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缺口的搪瓷缸
门槛的木刺刮过棉裤脚。
李娟的手劲大得惊人。
她半拖着唐清书跨进堂屋,反手把那扇破木门重重合上。
冷风被挡在门外。
屋里没点灯,只有右边灶间漏过来的一点暗红火光。
唐清书没挣扎,顺着那股蛮力往里走。
她的目光落在李娟的左手上。
那只手正死死捂着灰布围裙的口袋,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五根手指绷得太紧,像一把生了锈的铁钳,死死钳着那块布料。
口袋鼓囊囊的。
边缘露出一角被汗水浸软的牛皮纸。
是那封信。
宋余淮提着那盏熄灭的马灯,从后面跟进来。
“余淮,你去把你爹那件破棉袄拿出来,里子开线了,我今晚得缝上。”
李娟头也没回,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可是……”
“去!”李娟拔高了嗓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
宋余淮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了看母亲绷紧的后背,又看了一眼唐清书。
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宋余淮转身进了东屋。
李娟松了一口气。
她松开抓着唐清书的右手,转身往灶间走。
“清书,来,往里走。”
一股浓稠的红薯粥香扑面而来。
混着陈年灶灰的土腥味,还有一点柴火烧焦的苦味。
唐清书在灶台边的小木扎上坐下。
木扎有点跛,往左边晃了一下。
她稳住身子,盯着灶膛里明明灭灭的火星。
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水。
从下午折腾到现在,这具身体早就饿透了。
左脚的鞋带有点松,鞋头沾着一块半干的黄泥。
她看了一眼,没去管它。
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那封信的厚度。
两张纸。最多三张。
李娟右手抓起长柄铁勺,伸进铁锅里搅动。
铁勺刮擦着锅底,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一下。两下。
动作机械,毫无章法。
她的左手依然隔着围裙布料,死死按着那个口袋。
唐清书没出声。
她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缕极细的木系异能顺着地面游过去。
贴着粗糙的泥地,绕过灶台边的柴火垛。
异能触碰到李娟的布鞋底,顺着裤腿的粗布纹理往上攀。
心跳太快了。
唐清书垂下眼皮。
这心率,是末世里幸存者被逼到死胡同里的那种频率。
一下一下,砸在胸腔上,带着绝望的回音。
异能继续往上,扫过那个围裙口袋。
陈旧的墨水味。
纸张受潮后的霉味。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带着干燥尘土气息的陈年旧味。
李娟盛起一碗粥。
是最底下那层最浓稠的。
红薯块熬得稀烂,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米油。
她转过身,双手端着粗瓷大碗,推到唐清书面前。
碗沿磕在灶台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几滴滚烫的米汤溅出来,落在唐清书的手背上。
唐清书没躲。
烫。很烫。
皮肤迅速泛起一片红晕。
“喝。”李娟盯着她,眼神直勾勾的,眼底全是红血丝。
唐清书左手端起碗。
右手拿起缺了口的木勺。
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甜。
腻人的甜。
热流顺着食道滚进胃里,把那股绞痛的胃酸压了下去。
四肢百骸都跟着暖和起来。
如果能一直喝这碗粥,哪怕身份被拆穿,也挺划算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唐清书冷冷地掐灭了。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越是浓稠的馈赠,背后往往跟着越致命的代价。
她咽下嘴里的粥,抬起头。
看着李娟那张写满疲惫和惊恐的脸。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来。
她竟然对这个纸片人产生了一丝怜悯。
这种软弱的情绪,在末世是会要命的。
她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
“大娘,您手抖得厉害。”唐清书放下勺子,声音很轻。
李娟猛地把手背到身后。
“没抖。冻的。”她语无伦次地接话。
灶膛里的火光照着李娟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外头风大,你就在这屋里喝。”
李娟开始在狭窄的灶间里来回走动。
她去摸案板上的菜刀,摸了一下刀把,又放下。
去扯挂在墙上的干辣椒。
扯掉了一个蒂,干瘪的辣椒掉在地上,被她一脚踩碎。
“清书啊。”
李娟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
“这村里,人多嘴杂。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有。”
唐清书搅着碗里的粥,没接腔。
“你别听他们瞎说。”李娟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打着颤。
“宋家永远是你的家。”
她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响声。
“只要大娘还有一口气,谁也别想把你从这儿带走。”
唐清书停下勺子。
她看着李娟那双通红的眼睛。
公社。信。带走。
这几个词在唐清书脑子里迅速拼凑成一条清晰的线。
那封信里的东西,足以让公社出面,把她从下河口大队带走。
而且,李娟打算私自压下这件事。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大娘。”唐清书站起身。
她故意往前迈了一步,装作去拿灶台上的抹布。
手肘不经意间擦过李娟的围裙口袋。
李娟像被烙铁烫了似的,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后背撞在碗柜上,震得里头的盘子哗啦直响。
“我没事。”李娟大口喘着气,死死捂着口袋,身子缩成一团。
唐清书收回手。
她拿起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灶台上的米汤。
“大娘说得对,外头的风确实大。”
唐清书看着抹布上的污渍。
“但只要门关得严实,风就吹不进来。”
李娟愣了一下,随即拼命点头。
“对,对。关严实了。谁也进不来。”
唐清书重新坐下,继续喝粥。
粥已经有点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硬皮。
她面无表情地把那层硬皮吞下去。
李娟是个好人。
但在末世,好人往往是第一个死,并且会连累身边人的那种。
这封信是个定时炸弹。
她必须在它爆炸前,把它挖出来。
一阵寒风顺着窗户缝钻进来。
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暗。
墙上李娟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窗外黑漆漆的。
宋家西窗根下,泥地冻得硬邦邦的。
宋艳艳蹲在阴影里。
她整个人贴着冰冷的土墙,像一只趴在暗处的壁虎。
风很大,吹得她棉袄的下摆猎猎作响。
她却好像感觉不到冷。
右边膝盖跪在冻土上,硌得生疼。
她顺着窗户那道两指宽的缝隙,死死盯着灶间里的动静。
视线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那碗浓稠的红薯粥上。
那上面结着的米油,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亮色。
宋艳艳咽了一口唾沫。
口腔里全是干涩的苦味。
那碗粥,本该是她的。
以前家里还没散的时候,这第一碗最稠的粥,总是端到她面前。
现在呢?
她蹲在窗外,吹着冷风,看着别人喝着属于她的东西。
宋艳艳的右手死死攥着一个搪瓷缸。
缸子上印着一个掉漆的红双喜。
边缘有一处磕破了,露出里面生锈的黑铁皮。
这是她妈陈红红留给她,预备带去孙家的唯一像样嫁妆。
搪瓷缸的铁皮在冷风里冰得扎手。
她听不清屋里在说什么。
风声太大,把那些声音都吹碎了。
但她能看到李娟那副讨好的、护犊子一样的嘴脸。
李娟在对唐清书笑。
在对那个抢了她一切的女人笑。
宋艳艳咬住下唇。
用力过猛,牙齿磕破了嘴皮。
一股铁锈味在舌尖蔓延开。
她忽然觉得恶心。
什么狗屁亲情,什么从小看着长大的情分。
全都是假的。
只要唐清书勾勾手指头,这些人就像闻着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上去。
屋里,李娟突然拔高了声音。
“宋家永远是你的家……谁也别想把你从这儿带走!”
这句话顺着风缝,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宋艳艳的耳朵。
宋艳艳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带走?
谁要带走唐清书?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想起了白天村里那些压抑的议论。
想起了李娟刚才死死捂着口袋的动作。
信。公社。
宋艳艳的眼睛猛地亮了。
那不是普通的信。
那是能毁了唐清书的催命符。
李娟想瞒着。想把这事压下去。
宋艳艳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破口的搪瓷缸。
凭什么你们想压就压?
凭什么你们能关起门来过安稳日子,我就得在外面喝西北风?
一股冷酷的恨意从心底漫上来。
不是那种撒泼打滚的愤怒,而是一种死寂的、要拉人陪葬的清醒。
宋艳艳的右手猛然发力。
五根手指死死扣住搪瓷缸那个生锈的破口。
尖锐的铁皮边缘,狠狠切进她的掌心肉里。
她没有松手。
反而握得更紧了。
生锈的铁皮在肉里摩擦,疼得钻心。
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顺着指缝,滴答滴答地落在冻硬的泥地上。
宋艳艳盯着那只流血的手掌。
慢慢裂开嘴,无声地笑了。
疼好啊。
疼才能记住今天这笔账。
她不需要什么母爱了,也不需要什么施舍。
那封信就是刀把子。
既然李娟不敢递这把刀,那她就去帮着递。
明言不是在牛棚里半死不活吗?
那个城里来的蠢货,现在肯定恨唐清书恨得发疯。
敌人的敌人,就是最好用的狗。
宋艳艳慢慢站起身。
腿麻了,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墙。
右手掌心的血糊在土墙上,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
她随手把那个沾了血的搪瓷缸扔在窗根下的烂泥里。
缸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很快被风声掩盖。
宋艳艳最后看了一眼窗户缝里透出的暖光。
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村尾那片更深的黑暗里。
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门板上。
夜,还很长。
……
天亮了。
风停了,空气里透着一股刺骨的干冷。
东边的天际刚泛起一点灰白的鱼肚白。
村里的哨声还没响。
唐清书把手揣在藏青色棉袄的口袋里。
踩着满地白霜往前走。
口袋里,那把偷配的钥匙硬邦邦地硌着指尖。
她走得很慢。
脑子里还在复盘昨晚李娟那个护着口袋的动作。
必须找个借口,去公社查查最近的收发记录。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大队部门口。
唐清书停住脚。
视线随意地扫过大门。
下一秒,她的目光猛地一凝。
大队部那扇厚重的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铁锁。
原本结实的锁鼻子上,此刻竟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撬痕。
崭新的金属光泽在晨光里,刺眼得让人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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