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成亲路上的“四大件”
南方的冬天,跟北方不一样。
北方的冷是干冷,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南方的冷是湿冷,阴到骨头缝里,穿再多都觉得凉飕飕的。
老朱裹着那件聚酯纤维棉的棉大衣,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灰蒙蒙的,铅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要下雪了。”老朱喃喃说了一句。
马太后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更厚实的棉袄,往老朱身上一披:“知道要下雪了还不穿厚点?一把年纪了,冻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老朱乖乖地把棉袄穿上,嘴里嘟囔着:“咱身子骨硬朗着呢,当年在冰天雪地里打仗,一件单衣就过了……”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
马太后打断他,伸手帮他把领口拢了拢:“你要是还当自己是二十岁的小伙子,那你就冻着,我不拦你。”
老朱嘿嘿一笑,不吭声了。
他知道老伴儿是为他好。这一路上,要不是她张罗着添衣加被、安排食宿,他这个太上皇怕是早就冻出毛病来了。
“老伴儿,你说咱出来多久了?”老朱问。
马太后想了想:“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
老朱念叨着,目光投向窗外:“再有不到一个月就该过年了,咱是不是该回去了?”
马太后点点头:“是该回去了,标儿一个人在京城,虽说有洛凡他们帮着,但过年了,爹娘不在身边,总归不是个事儿。”
老朱嗯了一声,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敲敲打打的声音。
锣鼓、唢呐、鞭炮,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这是谁家在办喜事?”老朱来了兴趣,趴在窗口往外看。
马太后也凑过来,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声音是从前面那个村子传来的。
那村子不大,白墙黛瓦,掩映在一片竹林中。
村口的大樟树上挂着红布条,远远就能看见。鞭炮的硝烟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弥漫开来,一团一团的,像是给村庄披上了一层喜庆的轻纱。
“走,看看去。”老朱说着就要往外走。
马太后拉住他:“你就这么去?也不换身衣裳?”
老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棉大衣、棉裤、棉鞋,虽然都是好料子,但看起来跟普通的老头儿没什么区别。
“这不好好的吗?”老朱拍了拍衣襟,笑道:“咱现在是普通老百姓,穿得太好反倒惹眼。”
马太后想了想,也是这个理,便没再说什么,只是从包袱里翻出一块青色的头巾裹上,免得被人认出来。
两人出了客栈,沿着青石板小路往村里走。
毛骧和两个便装的锦衣卫远远地跟着,不敢靠太近,怕坏了太上皇的兴致。
快到村口的时候,迎亲的队伍正好从村里出来。
老朱拉着马太后站到路边,让队伍先过去。
队伍很长,打头的是几个吹鼓手,唢呐吹得震天响,后面跟着一顶花轿,红绸缎子扎得漂漂亮亮,轿帘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花轿后面,是送亲的队伍,男女老少一大群,说说笑笑,热闹非凡。
但老朱的目光,却被队伍中间的几个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辆自行车,车把上扎着红绸子,后座上绑着一个大箱子,箱子里装的是被褥和脸盆之类的嫁妆。
自行车后面,是一台缝纫机,机身上贴着大红的“囍”字,被两个壮小伙一前一后抬着,晃晃悠悠的。
缝纫机旁边,有人举着一台收音机,外壳上同样贴着红纸,正在播放着喜庆的音乐。
再往后,老朱看见有人手腕上戴着一只亮闪闪的东西,抬手的时候红色数字一跳一跳的,电子表。
“老伴儿,你看。”老朱用胳膊肘碰了碰马太后,朝那几个东西努了努嘴。
马太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是……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电子表?”
马太后数了数,笑得直摇头:“好家伙,三转一响,齐活了。”
“可不是嘛。”老朱也笑了,目光追着那些东西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队伍走远了才收回来。
站在路边看热闹的还有不少附近的村民,老朱凑过去,跟一个老大爷搭上了话。
“老哥,这谁家办喜事啊?”
老大爷笑呵呵地说:“村东头老刘家的小子娶媳妇儿,姑娘是隔壁镇的,长得可水灵了。”
“排场不小啊。”老
朱指了指远去的队伍:“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电子表,都置办齐了,花了不少钱吧?”
“那可不!”老大爷竖起大拇指:“老刘家这回可是大出血了,听说光是那四个大件,就花了二十多两银子,但老刘说了,值!儿子娶媳妇儿一辈子就这一回,该花的钱不能省。”
老朱点点头,又问:“现在成亲都兴这个?”
“兴!怎么不兴?”
老大爷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数:“您看看现在谁家娶媳妇儿不备齐三转一响?要是缺一样,媒人都不好意思上门提亲,姑娘家也是,彩礼可以少要点,但这几样东西,一样不能少。”
老大爷说着,压低了声音:“我跟您说,前阵子隔壁村有个后生,家里穷,备不齐这些东西,说了三四个姑娘都没成。”
“后来他爹咬咬牙,把攒了多年的老本掏出来,又借了些,总算凑齐了,你猜怎么着?不到一个月就定了亲,腊月里就办喜事!”
老朱听得津津有味,脸上挂着笑,但心里头却在盘算着什么。
马太后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了,老朱和马太后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在村口的那棵大樟树下找了块石头坐下。
毛骧远远地站着,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老伴儿,你刚才说,洛凡这是不让年轻人好受?”老朱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笑意。
马太后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以前娶媳妇儿,有房有地就差不多了,现在倒好,又多了这几个大件,年轻人不得更拼命挣钱?”
老朱摇了摇头:“你只看到了一面,没看到另一面。”
马太后侧过脸看他:“怎么说?”
老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问了另一个问题:“老伴儿,你说咱们这一路走过来,看到的老百姓日子过得咋样?”
马太后想了想:“好,比以前好多了。吃得饱,穿得暖,脸上都有笑模样。”
“那你说,他们吃饱了穿暖了之后,接下来会干啥?”
马太后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老朱自顾自地说下去:“咱当年要饭的时候,最大的念想就是吃顿饱饭。”
“后来造反打天下,想着的是让穷人有口饭吃。”
“可等真正吃饱了饭,咱发现,人要是太闲了,就容易出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天底下的百姓,最怕的不是穷,是闲。”
“一闲下来,就容易生事。东家长西家短,吵嘴打架,赌博偷盗,什么幺蛾子都能出来。”
“你看那些地方上的无赖泼皮,哪一个是忙得脚不沾地的?都是闲出来的毛病!”
马太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老朱继续说:“洛凡搞这些东西,表面上是让年轻人花钱,实际上是在给他们加担子。”
“你想想,一个年轻人,想娶媳妇儿,就得置办三转一响。”
“要置办这些东西,就得挣钱。”
“要挣钱,就得好好干活,不能偷懒耍滑。”
他越说越来劲,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这一忙起来,心思就定下来了,没工夫瞎琢磨那些有的没的。”
“干活挣钱、攒钱娶媳妇儿、成家立业、生儿育女……这一辈子就这么忙忙碌碌地过去了,哪有工夫去闹事?”
马太后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个理。”
“本来就是。”
老朱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洛凡那小子,鬼着呢。”
“他做的东西,不光是让人用的,更是让人追的。”
“追上了这个,还有那个;追上了那个,还有更好的。”
“人这辈子,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有奔头,才有干劲儿;有干劲儿,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马太后侧过头,认真地看着老朱。
花白的头发,满脸的皱纹,那双眼睛却是亮的,跟年轻时一样亮。
“老头子,你这一路上可没说过这么多话。”
马太后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今儿个是怎么了?吃了什么药了?”
老朱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咱这不是……有感而发嘛。”
“有感而发?”
马太后笑出了声:“你是想说,你终于想明白了洛凡那些门道,憋了一路,今天可算找着机会显摆了吧?”
老朱的老脸一红,嘟囔道:“咱……咱哪有显摆?”
“还没有呢?”马太后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你看你那得意劲儿,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老朱被她戳得直躲,嘴里不依不饶:“咱这不是得意,咱这是……这是欣慰!对,欣慰!”
“你看洛凡那小子,从诏狱里爬出来的时候,谁能想到他能折腾出这么大动静?”
马太后收回了手,笑着摇了摇头,但眼神里满是温柔。
她知道,老伴儿这一路上,其实挺憋屈的。
为什么呢?
因为他是太上皇,是当了三十多年皇帝的人,习惯了指点江山、发号施令。
可这一路上,他不懂的东西太多了。
不懂蜂窝煤怎么烧最省,不懂缝纫机怎么用,不懂收音机怎么调台,连电子钟上的数字,他都是看了好几天才认全的。
每次遇到不懂的,他都不好意思问别人,只能偷偷地跟她说,让她去问,问完了再回来告诉他。
她当然知道他的心思。
他是放不下那个面子。
当了那么多年皇帝,突然变成了什么都不懂的“土包子”,心里能好受吗?
所以每次他偷偷摸摸地让她去打听消息的时候,她都假装没看见他那副窘态,该干什么干什么,给他留足了脸面。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刚才说的那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完全是他自己的思考,不是从别处听来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真把这些事情想透了,想明白了。
“老头子。”马太后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真好。”
老朱愣了一下,侧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真的?”
“真的。”
马太后点了点头,语气认真:“你不但看清了洛凡在做什么,还想通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不是谁都看得透的,你要是现在还在朝堂上,那些大臣们怕是都比不上你。”
老朱的嘴角慢慢咧开了,先是浅浅的,然后越咧越大,最后整张脸都笑开了花。
他努力想压住,但压不住,笑意从眼角眉梢往外冒,怎么都挡不住。
“老伴儿,你说这话,咱……咱可是当真了。”老朱的声音都有些发飘了。
马太后白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老朱嘿嘿一笑,挺直了腰板,胸膛都比刚才鼓了几分。
他心里头那个美啊,美得都快冒泡了。
这一路上,他是真的憋屈。
到一个地方,不认识的东西一堆;碰到个新鲜玩意儿,不知道怎么用;遇到个新词儿,听不懂什么意思。
每次都是老伴儿出面去打听,去问,去学,回来再教他。
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头,总觉得不是滋味。
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当了三十多年皇帝,现在沦落到什么都得靠媳妇儿?
这要是传回京城去,那些老臣们还不得笑掉大牙?
可今天不一样了。
他把自己想的东西说出来,得到了老伴儿的认可,而且是真心实意的认可。
不是那种“你说得对”的敷衍,而是认认真真地告诉他:“你要是现在还在朝堂上,那些大臣们怕是都比不上你”。
这话听着,比喝了蜜还甜。
“行了行了,别美了。”马太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吧,回去了,天冷,别在这坐着了。”
老朱连忙站起来,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了十岁。
走了几步,老朱忽然问:“老伴儿,你说洛凡要是知道咱把他那点门道全看透了,会不会吓得跳起来?”
马太后头都没回:“他要是知道你把‘三转一响’说成‘戴在头上的箍’,估计得笑掉大牙。”
老朱一愣:“难道不是这个意思?”
“是倒是,但你那个说法太糙了。”
马太后终于回过头来,嘴角噙着笑:“人家洛凡不叫‘戴箍’,叫‘给年轻人加担子’。你的叫法传出去,还以为他要害人呢。”
老朱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反正就是这个理,叫啥都一样。”
马太后摇了摇头,不再理他,继续往前走。
冬天的第一场雪,就在这时候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开始是几个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渐渐地,雪花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漫天飞舞,把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白色之中。
身后那棵大樟树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红布条在风雪中轻轻飘动,格外鲜艳。
远处的村庄,鞭炮声还没停歇,硝烟在雪幕中散开,与雪花交织在一起。
老朱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那一片白茫茫的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说不出的清爽。
他心里头只觉得通畅,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舒坦。
于是,他回过头来,对马太后轻声说道:“老伴儿,这日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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