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尘往事3(正文番外)
柳惟屹没好意思回宗门。
他在山下徘徊了许久,终究没能鼓起勇气踏上那条回山的石阶。
那条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数清每一级台阶,可如今却觉得比登天还难。
他蹩脚地找了个借口,托人捎了口信回山,只说在外有些感悟,想独自游历些时日。
他不知道师尊有没有看出什么,也不知道师兄有没有说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不敢回去,不敢面对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不敢面对那句莫名其妙的“对不起”。
出乎意料的是,师尊竟同意了他这有些无理取闹的请求。
他原以为自己可以不在意的。
不过是在外面待些时日罢了,又不是再也不回去了。
他从前也不是没下过山,历练个十天半月也是常有的事。
可真正独自一人时,他才发现,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从前下山,身边总有师兄陪着。走累了有人说话,遇事有人商量,便是夜里扎营,也能靠着师兄的背取暖。
如今他一个人走在山野间,四周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夜里,他宿在一处山洞里,身上那些擦伤还在隐隐作痛,他摸出随身带的伤药,笨手笨脚地往伤口上抹。
药粉撒了一半在手上,疼得他直抽气。
若是师兄在……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便愣住了。
若是师兄在,定会接过药瓶,动作轻柔地替他上药。
师兄的手很稳,撒药粉时一点都不会抖,包扎伤口时也不会勒得太紧。
若是师兄在,还会一边上药一边念叨——虽然念叨的都是他听了无数遍的老话,什么“下次小心些”什么“受了伤要及时处理”。
可那些念叨从师兄嘴里说出来,就莫名让人心安。
柳惟屹攥着药瓶,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不许想。
不许想他。
可有些东西,不是他想不想就能控制的。
此后几日,他发现自己做什么都会想起师兄。
路过一处溪流,他会想,若是师兄在,会不会停下来掬一捧水喝?
遇到岔路口,他会想,若是师兄,会选左边还是右边?
看见山间野花,他会想,师兄喜欢这种素净的颜色。
夜里睡不着,他会想,师兄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打坐,还是在看书?会不会也偶尔……偶尔想起他?
遇事便问“若是师兄”,这几乎成了他十几年来的本能。
师兄是他的尺子,是他的标杆,是他衡量世间万物的准绳。
如今尺子不在身边,他却发现自己连走路都不会了。
他从没跟师兄分开过。
从没有。
从六岁那年被带上山,他的生活里就到处都是师兄的影子。
师兄教他认字,师兄陪他练剑,师兄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师兄在他睡不着时给他讲故事。
师兄是他的师兄,是他的兄长,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他想控制自己不去想,可他做不到。
那些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压都压不住。
那些影子无处不在,像空气,像呼吸,像他自己的一部分。
他控制不住地想师兄。
白天想,夜里想,醒着想,梦着想。
而那股被他称之为“恨”的情绪,也在独处的日子里,一点点变了味道。
他以为自己是恨师兄的——恨他的完美,恨他的可靠,恨他被所有人喜爱,恨他让自己连追赶的勇气都没有。
可当他一个人坐在篝火旁,对着漫天星辰发呆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不是恨。
那只是眼泪要涌上来时的酸涩。
那只是委屈。
铺天盖地的委屈。
委屈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
委屈师兄对他太好?委屈自己追不上师兄的脚步?委屈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无人可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憋了许多年的话,那声“我恨你的存在”,说出口的那一刻,最疼的不是师兄,是他自己。
后来几日,他的历练越发不顺。
许是心神不宁的缘故,他几次遇险,虽都勉强脱身,却一次比一次狼狈。
一日,他误入一处妖兽巢穴。
那妖兽体型庞大,气息凶悍,远非他所能敌。
他拼尽全力与它周旋,身上被撕开数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袍。
最后一击,虽然杀了妖兽,他自己却也被那妖兽一掌拍飞,重重撞在山石上,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意识模糊之际,他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害怕,不是不甘——
是师兄。
师兄该怎么办?
他若死了,师兄该怎么办?
师兄会难过吗?会哭吗?会后悔那日没有追上他吗?
他想说对不起。
他想说,那些话都是假的,他不是真的恨师兄,他只是一时糊涂,他只是……
只是太委屈了。
他不是恨师兄。
他是恨自己。
恨自己这样没用,恨自己这样不堪,恨自己明明什么都清楚,却还要用那些伤人的话来证明什么。
证明什么?
证明他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师弟?证明他也有自己的想法?证明他也可以不在乎那些凡人?
可他说出口的,偏偏是最伤人的那一句。
他想,他真的太可笑了。
明明心里清楚师兄的份量,明明知道那些年的相伴有多重,明明比谁都明白那些温柔的珍贵,却偏要用最锋利的话去割裂那些羁绊。
好像割裂了,他就能证明什么似的。
可割裂之后呢?他疼,师兄也疼。
疼得他这些日子连觉都睡不好,一闭眼就是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
对不起。
这句话,应该是他说的。
师兄凭什么道歉?
师兄没有做错任何事。
师兄只是太好了,好得让他自惭形秽,好得让他无所适从。
可那不是师兄的错,从来都不是。
师兄不该向任何人低头。
对他,也不行。
谢承安是什么人?是师尊最得意的弟子,是同门仰望的大师兄,是剑法精湛、待人温和、处事公允的谢伯瑜。
那样的人,该永远站在高处受人仰望,该永远从容不迫云淡风轻,该永远……
不该为他这种人流泪。
他想说,对不起,应该是他说的。
师兄凭什么道歉?
师兄那么好,师兄对任何人都那么好,师兄不对任何人低头——对他也不行。
可他说不出来了。
他的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住,越陷越深,越陷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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