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炉火正红

1941年10月10日，清晨六点。

一列火车挂着两列客运车厢在铁路上奔驰着。

这列火车除了前两节是客运车厢之外，后面都是清一色的平板车厢。

这些平板车厢上码放着崭新的设备。

设备上蒙着帆布，但帆布没办法完全盖严实。

有些地方露出了一点儿，在晨光中，能看见是簇新的钢铁光泽。

“张工，车还有半个小时抵达站点。”

在火车站的站台上，张铁锤在等待着上述这趟火车，旁边的助理小刘对他提醒道。

说是火车，其实是临时改装的军列。

小刘在其前头递过来一个搪瓷缸，然后对张铁锤说道。

“张工，您喝口，暖暖。”

张铁锤看了一眼，里头是热腾腾的豆浆。

小刘是他的助理，今年22岁，负责给他处理一些文字工作。

张铁锤接过搪瓷缸后，没喝，就那么捧着。

十月的东北已经很冷了，早晨的风刀子似的往脖子里灌。

搪瓷缸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他感觉舒服了不少。

他抵达鞍山钢铁厂不久，今天的这批设备很重要。

之前他在山东钢铁厂内工作，然后在9月份的时候，他接到了一纸调令。

“请张铁锤同志前往指导复产工作”。

调令上的内容很简单，但是他完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接近三个月了，那座在日本人手底下生产了十年的钢铁厂，终于快修复完了。

整个钢铁厂的设备都换了一茬新的，但能不能顺利投产，还要看后续的人员配合。

而他，就是那个要负责后续的人。

火车还要一段时间才进站，张铁锤把随身的帆布包塞打开，然后把里面的资料拿了出来。

里头是他这几个月整理的笔记，关于新设备的参数、工艺流程的改进、质量控制的关键点等等。

每一页他都翻过无数遍，边角卷起来又压平，压平又卷起来。

打开笔记，看到第一页上面的一行熟悉的文字，张铁锤恍惚间想起一年多以前的事。

……

1940年的时候，他还在重庆。

那时候的他和现在的他简直是天壤之别。

那时候的他，孩子患了肺痨，自己就职的钢铁厂还面临倒闭的风险。

对于那个时候的他而言，未来，一片黑暗。

而也就是在他这原本一片黑暗的未来当中，却忽然出现了一片曙光。

这一片曙光当然是延安方面带来的。

当时的延安方面，需要他这样的技术工人。

这个理由，很简单，很直白，但在延安方面的操作下，却有足够的分量。

他孩子的病情在延安方面给的药物治疗下，稳定住了。

延安方面还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先在重庆好好生活。

最后，在延安方面需要的情况下，他跟随延安方面的队伍，踏上了前往延安的路。

延安方面虽然只是需要他这个技术工人，但是让他感到了足够的尊敬。

他一整个家庭，都被延安方面给安排下来了。

所以他是没有犹豫的。

他在想着，即便延安方面再怎么艰苦，但只要重视他们这些工人，只要能给他们安排工作，给他们的家人一些吃的，那也算是可以了。

结果等到他真正到了延安之后，他惊呆了。

他印象里的延安是黄土坡上的一座小城。

然而等到他真正进入延安之后，才被延安的物资丰富程度给震撼到。

虽然此时的延安还没有高楼，也没有普及电灯，更没有机器轰鸣。

但光是延安地区民众的生活样子，就让他感受到了不一样。

那是一种名为‘自信’的精神。

但很快，他就连最后对延安这边工业的失望都没有了。

因为在某一天，他被带到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园区，园区门口有哨兵，进去之后，他看到的是一个个的厂房。

厂房里面有一台台机器、一堆堆钢材。

随后，负责人才告诉他，这是边区新建的一个钢铁厂。

虽然规模小，但是正儿八经能生产钢铁，而且生产钢铁的质量还很高。

接应他的人递给他一箱书籍，然后对他说道。

“以后你就在这儿工作。

这里面的是一些资料书籍，你先看着，熟悉熟悉。

如果有什么不懂的，你先记下来，或者是和这边的同志们交流下。

实在解决不了的，可以上报，我们回头也想想办法。”

这话，其实张铁锤是有些不太放在心上的。

他，张铁锤，钢铁厂核心技术工人，甚至可以说是钢铁厂的生产管理者。

对于生产钢铁，他再熟悉不过了，又有什么不懂的？

干了二十多年的钢铁厂，从学徒熬到技术员，再从技术员熬到现在。

什么样的炉子他没见过？什么样的机器他没修过？

但是短短半天之后，他就发现自己确实是什么都不懂了。

眼前的这个兵工厂，和重庆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设备不一样，设备其实差不多，但是所有的东西，都更先进，所以导致生产流程上有一些不一样。

比如炼钢，在重庆的时候，他们用的是平炉。

老师傅凭经验看火候，钢水颜色发白发亮就差不多了。

但在这里，会有人拿着一个奇怪的小仪器，往炉子里一伸。

这样就能读出温度、碳含量、各种元素的比例，根本就不需要老师傅看火候。

“这叫光谱分析仪，是我们这边的机密仪器，绝对不允许外泄。”

给他介绍的人说了下这个仪器的名字，但是他压根不理解这是啥。

在这之后的一年时间里，他都在没日没夜地学习。

他识字，但不多。

小时候上过两年私塾，后来逃难做工，就全忘了。

到了延安，才发现不识字寸步难行。

那些手册、图纸、操作规程，全是字。

于是他又从头学字，上夜校，认字识字。

同时也跟在老同志后面，看他们操作那些新奇的仪器，记下每一个步骤。

在完成识字课程之后，他更是晚上点着汽灯或者点灯，翻那本《炼钢工艺手册》，硬生生一个字一个字地把整本书都啃下来。

在1941年3月份，他被任命为延安钢铁厂的技术负责人。

不是因为他资历老，是因为除了他，没人干得了这活。

那些新设备、新工艺，老同志不会，新同志不懂，只有他，既懂老手艺，又学了新知识。

不过他心里也很清楚，自己还是不够。

因为每次他以为学会了，就有更新的东西送来。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没有错。

在他刚上任延安钢铁厂的技术负责人之后，他就接到了调令，然后前往山东钢铁厂。

山东钢铁厂，是一个更为先进的钢铁厂。

里面的设备先进性远超他的想象。

在山东钢铁厂的半年时间里，他一边组织技术员攻克相关技术书籍，一边对钢铁厂开始投产。

9月份，钢铁厂正式踏入正轨。

而他，再度被调到了辽宁，负责鞍山钢铁厂的重建工作。

早上6点30分，火车抵达站台，随后张铁锤登上火车，签收了这批设备。

随后，这辆火车便开往了鞍山钢铁厂的所在地。

在抵达厂区门口，望着那些高耸的烟囱、连绵的厂房、纵横的铁路线，张铁锤还是感觉有些震撼。

鞍山钢铁厂是基于鬼子占领时期的鞍山钢铁厂扩建的没错。

但是，现在的鞍山钢铁厂和原本的鞍山钢铁厂之间的联系，其实基本没有了。

在抵达钢铁厂之后，张铁锤指挥火车进入了钢铁厂内部的铁轨，然后将火车上的设备卸下。

这些设备是当前钢铁厂生产的一批关键设备。

没有它们，钢铁厂就没有办法投入生产。

很快，经过两天的安装，这批关键设备被安装到了对应的位置上。

接下来，就是开始正式投产了。

张铁锤先是去原料场走了一圈，鞍山钢铁厂的原料就在厂区北边。

堆成小山的铁矿石、焦炭、石灰石，在阳光下泛着不同的颜色。

工人们正在忙碌，有的推着矿车，有的开着铲车，有的在检查传送带。

鞍山本身就是矿区，在这里建设钢铁厂，最少在几十年内是不愁原材料的问题的。

张铁锤走近一堆矿石，蹲下身仔细看了一会。

矿石的品位还不错，杂质也少，确实是炼好钢的材料。

在看完原料之后，张铁锤返回了钢铁厂内，随后召开技术部进行了投产前的最后一次会议。

在这次会议上，他对助理小刘问道。

“小刘，具体的配比方面，技术部这边已经定了吗？”

小刘连忙从文件袋里掏出一份文件，然后说道。

“定了，按照新工艺，烧结矿配比75%，天然矿25%，焦比控制在500公斤以内。”

张铁锤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

那些数字、比例、参数，和他脑海里记得的公式一一对照。

最后他把目光看向焦比这块。

“这个焦比，高了些。”他指着文件上的数字。

负责这块内容的老周一愣，然后说道。

“500还高？日本人那会儿，焦比都在650以上。”

张铁锤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回道。

“那是老工艺了。我们现在用的是新设备，不一样的。

按照我在延安和山东的实际投产，这种炉型，这种控制系统，焦比应该能降到450以下。”

老周看看他，又看看文件，犹豫了一下，问道。

“那，咱们把焦比控制在450？”

看到老周这副模样之后，张铁锤想了想，便说道。

“先控制在480以内把，稳妥点，稳定后在尝试再往下调。”

老周点点头，在文件上做了个笔记。

随后，又是一些技术细节被最后敲定。

在当天晚上的时候，张铁锤又仔细检查了传送带、筛分设备、称量系统等。

在确定一切无误之后，才回到宿舍休息。

第二天，也即10月13日。

一大早，整个鞍山钢铁厂里，几乎所有人都起床，抵达了厂区内。

他们知道今天第一个高炉会正式点火开始炼钢，他们也打算见证鞍山钢铁厂的这一历史性时刻。

10月13日，上午8点，一号高炉准备点火。

张铁锤站在炉前，周围围了上百人。

“张工，您来？”老周示意张铁锤可以按下点火按钮。

张铁锤摇了摇头，随后他看着炉口位置。

炉膛大开，露出黑洞洞的深处。

在高炉内，已经装好了底焦和第一批矿石。

一旦开始点火运转，这座三十米高的庞然大物就会开始工作，日夜不休，吐出滚烫的铁水，直到报废。

张铁锤深吸一口气，随后对老周说道。

“点火！”

伴随着老周在张铁锤的命令下，正式按下按钮。

一缕火苗开始窜起。

起初只是星星点点，然后迅速蔓延。

几秒钟后，炉膛里传出沉闷的轰鸣声。

随后，早就已经蓄势待发的工人们开始按照生产流程一步步执行下去。

原本的轰鸣声变得低沉，张铁锤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大地在轻轻颤抖。

接下来就是一段不长不短的等待了。

焦炭要烧透，矿石要预热，第一批钢水预计需要8个小时才能流出来。

这期间，还要不断观察炉况，调整风量、风温、配料比例，不能出一点差错。

张铁锤站在控制室里，盯着那些屏幕上的曲线。

这是当前这个钢铁厂里最大的不同。

这些叫做【电脑】的设备，将高炉内所有的数据都实时传回，并在屏幕上以图表的形式表现出来。

直观、明了，而且容易明白。

除了在总控室里观察这些图表之外，张铁锤每隔半小时就会去炉前看看。

这是第一天正式投入生产，可不能马虎。

就连中午吃饭时间，张铁锤也只是接过小刘递过来饭盒，匆忙扒拉两口就对付了过去。

下午2点，炉况出现了一些波动。

张铁锤和技术部的人员立即给出了处理方案，随后快速调整了一番，解决了问题。

有了这么一档子事情，高炉最后出炉第一炉钢水的时间比预料的晚了一个小时。

到晚上4点20分，第一炉铁水出炉。

炉口打开时，橙红色光芒的钢水喷涌而出。

钢水顺着出通道流淌，热浪逼得人往后退。

最终钢水流入巨大的容器当中。

“成了！”

在张铁锤身旁的老周和小刘两人对视一眼，兴奋地说道。

张铁锤看着这一炉的钢水，心中同样也是开心不已。

远处，高炉还在轰鸣，钢水还在通道上奔流。

炉火正红，一如现在的八路军根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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