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白穗农场（八）

行动的那天，万里无云。

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炙烤着整个农场，连风都是热的。

妈妈像往常一样，待在自己的小屋里，拉上了厚厚的窗帘，躲避毒辣的阳光。

而我们当中的四个孩子，则是按照约定，悄悄来到了老井边。

只见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抱着一捆干燥的麦秆，同时揣着松脂和打火石。

妈妈的小屋就在不远处，他们的手因此而颤抖，小脸上全是汗，但没有一人退缩。

我的目光紧紧盯着天上的太阳，眼看时间差不多，便朝那些孩子投去一个眼神，点了点头——

“动手。”

话音落下，他们几乎是同一时间把麦秆堆满整口老井，紧接着又铺上一层松脂，然后拿出打火石，用力一划，火星溅在面前的易燃物上，瞬间点燃。

仅仅只是片刻，烈火冲天而起，熊熊的火焰裹着黑烟，宛如焚尽恶魔的圣火，沿着井口猛灌进去。

与此同时，整个农场突然剧烈晃动了起来。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地下传出，不是人的声音，而是无数根须被烧断的嘶鸣，像是整片土地因痛苦发出的哀嚎。

有效果了！

下一秒，木屋的门被猛地撞开，妈妈冲了出来。

她的脸以非人的姿态扭曲着，眼睛里翻涌着疯狂的金黄色，身上的粗布裙被撑破，无数青白色的根须从她的身体里涌出，如同被激怒的毒蛇一般扭动着。

她的心脏被烧毁，她很痛苦，她很虚弱！

“跑！”

见状，四人中的一个孩子大喊一声，随即和其他人一起，朝着和小屋相反的方向拼命跑去。

另一边，看到猎物逃跑，妈妈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本能地追了出去。

她试图用根须抓住那些不听话的庄稼，但正午的阳光照在那些虚弱的根须上，瞬间冒起了白烟，没伸出多远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重新蜷缩了回去。

也是在这时，我和小棠趁机冲进了木屋，紧接着关上小屋的门，用木头和别的一些东西把门死死顶住。

做完这些，我转头看去，木屋里果然有一个巨大的、用无数根须编织成的茧，它像一个活物般，正在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我瞬间意识到，这是那只怪物的第二颗心脏，是她和这片土地连接的核心。

“快！砍断它！”

没有丝毫犹豫，我和小棠拿出藏在怀里的燧石刀，朝着那些连接地底的根须，用力砍了下去。

根须很坚韧，我们的力气很小，砍起来很费劲，可我们都拼了命，一刀又一刀，发狠地砍着。

那些被我们砍断的根须里，流出了暗红色的液体，像血一样，溅了我们一身，带着浓郁的腥气。

我和小棠全然不顾，只是不断重复着手里的动作，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

“嘎——住……咔呃，唧呀——手……”

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声就在门外，距离我们越来越近。

“咚！咚！！！”

很快，门口传来被疯狂撞击的声音。

“快一点！再快一点！！！”

我眼睛发红，大喊着，手里的燧石刀挥舞得越来越快。

终于，只听“咔嚓”一声。

那根最为粗壮的主根须，被我砍断了。

伴随着这道声音，眼前的巨茧迅速干瘪了下去，门外的嘶吼声也变得更加扭曲，更加凄厉。

整个农场，在这一刻崩溃。

麦田里的麦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黄、腐烂。

围栏上的野蔷薇，在风中灼烧凋零，飘散成了灰烬。

大地裂开一道又一道巨大的口子，无数青白色的根须不甘地从中涌出，但又瞬间枯萎，变为了苍白的粉末。

木屋的门，最终还是被撞开了。

妈妈站在门口，她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碎裂，像干裂的土地一样，同时那双眼睛里的金黄色正在逐渐褪去，只剩下疯狂的恨意。

她朝着我们扑了过来，张开那张布满尖牙的嘴，哪怕将死，也要拉着我们一起垫背。

我深吸一口气，把身边的小棠死死护在身后，随即举起手里的燧石刀，准备和她拼命。

但她刚扑到一半，动作就停住了。

她的身体像被挤干最后一丝水分的水袋，在半空中干瘪了下去，最后在我和小棠惊魂未定的目光下变为粉末，散在了空气里，只留下那件靛蓝色的粗布裙，轻飘飘掉在了地上。

整个农场，彻底安静了。

我攥着燧石刀，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几秒后，才想起怎么呼吸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我们赢了……

我们杀死了那个怪物。

我们活下来了！

眼前的一切，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小棠也在这时反应了过来，抱着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其他赶过来和我们汇合的孩子也都哭了，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哭得撕心裂肺。

许久。

我们擦干眼泪，一起走出了木屋。

此时，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样子。

枯黄的麦田，开裂的土地，倒塌的围栏。

远处的山，终于露了出来。

原来围栏外面，真的有山，真的有山外的世界。

我们真的……活下来了。

望着远处的风景，我疲惫的脸上浮现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我，终于打破了轮回。

终于，不用再一次次地回到过去，一次次地经历死亡了。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吗？”

阳光下，小棠吸了吸鼻子，笑着向我伸出手，

“阿禾，我们叫上其他孩子，一起离开这里吧。”

我点点头，刚想说话，可就在这时，一个疑问从我的脑海里闪过——

既然我已经打破了轮回，那之前我藏在农场各个角落里的东西，以及那些刻在木牌上的信息和线索，还会存在吗？

“小棠，你们先走吧，我等会儿就来。”

说完，我一路小跑到那棵熟悉的老槐树下，伸手去掏那个树洞。

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又跑到溪边的大石头下，木屋的地板缝旁，沼泽地的土包后面……但无一例外，什么都没有。

所有被我藏起来的东西，或者说轮回的痕迹，都消失了。

就像，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难道，这是打破轮回的证明？

我站在干裂的土地上，眺望着远方的山景。

风里不再有麦香，只有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阳光照在我身上，暖融融的。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但我心里，却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不对。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我第一次磨燧石刀的时候，因为手生不小心划到的。

这道疤痕，还在。

这证明那些轮回不是梦，它们的确真实存在过。

可为什么，其他痕迹却消失了？

我抬起头，看向农场的尽头，看向那片望不到边际、已经枯黄的麦田。

风掠过麦秆，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是有人在偷偷写着什么东西。

这让我突然想起，在第一次轮回之前，在我最开始的那个十年里，我曾在某片麦田的麦秆上，刻下过自己的名字。

不止是我，所有年满十岁、即将离开农场的孩子都曾为了让同伴永远记得自己，在麦秆上刻下过自己的名字。

阿明，阿月，阿远，阿文，阿武……

还有我，阿禾。

这件事是我们共同的秘密，谁都没有告诉过妈妈。

那些刻在麦秆上的名字，如今还在吗？

沿着记忆里的路线，我来到了一片麦田旁，抓起一根干枯的麦秆。

麦秆上，赫然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阿禾。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不信邪，又一根一根地抓起其他麦秆，但每一根麦秆上，都刻着熟悉而刺眼的名字。

我不由得停下动作，呆站在麦田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如果所有被我留下的痕迹会消失，那这些，为什么……

风再次吹过，麦秆相互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个孩子，在低声喊着我的名字。

我望着原本清晰的远山，恍惚间好像又模糊了。

我忽然想起某一次轮回里，一个幸运的孩子即使逃离了这座农场，也依旧到不了那触手可及的自由。

风里，再次传来了那声温柔的、熟悉的呼唤，像妈妈在喊我的名字。

“阿禾。”

我猛地回头。

远处的麦田里，站着一个穿靛蓝粗布裙的女人，长发挽在脑后，正朝着我，温柔地笑着。

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像无数根须，在地上蠕动着，朝着我，蔓延过来。

轮回，还没有结束。

这一次，我会回到什么时候？

（白穗农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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