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5章 解蛊
且说李泠上了三楼,房门“砰”地关上,楼下众人面面相觑,一时寂然无声。
起初还能听见尤宝宝的惊呼和李泠的呵斥,可不过片刻,那声音便变了味儿。
先是尤宝宝细细碎碎的呜咽,接着是李泠压抑着的闷哼,随即两人仿佛较上了劲,一个比一个声音大,此起彼伏,婉转娇媚,直听得楼下一众女子面红耳赤,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李澈和楚灵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上当了”三个大字。
李澈撇撇嘴,拉了拉楚灵曜的衣袖,两人悄悄挪到门外。
寒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冷得人一激灵,可屋内的声音却像长了腿似的,清清楚楚钻进耳朵里。
李澈寻了根树枝,蹲在雪地里画圈圈。
她画一个圈,嘴里嘟囔一句,再画一个圈,再嘟囔一句。那树枝戳在雪地上,戳得深深浅浅,力道大得仿佛跟雪地有仇。
楚灵曜则靠着一根柱子,一脚一脚地踢,踢得柱子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她踢一脚,嘴巴撅高一寸,踢两脚,那嘴便撅得能挂个油瓶。
“画什么画!”楚灵曜没好气道,“画再多的圈,人家也不出来!”
李澈头也不抬,手里的树枝戳得更用力了:“我乐意!你踢什么踢?踢断了柱子,压死他们才好!”
“压死他们?”楚灵曜瞪眼,“压死了你守寡?”
“我守什么寡?”李澈抬起头,一脸不服气,“我又没嫁人!你呢?你师傅在里面,你倒是急什么?”
楚灵曜被她噎住,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师傅那是为了救人!”
“救人?”李澈冷笑,“救得可真卖力!那声音恨不得整个十万大山都听见!”
楚灵曜脸一红,恼道:“那还是你八姐呢!”
李澈被她这一说,顿时没了脾气,手里的树枝在雪地里画了个大大的圈,嘴里嘟囔道:“无能的我!诡计多端的姐姐!”
楚灵曜听她这般说,眼珠一转,凑过去小声道:“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故意……”楚灵曜红着脸,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李澈却懂了,叹了口气,把树枝一扔,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双手托腮,望着漫天大雪,幽幽道:“咱们俩啊,就是两个无能的女子,只能在这儿干瞪眼。”
楚灵曜听她这般说,也挨着她坐下,两人肩并着肩,望着雪花发呆。
“我还有两年就及笄了。”楚灵曜小声道。
“我也快了。”李澈叹道,“可在他眼里,咱们永远都是小丫头。”
“我师傅也是,整天说我小,不许我这不许我那。”楚灵曜撅着嘴,“可她自个儿倒好,这会儿……”
话说一半,说不下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那叹气的模样,活像两只被遗弃的小猫。
正自愁云惨淡,忽听得身后脚步声响。
两人回头一看,只见屠稔稔不知何时走到白糯身前,正盯着她看。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看得白糯浑身不自在。
“你现在几岁?”屠稔稔忽然开口。
白糯一愣,随即淡淡道:“二十四。”
屠稔稔点点头,依旧盯着她看,看得白糯心里直发毛。
片刻沉默后,屠稔稔忽然道:“你有什么办法改这天婚契?”
白糯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反问道:“你愿意改?”
“没什么愿意不愿意!”屠稔稔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自嘲,“这本来就是你的不是吗?我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前半生都活在别人编织的梦中。梦总会醒的,不是吗?”
白糯看着她,目光炯炯:“听说你之前又是上门,又是造反,最后怎么突然看开了?”
屠稔稔转头望向门外,望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有些事强求不得。”
“比如呢?”
“比如靠近。”
白糯闻言,一时沉默。
她看着屠稔稔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执拗,没有了曾经的疯狂,只余下淡淡的落寞,和一丝释然。
过了许久,白糯才轻声道:“安倍吉平先生可以移星换斗,废除天婚契,届时你便自由了。”
屠稔稔没有回头,只望着门外的大雪,听着那两个小丫头你一言我一语的斗嘴,忽然低声吟道:
“朝三暮四,昨非今是,痴儿不解荣枯事。
枉凝眉,费情思,痴心错付荒唐事。
从此清风归闲意。
身,犹在此;心,早已死。”
那声音低低的,被风雪卷着,飘散在夜色中。
白糯听在耳中,心中莫名一酸,却不知该说什么。
正此时,风雪中忽然匆匆走来两人。
只见两女子撑着油纸伞,顶着寒风急急而来。
当先一人身形高挑,面容清丽,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正是花解语。她脚步虽急,却不失从容,一双眸子在风雪中依旧清澈沉稳。
身后跟着的苏凝,却是另一番模样。
她脚步飞快,几乎是小跑着,那伞在风中摇摇晃晃,雪花落了满肩也顾不上拍。
一张小脸上满是焦急之色,远远瞧见众人,便忍不住喊道:“杨炯出事了?”
众人闻声回头,一时沉默。
白糯看看闭目养神的澹台灵官,再看看还在雪地里斗嘴的李澈和楚灵曜,真恨自己没变回五六岁心思。
她暗叹一声,只得上前一步,解释道:“已经没事了。”
苏凝一愣,心直口快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话刚说了一半,手臂却被花解语轻轻按住。
花解语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她虽也心急,可毕竟不是黄毛丫头,这一路行来,早已将眼前情形看了个分明。
在场之人,皆是杨炯的家人,当初没有叫她们姐妹,那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若还搞不清状况,一味往前凑,最终只会自取其辱。
花解语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丝微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释然:“既然无事,那我们姐妹就放心了。”
说着,便要拉着一脸不解的苏凝离去。
苏凝急道:“花姐!咱们好不容易赶来,怎么……”
“走吧。”花解语轻声道,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是握着伞柄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正此时,三楼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众人纷纷抬头望去。
只见杨炯扶着门框,踉踉跄跄走了出来。
他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身子摇摇晃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那张原本英俊的脸上,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格外醒目,活像只大熊猫。
他头发散乱,衣衫不整,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纵欲过度的疲惫。
众女见状,纷纷涌上前去。
“你没事吧?”李澈第一个冲到跟前,上下打量着他。
楚灵曜也凑过来,关切道:“感觉如何?要不要紧?”
澹台灵官睁开眼,淡淡看了他一眼,随即又闭上,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白糯也走上前来,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眼神里藏着几分促狭。
杨炯摆摆手,有气无力道:“没事……没事……”
他推开众人,踉跄着走到鬼婆婆身前,拱手一礼,声音沙哑道:“婆婆,童童已经醒了,没什么大碍了。”
鬼婆婆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那两个黑眼圈上,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伸出手来,搭在他腕上。
金婆婆在一旁瞧着,忍不住捂嘴轻笑,那笑声里满是促狭:“好小子!比你爹厉害!”
杨炯翻了个白眼,心中暗忖:幸好老娘不在,要不然还不得误会,闹得鸡飞狗跳才罢。
鬼婆婆诊了片刻,松开手,转身开始摆弄药材,头也不回道:“嗯!情蛊死了,就是有点肾虚,以后要多注意。”
杨炯老脸一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咳了一声,强作镇定,一把将花解语和苏凝拉到身前,认真道:“婆婆,我这两位朋友中了蜉蝣蛊和淫蛊,还请婆婆帮忙!”
鬼婆婆头也没回,一边扇着药炉,一边自言自语道:“童童这孩子心思单纯,我捡她回来的时候就剩半口气了……”
这话说了一半,意思却明明白白。
杨炯心领神会,当即郑重道:“婆婆放心,朝廷改土归流,后续都需要宣政司来统辖治理。童童是我妻子,还要劳她费心帮忙,以后慢慢学,总会好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对童颜的重视,又直呼其为“妻子”,还安排了日后安身立命之事,不可谓不思虑周全。
鬼婆婆终于抬起头,扫了眼杨炯身边围绕的众女,张了张嘴,似要问你“妻子”到底有几人。
可话到嘴边,瞧见那一双双眼睛,终是咽了回去。
她摆摆手,示意花解语和苏凝上前。
花解语和苏凝对视一眼,依言上前。
鬼婆婆看了花解语一眼,目光忽然落在她腰间挂着的那枚金蚕佩上,眸光一凝,沉声道:“俞平伯是你什么人?”
花解语抿了抿唇,终是咬牙道:“是我爹。”
“死了?”
“嗯。”
鬼婆婆沉默片刻,轻叹一声,那叹息里满是感慨:“那小子聪明,学什么都很快,是我最得意的徒弟。
奈何其野心不小,来这儿就是为了学本事。哎!在这娶个苗家姑娘,安安稳稳过一生多好!”
花解语低下头,望着那枚金蚕佩,低声道:“是呢。”
那声音轻轻的,仿佛一片雪花落在心尖上,又凉又涩。
鬼婆婆伸手取下那金蚕佩,放在手中端详片刻,随即走到药臼前,“咚咚咚”几下,将金蚕佩捣得粉碎。
众人看得一愣,花解语更是瞪大了眼,那可是父亲留给她的遗物。
鬼婆婆也不解释,将药炉上的药滤出来,倒进两个碗里,随即将金蚕佩的粉末分别撒入两碗,搅拌均匀。
“喝了!”她摆摆手,“这是杀蜉蝣蛊的!”
花解语和苏凝对视一眼,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那药苦得厉害,两人直皱眉头。
不过片刻,两人忽然腹痛如绞,脸色瞬间煞白。
花解语捂着肚子,额头冷汗直冒;苏凝更是弯下腰去,疼得直哼哼。
“快!”鬼婆婆指着墙角的秽桶,“吐!”
两人踉跄着扑到秽桶前,弯腰便吐。
这一吐便如翻江倒海,吐出来的东西里,竟有些细小的白色点点,密密麻麻,如同虫子一般蠕动。那些白点在秽物中扭来扭去,瞧着甚是骇人。
众人看得头皮发麻,差点也跟着吐出来。
花解语和苏凝吐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直吐得眼泪横流,胆汁都快吐出来了。那些白色点点渐渐不再动弹,僵在秽物中,再无声息。
直到吐无可吐,两人才瘫软在地,浑身虚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鬼婆婆走上前来,从怀里摸出一颗朱红色的丹药,塞进花解语口中。
“咽了。”
花解语下意识咽下,只觉得那药丸入腹,一股热流从小腹升起。
鬼婆婆又取出几根银针,在她小腹、腰后几处穴位上扎了下去。
花解语正自疑惑,忽然腹中一阵轰鸣,“咕噜噜”响得厉害,便如打雷一般。
那声音之大,在场之人听得清清楚楚。
花解语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茅房在房后。”鬼婆婆伸手指了指。
花解语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腾地站起身,捂着肚子便往外冲,那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便消失在风雪中。
杨炯见状,下意识抬脚便要跟去。
“你留下!”鬼婆婆一把拦住他。
“啊?”杨炯一愣。
“啊什么啊!”鬼婆婆白他一眼,上下打量着他,“你这样子,莫非是想三十便力不从心?”
杨炯老脸一红,正要说话,却见鬼婆婆转身走到药柜后,取出三个银盘来。
那银盘上,赫然放着三样东西。
一盘是九香虫,黑褐色的虫子,干巴巴的,腿脚俱全,瞧着便有些渗人。
一盘是蛤蚧,那是一种壁虎模样的动物,被晒得干瘪,却还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姿态,两只眼睛空洞洞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一盘是雄蚕蛾,毛茸茸的,翅膀还保留着,趴在盘子里,仿佛随时会飞起来。
杨炯看着这三盘东西,脸色都变了:“婆婆……你这是……”
鬼婆婆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壶酒,道:“这是我酿的三花七草酒,固阳生精。配上这三虫,可平阴阳。你吃了,保你日后龙精虎猛!”
杨炯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婆婆,你听我说,这九香虫吧,它其实是蝽科昆虫,从现代医学角度看,并没有可靠证据证明其能壮阳。它就是蛋白质,跟鸡蛋没什么区别……”
鬼婆婆白了他一眼,懒得听他胡扯。
她转头看向围观的众女,淡淡道:“你们这些丫头,想要以后守活寡吗?”
话音未落,澹台灵官忽然一步上前。
她动作极快,伸手便抓起盘子里的一只蛤蚧,二话不说,直接塞进了杨炯嘴里。
杨炯瞪大了眼,呜呜咽咽道:“官……官……你干什么?!”
澹台灵官面无表情,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咱们好久没双修了,你可不能坏了。”
说着,她拿起那壶三花七草酒,对着杨炯的嘴就灌。
“咕噜咕噜~~”
杨炯被灌得眼泪都出来了,偏偏那蛤蚧卡在嘴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好不狼狈。
正此时,李澈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溜到他身后。
她伸手抓起一把九香虫,趁着杨炯张嘴的功夫,一把全塞了进去。
“呜呜呜!”杨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梧……桐……你……”
李澈红着脸,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可手上却不停,一把接一把地往他嘴里塞。
那九香虫又干又硬,塞得杨炯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另一边,楚灵曜早已捧着一把雄蚕蛾跃跃欲试。
见李澈塞得差不多了,她赶紧凑上前去,趁着澹台灵官灌酒的间隙,将雄蚕蛾一个接一个往杨炯嘴里送。
她一边塞,一边小声嘀咕:“多吃点多吃点!我再过两年就及笄了。”
杨炯嘴被塞得满满当当,想骂骂不出,想吐吐不了,心中悲愤欲绝。
他拼命挣扎,想要挣脱出去,可刚一动弹,忽然发现双臂被什么按住,如同铁锁一般,动弹不得。
他疑惑地转过头。
只见白糯不知何时已来到自己身后,双手正扣在自己肩膀上。
此时她正一脸纯真地看着自己,笑眯眯道:“大哥哥,良药苦口呀,要乖乖的,一会儿给你糖吃。”
那笑容纯真无邪,可手上的力道却大得惊人。
杨炯欲哭无泪,嘴里呜呜咽咽,含糊不清地骂道:“呜——!你们这群坏女人!谋杀亲夫呀!”
其声呜咽悲凄,风雪中飘飏远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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