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章 我看见了
那些他曾在大内、在士大夫厅堂见过的精美器物，有些甚至更为瑰丽，被如同国之瑰宝般珍藏、研究、展示。
墙上悬挂着宋人的书画真迹，苏轼的笔墨洒脱，米芾的云山烟树，徽宗的瘦金体墨香仿佛跨越时空，依旧鲜活。
甚至，在一个专门的展区，他看到了关于南宋抗元的陈列。
那里有简单的文字说明，有从水下打捞出的宋船残骸，有锈蚀的兵器甲片还有，一幅根据史书记载绘制的《崖山海战图》。
画面悲壮，那个背负幼主、立于船舷的紫色身影，虽笔墨简略，神韵却存。
旁边，许多与他此刻衣着迥异的后人，静静地驻足观看，面色肃穆，眼神中带着明显的敬意与思索。
有父母低声为孩子讲解，有学者模样的人仔细记录，有年轻的学生凝神观望。
他们记得。
他们不仅记得，还在试图理解，在从中汲取着什么。
那股几乎要将他冲散的复杂风暴，渐渐平息，沉淀，化作一种温热的、浩瀚的暖流，浸润着这漂泊了八百年、饱含风霜与悲怆的灵魂。
最深重的寒冰，开始无声地消融。
而那个引导他的声音，此刻变得愈发清晰、有力，充满了无需掩饰的激动与自豪：
“陆先生，你看！”
“这就是崖山之后的故事！”
“蒙元之后有朱明，朱明之后有满清，满清之后有民国，民国之后，乃有今日之新中国！”
“朝代有更迭，江山有鼎革，外患屡侵，内忧不绝，此土此民，历经之苦难，较之宋末，或更甚之！”
“但是，！”
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黄钟大吕，振聋发聩：
“你看这山河，可曾真正破碎永沦？”
“你看这文脉，可曾真正断绝湮灭？你看这生民心中，那股不屈不服、自强不息之气，可曾真正磨灭消散？！”
“没有！”
“先生当年在崖山，与十万军民共殉的，绝非仅仅一个行将就木的赵宋朝廷！”
“你们用生命点燃的，是华夏不可辱，文明不可绝的冲天烈焰！”
“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浩然正气！是这片土地上，每当危亡之际，总会有人挺身而出、慨然担当的精神血脉！”
“正是这根打不垮、折不断的脊梁，让后来者在异族统治下，心心念念驱除鞑虏。”
在列强环伺中，呐喊振兴中华，在亡国灭种的至暗时刻，能用血肉筑起新的长城！”
“你们的牺牲，不是终结，是火种！你们的气节，不是绝响，是号角！”
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更显其真挚与穿透力：
“这火种，点燃了后世千万人的心！”
“这号角，激励了无数志士前赴后继！”
“所以，才有了一次次的跌倒爬起，一次次的危亡复振，一次次的苦难辉煌！”
“请看今朝，”
画面最终定格在几个震撼人心的宏大场景，巍峨大坝截断奔流，创造出平湖与光明。
长桥如龙，飞跃天堑，连接起曾经隔绝的土地与人心，钢铁巨舰劈波斩浪，守卫着浩瀚海疆。火箭喷薄烈焰，载着星辰大海的梦想刺破苍穹。
还有那些平凡而温暖的景象，市井繁华，笑语欢声，孩童在公园奔跑，老者在树下对弈，年轻的学子在图书馆中畅游知识之海。
“这片土地上的国度，不再积贫积弱，她正以自信而坚定的步伐，走向世界舞台的中央！”
“这里的亿万生民，不再饥寒交迫，他们正用勤劳的双手，创造着自古未有的安宁、富足与对更美好未来的无限憧憬！”
“而你们，陆秀夫，文天祥，张世杰，还有那无数未曾留下姓名的崖山军民。
“你们留下的诗文、事功、器皿，尤其是那惊天动地的气节与精神，早已深深镌刻进这个民族的文化基因之中，被一代代人传颂、研究、铭记、发扬，成为我们共同的血脉根源与无上骄傲！”
那个声音，在浩瀚的信息与景象的顶峰，终于再次呼唤他的名字，如同一次跨越八百年的、郑重而庄严的交接：
“陆秀夫，”
“你所尽忠的君，你所捍卫的国，在崖山之役，确已画上句点。”
“然而，”
“你所深爱的华夏，你所系念的文明，你所不惜以死相护的天下生民。”
“她们，活下来了！”
“她们不仅活下来了，而且浴火重生，焕发出了比以往任何一个时代，都更加璀璨夺目、更加生机勃勃、更加自信从容的光彩！”
“这便是你们当年在惊涛骇浪中所坚守的，在绝望一跳中所寄望的。”
“未来。”
“你可曾看见？”
所有的画面、声音、信息流，在这一刻达到了情感的顶峰，然后如同退潮般缓缓收敛、淡去。
最终，那包裹着朦胧意识的温暖黑暗再次降临，但其中已充满了无边无际的、柔和而辉煌的金色光芒。
陆秀夫那一点青色的、承载了八百年悲怆与风霜的灵魂光晕，在经历了最初死寂般的震撼，到剧烈的痛苦、迷茫、困惑，再到深刻的共鸣、悸动，直至此刻最终极的宣告与展示面前，陷入了长久的、绝对的凝滞。
仿佛时间停顿，万物失声。
然后。
张卫国仿佛看到了一张新的面容。
不再是淮水边忧思蹙眉的清瘦少年，不再是行朝船舱中憔悴欲死的枯槁重臣，也不再是崖山船舷上决绝平静的殉道者。
那面容依稀有着旧日的轮廓，却洗尽了所有风霜、悲苦与重压，眉宇间所有的沉郁与枷锁都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洞悉千古、了无遗憾的平和，与一抹淡淡的、永恒不变的、欣慰的笑意。
“看见了。”
“山河依旧，文脉绵长，生民安乐，国运重光。”
“昔年碧海孤忠血，终化今朝万里春。”
“如此甚好。”
“吾心足矣。”
说完这一切的陆秀夫四下看了看周围，发现没有幼主，
平静的看着张卫国，虽然没有说话，但张卫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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