激烈。
可话说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她也只能私下反复叮嘱家人,这些时日进出务必当心,遇着生人多留个心眼。
然而,提心吊胆地过了大半个月,预想中的麻烦却并未降临。
许家仿佛一夜之间从沪市的人情往来与茶余饭后销声匿迹了,她后来辗转从一位同许家远房沾点故的同学那里听说,许家因着退婚之事彻底惹恼了林家,生意上处处受掣肘,早已支撑不住。
许老爷在沪市实在混不下去了,半月前就贱卖了宅邸和产业,带着家小,灰溜溜地登上了回北方老家的轮船。
而许誉成,因着退婚旧怨,加上纠缠她却反被赶出门的丑闻,又被盛怒的许老爷用家法狠狠收拾了一顿,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上船时都是被人用藤椅直接抬上去的。
随着许家人的离开,她的生活也渐渐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但只有池羡秋自己知道,尽管林许两家似乎都没把她这个无足轻重的人放在眼里,可她的日子却是实实在在地变了。
家里也好,学校也罢,闲言碎语总是隐约可闻,那些打量与探究的目光,总是如影随形地黏在身后,让她走路的姿势都不自觉僵硬起来。
直到时间流逝,人们的注意力终究被更新鲜的事吸引了去,她的生活才终于彻底平静了下来。
生活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样平静无波,像一场单调而漫长的秋天。
而她那些曾经或欣喜,或期待,或痛苦的鲜明情绪,也一并被埋葬在了这个秋天里。
如今的她,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木偶,每日依旧按部就班地起居上学,可她的生活却仿佛罩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纱,整日里浑浑噩噩,对什么都提不起劲,至于未来想要做些什么,更是无从想起。
唯一让她死水般的生活激起些许波澜的的,是那则传遍了沪市的消息:林司令的独女林惜将于不日结婚。
那新郎也不是旁人,而是与她自幼一同长大,青梅竹马的表哥,如今年轻的沪市军区参谋长沈靖远。
比起之前那桩门不当户不对,沪市上流社会虽表面默认实则并不看好的林许之亲,眼下这桩婚事,显然要更合乎所有人的心意。
只因林沈两人无论是从家世背景,情谊深浅,还是年纪相貌来说,都堪称珠联璧合,佳偶天成。
因此,当林家将在沪市最豪华的江景大酒店连摆七日流水席的消息登上报纸时,几乎赢得了整个沪市上至高官名流,下至平头百姓的交口称赞
婚礼那日,是个晴好的秋日午后。
鬼使神差地,池羡秋随着那些前往“沾喜气”,看热闹的人流,慢慢走到了江景大酒店附近。
酒店门前早已被装点得花团锦簇,红毯铺地,冠盖云集,汽车的鸣笛声与人群的嗡嗡声混杂在一起,整个现场喜气洋洋,热闹不凡。
她挤在人群外围,隔着攒动的人头,看着那辆扎满鲜花的黑色轿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位身姿挺拔的年轻军官,军装笔挺,面容英俊。
他微微弯身,向车内伸出手,然后,新娘扶着他的手,踏了出来。
一袭西式裁剪的洁白婚纱,裙摆如云朵堆叠,头纱长长曳下,遮住了大半面容,却遮不住那通身耀眼的光华。
她微微仰头,笑着对着身旁的新郎说了句什么,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和薄纱,池羡秋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笑容里没有一丝阴霾,而是几乎快要溢出来的温柔与欣喜。
新郎亦低头回应,冷峻的眉眼在看向她时,化作了春水般的柔和。
他小心翼翼地为她整理了一下垂落的头纱,然后,两人相携着手,在无数闪光灯的快门声与人群的惊叹艳羡声中,踩着红毯,一步一步走进了酒店大门,只留给众人一对无比契合的背影。
池羡秋站在原处,看着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厅处,心头倏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羡慕,又像是怅惘。
她是亲眼见过林惜为许誉成哭得撕心裂肺,泪流满面的模样的,那晚花园里的悲痛与质问,曾让她深信林惜对许誉成用情至深,因此对于自己成为了两人间的那个第三人而感到满心羞愧。
可如今,不过短短数月,她却已另嫁他人,而且……池羡秋回想起方才那惊鸿一瞥间,林惜望向新郎的眼神,那里面是全然的信赖与欢喜,找不到半分勉强之色。
她有些困惑,也有些自嘲。
她与许誉成,从金陵码头初遇到彻底决裂,纠缠不过数月,却已让她心力交瘁,至今仿佛仍未从那场闹剧中完全走出来,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失了方向。
可林惜呢?她追逐了许誉成那么多年,满腔情意,却在成年宴上被当众毁婚,承受了那么多的痛苦与难堪。
可不过短短时间,她便已脱胎换骨,风采更胜往昔,甚至还找到了看上去如此登对,如此珍视她的良人……
她为什么能做到这样毫无阴霾,昂首向前呢?池羡秋只觉自己满心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身旁传来的几道低低的议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司令千金和沈参谋,可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啊。” 有人啧啧赞叹道。
“是啊,瞧两人的长相气质,就跟那画报上走出来的人一样。”
“可不是嘛,” 一个穿着簇新蓝布旗袍的年轻女子,脸颊微红,眼睛发亮地接话道,“男俊女美的,听说还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可不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嘛,多罗曼蒂克啊。”
“不过……” 一个站在池羡秋斜前方的年轻男人带着点分享秘辛的兴奋,吐着烟圈,朝他旁边一个商人模样的朋友凑近了些,“据说这林小姐先前喜欢的可另有其人,还追求多年爱而不得呢……”
“哟!” 那商人朋友显然被勾起了兴趣,微微瞪大眼,也压低了嗓门,“还能让司令千金爱而不得?是哪家少爷这么大派头?”
“就是那位,先前沪市商会会长的公子,姓许的。”
“姓许的?” 商人朋友眉头一皱,似乎想起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不会是……先前那个追求女学生闹得满城风雨的许家少爷吧?”
“可不就是他!” 夹烟男人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语气带着几分嘲弄,“据说那林小姐苦追他多年,好不容易两人准备订婚了,结果你猜怎么着?那许少爷竟然在订婚宴上当众退婚,还是为了个女学生!”
“哟!” 旁边一个看起来有些流里流气的了男人不怀好意地咂摸着嘴,意味深长道,“放着这林小姐天仙似的人物不要,去追个女学生?那……那女学生得多漂亮啊?”
“那就不知道了,” 年轻男人耸耸肩,两手一摊,“不过听人说,那女学生家境平平,父亲就是个普通小职员,家里还有好几个孩子,也不知道那许大少爷怎么就着了魔。”
他顿了顿,卖关子似的停下,看众人都眼巴巴等着,才又压低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而且,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 围在他周围的几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开口,默默朝他挪近了一步。
“那女学生,” 年轻男人一字一顿,仿佛在宣布什么了不得的事,“竟然没看上那许少爷!还把人狗血淋头地骂了好一通,赶出了家门!”
“嚯——!” 周围响起一片压低了的抽气声。
“要我说,这就是活该!” 年轻男人下了结论,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带着几分快意。
“这许少爷,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得罪了司令家,害得好好一个许家败了,这才让这沈参谋……‘捡漏’,抱得美人归啊!”
他那商人朋友附和地点点头,“依我说啊,这许少爷,是个蠢的,从前他家不就是个普通商户么?是因为攀上林家这棵大树,才顺风顺水发了迹。”
“结果时间一久,就得意忘形了,飘飘然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以为那林小姐是非他不可呢。”
年轻男人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金碧辉煌的酒店大门,“他却不知道,以那林小姐的家世、长相、身份,她选择谁,谁才是这沪上的第一人呢,离了林家,他许家什么也不是。”
“她选谁,谁才是沪市第一人……”
池羡秋喃喃重复了一遍,只觉这句话像是投进暗夜里的一颗火星子,将她方才心头那点模糊难辨的怅惘,烧出了一个洞。
是啊,林惜从来都是那个做出选择的人。
她可以选择将目光投向许誉成,也可以在他背弃之后,决绝转身,另选他人。
她的世界那样宽广,根基那样深厚,一段感情的结束,于她而言,似乎只是拂去一件旧衣,转身便能披上更合身的新裳。
那么自己呢?
纵容她没有林惜那样的家世容貌,也没有那样丰厚的底气去不断试错,可难道,只因为被许誉成那场荒唐的追求绊了一跤,弄得一身狼狈,她往后漫长的人生,就该永远困在这片泥泞里,被动地忍受日子一天天灰暗下去吗?
她不想这样。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
她才十八岁,人生还那么长,外面的世界正日新月异,她不想未来的日子都像如今这样,灰蒙蒙的,一眼就望到了头。
漫天绚烂的霞光,将半边天空染成瑰丽的橙红,也映照着酒店门前渐渐散去的人潮和长街上亮起的稀疏灯火。
池羡秋最后看了一眼那依旧喧嚣璀璨的酒店大门,然后挺直了背,逆着那些意犹未尽,仍在议论纷纷看热闹的人流,缓缓转过身,朝着那轮通红的夕阳,朝着家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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