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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我要,真正的你


病房里很安静。

安静到苏云眠觉得,刚刚听到的那些话,幻觉一般,但她确实听到了。

听到了,也知道了,孟梁景的真心:

愤怒、嫉妒、扭曲、爱恨、倾慕......

夫妻纠缠,相识多年......他们还是第一次坐下来,将自己的心主动剖开,袒露真心地交谈、相见。

他们见过彼此很多模样,此时却觉,是初见。

她以为,她了解孟梁景。

但现在,她觉得,她大概这一生,都不会完全理解孟梁景这个人。

但她又能真真切切感受到,从这个人身上散发的,针对她的无比浓烈扭曲又疯狂的爱;那是她从未在任何一人身上感受过的疯狂。

如此歇斯底里,如此穷尽一生定要追逐的决意。

那是......

独属于她的疯狂。

她了解他,但她不能理解他,却又在此刻清晰照见明了了他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她的爱,不是婚姻。

不。

更确切地说,不止是她的爱,也不止是世俗定论的婚姻——他要的,比这更多更高更深......更奢侈。

苏云眠很想嘲笑他。

人之一生,总在找寻灵魂中那个真我,那个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或高贵、卑微;或自信、自卑;或潇洒、自困;或痛苦、畅快......或诚实、假意;或高洁、卑劣......千姿百态。

就像有人言,一千人便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事实上,

一人便有千面了。

人好像,从生下来就学会了戏剧一般,见一人换一脸谱;亦或者不同场合时间,面对同样的人,又展现出不同的脸谱。

脸谱之下的真心,不管卑劣善恶,都只有自己清楚。

故古人言,论迹不论心。

行为可以与心不同步;实际上,也很少有人能做到行为、本心同步。

人无完人。

不论爱不爱交友的人,大概都抵挡不了灵魂一致的吸引;就像千里马遇见伯乐、俞伯牙遇到钟子期。

知音难遇,而世人向往之。

没有人能抵挡灵魂被看见,又能有共鸣的时刻,所以需要亲朋、至交、爱人......苏云眠也不例外,她尤甚。

但她很久以前就放弃了与人共鸣上。

她害怕。

见过她的,都说她温柔、待人和煦又礼数周全;总能考虑、照顾到别人;总为他人着想......

就连这次报复孟梁景,需借他人之手,她也只找和自己有仇,且放在社会之上也是实打实败类的人作刀......不肯伤到无辜之人。

找裴雪帮忙,也只让她参与无关紧要、不沾血的环节。

她不想给别人带去麻烦。

她对遇见的大部分人,温柔、宽和......

但她很清楚,自己真实的本心是什么模样——冷心冷肺,理性至上。

小时候,她知道父母不喜欢她,偏爱弟弟;她难过过,但那样的难过很难持续太久,她就主动去山里替忙碌的大人陪老人求个活命,也因此遇到了姑奶。

姑奶看穿了她,却包容了她的不完美,教她知识,传授她技艺......给了她未来无限的可能。

她在那里,最自由,最真实......最快乐。

后来父母露出了他们狰狞的一面,她也一直忍着,忍到成年忍到成绩出来......她立刻做了切断,逃走了。

毫不犹豫。

连眼泪都没落下一滴。

那时候,坐在火车上十八岁的她,只觉骨寒心冷,不是因为父母......是因为她在畏惧自己,畏惧这个即便如此,都心冷如冰,不起一丝波澜的自己。

她畏惧这样的自己。

直到她从书包里翻出班主任给她留的钱和信,让她去了京里好好照顾自己,缺钱需要帮助就联系她......

苏云眠攥紧那堆皱巴巴的钱,哭了。

哭得很开心。

原来自己是可以被姑奶之外的人触动,哪怕是毫无血缘关系的人。

她的心可以被暖热。

哪怕短暂。

从那以后,她就给自己划下了一条准线,道德标准拉得极高,不管喜欢不喜欢,总是对人温柔,给人留一线......

努力找各种事物,来填补自己的兴趣,感受着每一次得到反馈时心脏欣然的跃动。

这让她觉得,自己在真实地活着。

尤其在追寻美的事物上。

大学时,周围朋友都在恋爱;她也觉得自己缺少对恋爱的感知,也想有尝试,这能丰富她对情感的感知。

现有的专业是对生存的需求,而她想要有朝一日靠自己的能力站到最在乎的姑奶面前,能让她为自己骄傲,她就不会放弃艺术。

先学计算机求生存,艺术是生存之外的梦想。而艺术尤其需要情感,越浓烈,越好。

而她又对美丽有本能天然的追求。

遇到孟梁景,不知是劫是缘,一眼心悦——这个人长了一张,让她移不开眼的脸。

她又向来不缺胆色。

确切地说,她不在乎被拒绝,她喜欢尝试。

而这个人,也让她久违地感觉到了刺激、挑战......难过......麻烦;很多很多情绪。

她不想试了。

在孟梁景出国留学后,她近乎冷酷地切断了对一切情感的需求,扑进了学业上,这也让她很快就遗忘了这么一段。

她知道孟梁景的本心并不像他外表那般美丽,但她不在乎,这是难得能让她起心动念的人——却不想,招惹的是个恶魔。

她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从而浑浑噩噩了八年。

但要说那场浑噩是因为孟梁景,倒不如说有一部分原因是她任由自己坠落——那场婚姻,也有她想要的。

孟梁景的母亲,方凝心。

那个女人,美丽柔软脆弱易碎,但却有着最丰富的色彩,轻易就能让人沉醉在她无意识散发的温柔梦幻里,那是自己永远学不会、也拥有不了的真实的温柔。

没有人不会沉醉其中。

见到她的第一面,她就想,她找到了自己的母亲,单方面决定去停留在她身边。

可惜,孟梁景太闹腾了。

不然她不会那么快就想离婚,他实在太能作、太能折腾了,让她不得不清醒。

清醒后,她不再追寻挑战,想要归于平静;这时候林青山再次出现了......莲一样洁白的人。

她喜欢他。

他身上有她向往的东西。

但她也总会想,如果林青山知道她本心的冷酷,是否还会喜欢她?

她不是个好人。

她是个恶人,是个给自己划下道德准线的恶人,不存在真正的善。

她与人为善,温柔待人,只是因为这样做对方会开心,她会获得可贵的情绪体验,同样也会获得一些行事上的方便......麻烦也会少很多。

就像对夏知若,对裴雪。

孟梁景和夏知若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那时不够清醒的她只是觉得烦躁,但烦躁的也多是他们的事影响到她正常生活做事了,总有人因为这点破事闹腾到她面前,找她麻烦。

很烦。

很麻烦。

但要说讨厌夏知若?不,她很少有这种情绪。后来知道孟梁景拿这人做什么后,又知道环绕在她身边的都是什么人后,她更是觉得这人可怜——她明明选别的路,可以过得更好——那女孩,有那个能力也有那个本事。

再多的情绪却是没有了。

而裴雪。

是另一回事,虽然这家伙也给她造成了很多麻烦,但她不讨厌她。

这和对夏知若的不讨厌不一样,她不在意夏知若,但她在意裴雪。

她喜欢这个人。

从只是听说这个人的过去开始,就喜欢。

这个人的情绪那么浓烈,好像不管做什么都要做到极致,名字是雪,却像火一样烫得人能深深感觉到她的存在。

她很喜欢她。

所以她能容忍裴雪对她做各种过分的事,喜欢她在她面前蹦跶嚣张......她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唯独让她不能接受的,是她对星文的态度。

但这个可以慢慢来。

裴雪曾说,她和她是一样的人,她反驳了;但只有自己知道,其实她说的没错。

尽管一个是冰,一个是火。

但冰也有化的时候。

她习惯了忍,为了达成目、为了不被别人发现自己的残忍而远离自己,可以忍各种事,以极高的准线要求自己,温柔对别人;那些忍耐的东西一点点积压在心底,终于在某一天被点燃,炸开冰层。

却又因为过高的准线,她做不到去伤害无辜的人,只能默默吞下烈火,在黑暗里忍受煎熬。

只有孟梁景这个疯子,一次次试探她的底线,将火燃得更旺。

她没办法再忍耐下去。

动了手。

将心底一直压抑的、无法接受的、冷酷残忍的自我,撕开了暴露在孟梁景面前。

这才是她。

不再忍耐后,可以放下一切准则,拿起屠刀来,冷眼切断拦在身前的一切,包括......理智。

这让她无比愤怒,又厌恶。

而现在,这个麻烦说:你终于,愿意以真实的自己来面对我了。

他在说什么?

终于?

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这一瞬间,苏云眠脑中飞过很多想法,差一点冲动要给孟梁景拔管子——当然,她看不见管子;她又本能想要离开,但忍住了——当然,主要还是孟梁景握她的手太用力,她抽不出来......

这该死的混蛋,从来不管她疼不疼......

心底涌起一股无名火,让她立刻抬起空出的那只手,也不管床上躺的是个刚出急症室的病号,一巴掌拍了过去——也不知是不是拍在了他伤口上,激起一阵抽气声。

孟梁景嘶声抽气:“我这还没好,你别给我再拍进手术室。”

“你活该。”

苏云眠不为所动。

“是是,我活该。”孟梁景低笑起来,就算看不见,苏云眠也听得出他现在情绪很高:

“怎么,恼羞成怒了?

“我们好歹同床共枕那么久,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你的兴趣有多大,滴水石穿,更何况我从不曾把眼睛从你身上移开,你什么样我能不知道?

“我一直和你说,不要忍,我你都不用忍,你忍别人干什么?就像现在这样,别管我伤的重不重,不高兴了你就打啊。

“别人也是,惹你不爽了你就收拾,你要是嫌麻烦,就我来。

“你总是戴着面具,对我也是,哪怕我摘下了面具以真实来面对你,你依旧如此,这让我怎么不生气?

“苏云眠,我不管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反正你什么样我都喜欢。你冷冰冰看我我喜欢,你张牙舞爪我喜欢,你骂人打人我喜欢......你就算沉到河底一身泥,我也给你挖出来照样喜欢......

他也不知是破罐子破摔,还是终于得到了想要的,还是仗着此时苏云眠看不见他脸上掩饰不住的情意,嘴里难听的情话是一刻不停:

“我承认我就是栽了。你可以耍我打我骂我......但你不能把我当傻子糊弄,也不能无视我的爱。

“你随便在别人面前什么样,但在我这里,你必须是你自己。

“这是我的底线。”

苏云眠心里狂翻白眼,心想这死男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这点自大霸道怕是永远改不掉了。

侯岚那车怎么不把他撞死算了......她心里已经全然没有违背准则,差点害死一条命的沉重和负担了。

就算她不动手。

这人被撞也是早晚的事。

祸害!麻烦!

苏云眠心内正愤愤时,被握住的手突然被轻轻扯动,将她拉回到孟梁景的声音里。

“苏云眠,你有爱过什么人吗?不是喜欢,是爱。”他又补了一句:“姑奶、孩子......还有我妈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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