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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4章 我不心痛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和烟囱的轮廓,只留下室内几盏惨白的顶灯,将曲倏的身影投在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拉得细长而孤寂。

空气里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化工产品的特殊甜腻气味,混合着昂贵的雪茄烟丝和陈年红木家具的气息。

曲倏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

窗帘并未完全拉严,一道狭长的光带斜切进来,照亮了他脚下昂贵的手工皮鞋,以及皮鞋旁边散落的几页文件。

他手里端着一只水晶杯,里面琥珀色的威士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没有喝,只是无意识地轻轻晃动着,冰块撞击杯壁,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叮当”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缓缓踱步到办公桌后,没有坐下,而是弯下腰,打开了最下面一个带锁的抽屉。

里面没有文件,只有几本厚厚的、装订整齐、边缘已经磨损发毛的硬皮笔记本。

他抽出最上面一本,封皮是深蓝色的,上面用遒劲有力的钢笔字写着“1998年”。

他粗糙的手指抚过那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迹,指腹能感受到纸张特有的、带着点涩意的纹理。

他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原料进价、产品售价、每一笔或大或小的开支,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那是博合的童年,也是他曲倏的黄金时代。

他拿起另一本,封皮是黑色的,“2001年”。

翻开,数字变得庞大,记录也复杂起来,多了许多陌生的公司名称和复杂的资金往来。

字迹依旧工整,却隐隐透出一种紧绷的、扩张的野心。再往后翻,是“2002年”、“2003年”……数字越来越大,记录越来越密集,字迹也渐渐失去了那份工整,变得有些潦草、急促,甚至带着点焦躁的划痕。

那些数字,像无数只贪婪的蚂蚁,爬满了纸页,也啃噬着博合的生命力,更啃噬着他曲倏的精力与健康。

他猛地合上本子,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端着酒杯,走到办公室角落里那个巨大的、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黄铜垃圾桶旁。

桶内空空如也。

他盯着那空桶看了几秒,眼神空洞,然后,毫无预兆地,他将手中那杯价值不菲的威士忌,连同冰块,一股脑地倾倒了进去。

琥珀色的液体瞬间浸湿了桶底光亮的金属,冰块撞击着桶壁,发出更大的、空洞的回响。

接着,他拿起那本深蓝色的“1998年”,毫不犹豫地,将它扔进了湿漉漉的桶底。

纸张迅速被酒液洇湿、变软、卷曲。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造型精美的镀金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色的火苗跳跃起来。

他面无表情地将火苗凑近桶内那本被酒液浸透的笔记本。

火舌舔舐到潮湿的纸张,先是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一股带着浓烈酒精味的白烟,挣扎了几下,火苗才猛地窜起,贪婪地吞噬着那些承载着过往岁月的数字和字迹。

橘红色的火焰映亮了他半边脸,在另一半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火光跳跃中,他脸上的肌肉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但眼神依旧深不见底,像一潭死水。

一本,又一本。

……火焰越烧越旺,贪婪地吞噬着那些曾经代表财富、权力和勃勃野心的纸张。

纸张在火焰中痛苦地蜷缩、焦黑、化为灰烬,升腾起一股混合着焦糊、酒精和化工产品残留的、令人窒息的怪味。

浓烟在桶口盘旋,扭曲着上升,被顶部的排风扇微弱地抽走一部分,更多的则弥漫在办公室里,呛人而压抑。

曲倏就站在桶边,一动不动,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看着自己二十多年的心血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火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明明灭灭,映不出丝毫波澜。

滚烫的空气扭曲了视线,灰尘在光柱里无声狂舞。

他低低地、自言自语般吐出几个字,轻得如同呓语,又像是对脚下这片即将消亡的工业堡垒的最终判决:

“我不心痛。”

火焰舔舐纸页的嘶嘶声和灰烬剥落的细微声响,成了这间豪华办公室唯一的祭奠。

在小会议室里,空气紧绷得如同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椭圆形的会议桌一侧,坐着江昭阳、李炎,还有于维新,以及两个负责具体方案的干部。

对面,只有曲倏孤零零一人,但他靠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姿态反而显得放松,甚至带着点置身事外的疏离。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小半缸烟蒂,一只新的香烟正夹在他指间,袅袅青烟盘旋上升,在顶灯的光线下像一条不散的幽灵。

“……综上所述,曲总,根据‘退污还绿’的统一部署和春奉流域治理的急迫要求,博合化工厂位于核心禁排区,生产工艺落后,污染严重。”

于维新的声音平板无波,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决书,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曲倏,“停产清算,是唯一的,也是必须尽快执行的方案。”

“县里、镇里已经拟定了详细的补偿标准,土地、设备、部分无形资产,都会按最上限进行评估。”

他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推过桌面。

曲倏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烟,没有去碰那份文件。

他隔着烟雾看着对面,目光最终落在江昭阳脸上,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玩味的弧度:“江书记,按上限?上限是多少?能抵消我欠银行的贷款窟窿?”

“能堵上我那些拿不到货、收不到款、恨不得撕了我的客户的嘴?”

“还是能覆盖我这千百号工人,从建厂跟着我干到现在的老少爷们儿,后半辈子的饭碗?”

他弹了弹烟灰,烟灰无声地落在光洁的桌面上,“设备?呵,那都是上个世纪的老古董了,拆了当废铁卖?能值几个钢镚儿?”

“土地?倒是值钱。”

“可我那厂子地下什么情况,江书记您刚去视察过吧?废水渗了多少年?这钱,是县里出,还是从我那点‘上限补偿’里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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