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金权风暴（十六）

所谓的“杨清案”是金权七案中最简单的案子，但涉及内廷和慈宁宫。在洪承畴看来，这是最棘手的烫手山芋。

在太后和皇帝之间站队吗？呵呵，人家母子一体的，偶尔有权力摩擦，但本质上利益完全一致，无论你站谁，另一个都要收拾你。

站张太后的礼部尚书周登道黯然下课，皇帝贴身大总管方正化半瞎。哪怕朱慈炅曾经拔剑对张太后吼“请太后弑君”，转头没多久，人家又母慈子孝了。

谁跟父母吵架后就老死不相往来的，何况朱慈炅还是个娃娃。所谓太后皇帝争权都是假的，帮太后争到了，说不定过几天她自己又还给儿子；帮皇帝，什么东西敢对朕母后不敬？

这就是一个大坑，聪明人就不应该碰。三人办案小组既然有福王，他那宽阔的身躯，足够挡飞刀箭矢了，福王才是处置杨清案的最好人选。

钱谦益不是聪明人吗？这是个伪命题。

所谓杨清案，钱谦益再清楚不过了。这个杨清根本无足轻重，在北京的时候，钱谦益也联系过一个叫高尧的人，给过他很多钱，这高尧和杨清没有任何区别。

但高尧知道钱谦益的存在吗？不知道。所以哪怕监国司把杨清再折磨十次，也查不出来他怎么知道“杨光旦遇刺”的，只要他被抓，他的上线说不定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至于杨清的两个女儿，都是养女好不好，说不定这两个宫女的亲生父母还是被杨清弄死的，当然也不排除得了几两银子，她们更不可能知道什么重要信息。

杨清案虽然注定查不出真相，但白泽卫的情报人员查出了宫中“瘦马”来源，并且直接锁定了幕后的幕后，苏州四家。

钱谦益也是苏州人啊，虽然他是常熟的，但这会儿说大明常熟的人还没有生出来，他们都还说苏州常熟。

钱谦益摆脱不了他的人际关系的，也就是说，迟早会有人找上他帮忙，他还拒绝不了。所以，他要介入杨清案，要控制这个案子方向，不许搞出什么莫须有的事情。

朱慈炅知道钱谦益可能会徇私吗？也知道的。刘一燝提名钱谦益他就知道了，温体仁真的就因为拒绝了洪承畴的推荐而失去资格吗？不是的，是朱慈炅没有给温体仁改口的机会。

温体仁来办这个金权案，一定会办成大案重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单单侯恂案涉及的那十三家巨商，说不定全部都得抄家灭门。

在大明工商刚刚起步的现在，直接拿下涉及多个重要行业的家族，还发展什么？杀鸡取卵吗？

除了经济大局，还有政治考量。

这个金权案已经涉及到多位重要人物，比如张瑞图，比如韩爌，是的，这就是两头猪，但如果杀了，大明马上回归党争，朱慈炅再也别想做什么事了，天天都是大案要案。

正义在大局面前，一文不值。政治，更需要的是妥协。

朱慈炅不能用福王说的“镇之以静”，看朝臣内斗；也不能残酷镇压、杀伐果断。

这种情况下，钱谦益就成了最佳人选。

朱慈炅知道他是词臣出身，没有办过多少实务，除了有些奢望的人才培养目的，最主要的就是用钱谦益来暗保江南经济，或许也是为了留下“案底”。

钱谦益都要入阁了，当然需要有把柄在手。毕自严和徐光启的故事，表明真心换不来真心；而黄立极把柄在手，那就是一条忠犬，好用到朱慈炅都舍不得了。

黄立极的把柄放出去，这个人瞬间就会变成大明奸佞，但朱慈炅护着他，历史就会记住一位德高望重的中兴首辅。

愿意下地种菜施肥的朱慈炅，没有洁癖。反正在他的亲娘任太后眼里，这孩子脏得很。

睡完午觉的朱慈炅，独自思考了一下午的经济制度、金融制度，然后遛了两圈小红马，搞得一身汗腻腻的时候，他想起他的母后了。

他这个皇帝，除了国事，还有家事，因为很多时候，他的家事也是国事。

朱慈炅一进慈宁宫，就惹得张太后勃然大怒。帽子不戴，一身尘土，汗水不仅把头发弄湿了，衣服上也有明显的汗渍。不只张太后，老娘也在，看他的眼神也充满杀意，还有嫌弃。

朱慈炅很老实的下跪磕头。

“儿臣叩见母后、圣母。”

张太后和任太后同时侧身转过脸去，根本不理他。还好，慈宁宫里还有个妹妹，不然他会好尴尬。

玉宁公主放下小毛笔，拿起宣纸。

“皇兄，你看我写的字。”

嗯，是个淑字，除了分得太开，歪歪斜斜的，没什么大毛病，朱慈炅都认识。他自己站起来，随手拍了拍身上。

“嗯，淑娣会写自己名字了，好聪明！”

边说着边走向两宫太后，才一靠近，任太后就一把揪住朱慈炅耳朵。

“为何对母后不敬？”

朱慈炅懵了，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任太后从来都是吓唬他，没有对他动过手，揪耳朵，朕是皇帝欸。

张太后同样大吃一惊，连忙拉住任太后。“妹妹。”

跟在朱慈炅身后的邱致中、李继周、汪若誉三个人一时也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如果是张太后动手，汪若誉毫不犹豫就会出手，但现在是任太后，皇帝生母。

邱致中反应最快，啪的一声就跪下。“太后息怒，请太后责罚奴婢。”

李继周和汪若誉也连忙跟着跪下。任太后似乎也感觉揪皇帝耳朵有些不妥，顺势放开，但依然怒视朱慈炅。

“跪下，谁让你起来的。”

朱慈炅眨巴了一下眼睛，有些手脚无措，但还是退后两步，跪了下去。朱淑娣也吓坏了，跟朱凤德两个丫头对视一眼，连忙从书桌边绕出去，和朱慈炅跪在一起。

任太后连忙扶起朱淑娣。

“玉宁和嘉鱼不用跪，没说你们。”

张太后看了周围的太监宫女一眼。

“都退下吧，把公主和郡主也带出去。”

玉宁公主的小小闺房，瞬间只剩下全大明最尊贵的三个人，其中最最尊贵的人跪在地上。

刘若愚带人闯慈宁宫的怒火，张太后其实已经消退了，尤其是任太后还动手了，但看着毫无帝王威仪的朱慈炅，张太后又泛起了莫名怒火。

“皇帝已经不需要母后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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