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3章
兵甲长城最后一道关,叫做定军关,乃是赵之佛三十年前上任后,修筑的第一道关,依河而建,两旁是悬崖峭壁,口小肚大呈葫芦状,因此也被称之为葫芦关,城垣又厚又高,与山齐平,内可藏兵数万,只要过了这道关,再越过两座城池,即可抵达北庭首府凌霄城。
大雪压城,北风呼啸。
雪再厚,也压不住城头将星璀璨,今日赵之佛亲自入关督战,左右围满北策军主要将领。
自从大周进犯北庭之后,赵之佛须发变得全白,皱纹也更深了一些,甚至腰身都被几十万大军压的有些佝偻。
“赵帅,风大,兄弟们烧好了火炉,进关暖和暖和吧。”
林瓷溪轻声说道。
赵之佛努力绷直脊背,面带不悦道:“怎么,连你也觉得我老到不中用了?需要取火避寒?本帅今年才六十有五,离鹿公乘矮了一辈呢,他能在安南率军大捷,难道本帅要望风而逃?!”
二道沟失守,三道沟失守,密林关失守,令赵之佛整夜未眠,半年前才巡查完兵甲长城,与将士们一同把酒言欢,可转眼间,八营近万人,悉数殉国,一想到活蹦乱跳的鲜活面孔,如今已长眠在冰天雪地,赵之佛心如刀绞,那是他的兵,更是他的袍泽和子侄。
林瓷溪是儒将,擅长兵法韬略,熟悉上峰心思,于是劝解道:“八营兄弟都是响当当的好汉,可国难当头,该赴死时,怎能袖手旁观。”
赵之佛长叹一声,“我派房琦去救,你说那是飞蛾扑火,自寻死路,樊庆之必派高手在周围盯梢,只等房琦露面,坐等他自投罗网。房琦是我麾下折冲都尉,八营同样是我的麾下勇士,若无他们拥趸,我赵之佛连个屁都不是!”
说到一半,声音逐渐变的高亢,唾沫横飞,有了动怒征兆。
林瓷溪乖巧道:“大敌当前,当弃卒保将,房琦肩挑三座折冲府,不可轻易犯险。”
“本帅知道你说的都对……”
赵之佛扶住城砖,有气无力道:“可咱还是心疼那些年轻人,有的新婚不久,有的尚未及冠,有的连肉都没吃过,这么没了,爹娘得知儿子战死,心里该有多难受?”
俊朗挺拔的房琦低声说道:“大帅可曾记得平野驿驿丞老贺?”
赵之佛缓缓转头,满脸疑惑,“记得,本帅与他喝过一次酒。”
房琦平静说道:“他的九个儿子,就在二道沟三道沟八营之中……”
赵之佛浑身剧震。
自己死了一个儿子,尚且伤心欲绝恨不得一死了之,老贺一连死了九个儿子,能……缓过这口气吗?
“把贺驿丞找来……”
赵之佛话锋一转,突然大声喊道:“把贺老哥请来!”
城头忽然变得宁静,只听闻瑟瑟雪落声。
许久之后,林瓷溪开口说道:“大周军卒快要破掉兵甲长城,最后一关该如何来守,请大帅示下。”
赵之佛捏住城转,用力之下,砖块变为齑粉,凝声道:“之所以保存兵力,诱樊庆之深入兵甲长城,是听信张燕云的计谋,他曾言,只要使对方深入,本帅就是大功一件。这么久过去,十八骑仍迟迟未动,大好的战机稍纵即逝,张燕云究竟在想什么?”
林瓷溪面目阴沉道:“下官以为,张燕云在坐等龙虎斗,他的出兵时机,并不是在兵甲长城,而是等到樊庆之围住凌霄城之后,再令十八骑出动。只不过……他想打的是贪狼军还是北策军,这就犹未可知了。”
房琦视线瞥向上峰,满面肃容道:“难道林大人怀疑张燕云在背后捣鬼?表面一套,暗地一套,最终想吞掉大宁?”
林瓷溪缓缓摇头道:“张燕云这人,难以捉摸,他岳丈大人都不敢放他出京,可见他的为人。虽说贪狼军在窝马坡驻守,防止十八骑伺机而动,但张燕云何时把穆荣放在眼里?当初诺大紫薇洲,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几十万大军视若无睹。怎么今日一改作派,被十余万贪狼军锁在夔州,当起了龌龊虫鼠?”
房琦斩钉截铁道:“云帅若生有反心,何必庇佑四疆?!”
林瓷溪笑道:“我当然不想他反,而是担心他反,防人之心不可无,咱们得做好腹背受敌的打算。”
一阵拐棍声打破二人争执。
众人扭头望去,老贺在小儿子搀扶中,一瘸一拐走来。
昔日平野驿权势最大的小吏,如今已是步履蹒跚,虽然脸庞堆笑,但谁都瞧得出写满的苦涩。
大悲无泪。
大苦无声。
前方惨败不是秘密,已经在全军传开,老贺的心肝宝贝都在那里,怎能不知晓儿子已经殉国?
赵之佛急走几步,握住老贺冰凉手掌,迟迟吐不出一个字。
九个儿子殉国的实情,如鲠在喉。
老贺反而拍打着他的手背,笑容烂漫道:“赵帅,俺知道了,俺都知道了……”
赵之佛眼底发红,哽咽道:“老哥,我对不住你……”
老贺摇摇手,微笑道:“我那些儿子,平日里耀武扬威,不就是借的朝廷威风?有借就有还,咋能光占便宜不吃亏呢?当兵的死在战场,是他们归宿,赵帅不用给我宽心,老朽还有一个儿子呢,撑得住,有这颗苗在,贺家就灭不了种。”
木纳憨厚的小儿子嘿嘿一笑,似乎并不知道哥哥们已经战死。
听着朴实厚重的言辞,两行清泪在赵之佛脸庞滑落。
一生戎马数十载,官拜北庭大都护,他赵之佛即便死了儿子,从未哭过一次。
“房琦!”
赵之佛突然暴吼道。
“卑职在!”
房琦快步来到他的身后。
赵之佛冷声道:“把贺老哥和他的小儿子,速速送往京城!就住在我的府邸,住一辈子!路途敢有人阻拦,就说是我赵之佛的亲兄弟亲侄子!”
“诺!”
房琦行礼作揖。
“赵帅,不用了。”
老贺用干枯手指指向自己心口,笑道:“别折腾,没几天了。”
哀大莫过于心死,九个儿子殒命,致使这名老人心神已散,时日无多。
赵之佛心中一沉,声音夹杂哭腔说道:“老哥,你不为自己,也得为小儿子着想,您若是信得过,把他交给我,从今往后,他就是赵之佛幼子,只要我活一天,定会护他一生周全。”
老贺颤颤巍巍跪地,“谢赵帅……”
“该由大宁谢您。”
赵之佛将他搀起,搂住他的单薄肩头,呢喃道:“十子……入伍,十子归……老哥,这笔帐,下辈子我再还您。”
老贺堆起惨白笑容,一个劲说不敢。
赵之佛转过身,面对苍茫大地,五官逐渐狰狞,爆吼道:“大周那些狗杂碎,听到我大宁百姓如何英雄了得没有?!告诉你们,贺家绝不了种,大宁也绝不了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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