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3 章 花雨下重逢故人

只需要对神明祈求，什么都能得到。

什么，都能，得到。

这六个字涌入在场所有玩家脑中，初始是厌恶排斥，像吞进了什么脏东西，本能就想吐出去。

随着一笔一划在眼球上雕刻，刻进大脑皮层最深处，逐渐变得顺从，接受。

用自己的力量去反抗，真的太苦太累了太疼了。

断掉的肢体很疼，骨茬一直要从皮肉里戳出来。腐烂的脸皮很疼，干涸凝固的血迹每动一下都在撕裂。裸露出来在地上拖动的内脏也很疼，连呼吸的摩擦都在为痛苦加码。

明明都这么疼了，为什么还要坚持呢。

不如跪下来求一求神明。

跪下就好了，就好了，好了，了……

扑通。

膝盖砸在碎石和灰尘上的声音很闷。

一名玩家跪了下去。他的肚子破了个大洞，碎掉的内脏被压在大腿与腹部的空隙中，发出噗嗤一声闷响。

“你傻了吗？！”

另一名玩家用残缺的右手去拽他，灼烧到嘶哑的嗓子也能听出其中的恨铁不成钢，“那是我们的敌人，跪什么跪！”

“给我站起来！”

“不许跪！”

折断的手指抓不住没有手臂支撑的袖子，撕裂的疼痛还在持续。

这名玩家却像是察觉不到，一心只有面前下跪的同伴。

不能跪啊，跪下去，就代表认输了。

认输了，还怎么回去？

还怎么回去……

膝盖已经死死定在地上的同伴扬起头颅，被血污沾满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表面那一层厚厚的凝固的麻木。

“回家……”

他开口，嘴唇在蠕动：“我想回家……”

可他做不到了，没有力气再举起武器，没有力气再去和高维生物拼命。

似乎只剩下祈求神明这一条路。

两行泪水滑落，在血迹斑斑的脸上留下深深的痕迹，如同被撕开的伤口。

“祈求，神明……”

声音持续扩大，扩散开来。

扑通扑通扑通。

又是连续几声膝盖落地的声音，分不清跪了多少，只是一声接一声地响，像某种正在蔓延的瘟疫。

信徒的声音抵达神明耳中，神明高兴得浑身颤抖，抖啊抖抖啊抖，几乎难以控制自己的神力。

高维生物快死完了，没关系，那些被邪恶控制的生物本来就不是神的孩子。

神可以拥有新的孩子。

比如脚下这些陌生的小家伙。

多么可怜又可爱啊……

神明依旧陷入了自顾自的浮夸表演之中。

此时此刻，刚才还是杀害它孩子凶手的玩家们摇身一变成为了新的信徒。

羽毛脱落下来，飘飘洒洒，白得刺眼，让人想起太久没见过的阳光和云朵。

“小心。”

狼一把扯过那名妄图拉起同伴的玩家，往后一拽。

白光擦着两人的身体降临在信徒头顶。

神的赐福从头到脚将他们贯穿。

信徒们举起双手，眼中燃起狂热的火，像是要把自己的灵魂燃烧殆尽。

他们三跪九叩爬上石阶，齐声喊着：“祈求神明！”

现在还能保持清醒的只剩下狼和被他救下的玩家。

狼摇摇晃晃地站起，看着瘫坐在地上还都没有起来的玩家，苦笑道：“我们这些实力不够的人，能够撑到现在已经到了极限，遇到上头那个大boss，肯定是打不过的，要是想活命，赶紧用道具卡回游戏里吧。”

玩家一动不动，就那么坐着，眼睛直勾勾盯着正前方。

那里有一群正在跪拜的信徒，有一个正在赐福的肉团。

然后狼听见了一道声音。

硬生生从嗓子眼里往外挤，像是用尽了最后力气说出来的三个字。

“我不甘心……”

不甘心……

不甘心明明机会近在眼前，自己却拿不到。

拿不到，拿不到，永远都拿不到！

神明喜欢强烈的欲望，这代表着信徒需要祂。

玩家不受控制地动起来，颈椎一节节抬起，下巴朝天。

眼眶中的两颗球体开始剧烈波动，似乎要将整个眼睛撑爆，寸寸裂纹沿着遍布灰尘与伤痕的脸蔓延。

狼亲眼目睹了这种变化，恐惧和惊骇在心中滋生。

喉咙滚动着咽下口水，“喂你……”

伸出去的手还未触碰到玩家的肩膀，就看见那双开裂的眼球中绽开了纯白羽翼。

狼下意识收回手，惊恐的后退几步，脚跟磕在一块碎石上，差点摔倒。

他踉踉跄跄站稳，环顾四周，发现只剩下自己还孤零零的站着。

那些曾为了回家可以不要性命的玩家，全部跪了下去，变成神明脚下麻木的信徒。

一颗又一颗头颅抬起仰望天空之中的光团，任由神明降临眼中。

死寂与虔诚一同蔓延。

游夏没想到，就算他已经做了防护，可神明的力量依旧冲击得他意识嗡鸣。

高楼倒塌，地面陷落，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

他分不清自己的所在，也无法稳住身体。

直直向下坠落。

风声在耳边尖啸，地面越来越近。

他看到了跪下去的信徒，不是高维生物，而是本该反抗命运的玩家。

游夏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花瓣双翼再次出现，在他身后凝聚交织，卡着与地面接触的瞬间，贴地飞起。

神明那具肉团似的身体悬挂在天空中，光芒笼罩着整颗星球。

代表着花神之力的花瓣也无法抵抗这份光，转眼间燃烧成灰，灰烬落地的瞬间，又有新的花瓣长出来。

就这样一边燃烧一边生长。

柔软的花瓣依靠杀不尽的轮回力量野蛮侵占着白光笼罩范围，五颜六色的灿烂甚至盖过了单一的洁白。

狼瞪大眼睛看着那道逆光的剪影，滚烫的情绪自心底滋生。

“前辈……”

他喃喃着：“是前辈……”

并非星球原住民的玩家提供不了多少信仰之力，但神明依旧为此感到欣喜，它享受的根本就不是什么信仰，而是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是的，就是这样，被需要，被渴求，它太喜欢了。

神明将能收集到的信仰之力汇集，拼命塞进自己身上迟迟不肯愈合的洞口中，尽情享受着这份渴望已久的欢愉。

直到一股包含杀意的力量斩断链接。

勉强塞进洞口的信仰之力立刻散得干干净净。

“是谁？！”

纯白眼球癫狂眨动，从一片白光中锁定了那道独一无二的身影。

刚消下去的愤怒再次席卷而来，疯狂摧毁着神明的理智。

“又是你！！！”

破坏了一切的下贱生物就该去死啊！

神罚自白色太阳周边凝聚，白到极致，就成了黑。

光芒触碰到的所有实体存在都开始碳化消融，包括游夏。

花瓣再也不能汇聚成完整的翅膀，只剩下小半边勉强支撑着。

照这样下去，还未接近，就会被彻底融化。

“别怕。”

又低又沉的两个字擦过游夏耳畔，曾以身护住他的那个人总会在最危险的时候出现，不会说什么花哨的话，只是最简单的一句。

“有我。”

叮得一声。

隐匿在刀身之中的红色长钉挣脱束缚，自半空中飞快拉长，变软，绕过游夏指尖缠住另一人的手腕。

再也无法进行支撑的花瓣彻底溃散开来，挥洒而下，将视线遮挡。

透过花雨空隙，游夏终于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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