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8章 摩根的入场券

橡木厅内的寂静并非空无一物，而是被炉火的噼啪、古籍的幽香以及一种无形的、关乎重大利益的气场所填满。

杰克·摩根的手干燥而有力，短暂相握后便收回，示意李长安落座。

管家已退去，冰水在杯中凝着寒露。

“最近东海岸的天气还算宜人，”

杰克·摩根靠回他那张高背皮椅，目光并未刻意盯着李长安，而是仿佛在欣赏壁炉中某块木柴燃烧的纹路。

“比去年这个时候要好。你父亲说，你现在重心都是在国务院那边，华尔街都是沃伯格那边在帮你打理。”

这是典型的摩根式开场，看似闲谈，实则每句都隐含着对信息的掌握和初步评估，同时给了约翰·威尔逊一个自然的接话点。

“莉亚做事一向稳妥，”李长安神色自若地接过话头，目光平静地迎向跳动的炉火。

“如果不是有她在，我不可能抽出时间在国务院那边。”

杰克·摩根的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能者多劳。”片刻后，杰克·摩根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沃伯格家族在米联储体系里根基深厚，和他们合作处理金融事务的确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壁炉里那颗转瞬即逝的火星，像一句未尽的暗语，消失在更稳定的光焰中。

厅内重新陷入那种富有质感的寂静，只有木柴燃烧持续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三人之间无形的思量在流动。

杰克·摩根的目光从壁炉收回，落回李长安身上，那份闲适的欣赏姿态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直接、更聚焦的审视。

他并未立刻切入明显更重要的议题，而是沿着刚才的话题，似有深意地继续道：“国务院的职位……远东事务助理国务卿。这个位置很微妙，杜勒斯先生把你看得很重。”

他提及时任国务卿约翰·杜勒斯，语气平淡，却点出了李长安在华盛顿权力核心中迅速攀升的分量。

“兼顾华尔街的资本脉络和华盛顿的政策杠杆，这种双轨并行的角色，历来不易驾驭。”

约翰适时地微微颔首，但并未开口，将对话的空间留给杰克和李长安。

“时势不同，面临的挑战也不同。”

李长安回应得谨慎而克制，既未否认职位的重要性，也未夸耀自己的能力，“远东的战后秩序还在塑造中，机会与风险都远超以往。杜勒斯先生和艾森豪威尔总统希望有一个既能理解当地复杂生态，又能有效协调国内国际资源的沟通渠道。我只是尽力做好这个桥梁。”

“桥梁……”杰克重复了这个词，手指再次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了一下，节奏缓慢，“这个词用得准确。有些桥梁，连接的不只是地理或行政上的两岸，更是不同的……圈子，不同的共识形成机制。”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李长安袖口若隐若现的铂金表壳，然后才用那特有的、略带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缓缓道出了今日会面的第一个核心目的：“我听说，去年在荷兰，出现了一个新的‘桥梁’——彼尔德伯格。一个很有趣的非正式场合。”

他没有用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到了他们这个层级，某些圈子的存在与门槛，本身就不是秘密，秘密在于谁在门内，谁能带人进去。

李长安心中了然，果然是为了此事。他神色不变，语气平和：“确实有这样一个非正式的对话机制在尝试建立。欧洲的朋友们觉得，在官方渠道之外，需要一些更灵活、更坦诚的交流空间。我有幸参与了一些初步的讨论。”

“非正式，坦诚……”杰克品味着这几个词，嘴角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越是强调‘非正式’，往往意味着讨论的内容越正式、越核心。至于坦诚……那要看参与的是谁了。”

他的目光转向约翰·威尔逊，“约翰，你觉得呢？摩根家族在过去半个多世纪里，处理过的跨大西洋‘坦诚’对话，恐怕比大多数外交部档案库里的还要多。”

约翰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如常：“正式的协议写在纸上，但真正推动协议达成、并决定其执行效果的，往往是纸面之下的人脉与共识。彼尔德伯格这类机制，如果运作得当，可以成为孕育这种共识的温床。”

“正是如此。”杰克·摩根将视线转回李长安，不再绕弯子，“第二届会议，时间地点应该已经定了吧？我听到的风声，是五月，在比利时。”

“消息很准确，”李长安神色自若地确认，“五月二十日，在比利时的一处私人庄园。欧洲方面对安保和隐私的要求非常严格。”

杰克·摩根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准备提出要求的姿态：“肖恩，摩根家族在欧洲的渊源和利益，你和你父亲都再清楚不过。对于这样一个已经确定的、旨在塑造未来跨大西洋关系的对话平台，摩根的声音，没有理由缺席。”

他的话很直接，但带着一种基于历史与实力的理所当然。

这不是乞求，而是提醒，甚至是一种隐含的质询。

李长安心想这是怪自己没邀请他去参加啊。

这件事也很简单，就是多制作一张邀请函罢了。

于是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略带恍然和歉意的微笑。

“杰克先生，您所言极是。事实上，在最近一次与欧洲几位核心成员的沟通中，关于扩大米方代表性与专业性的议题已经被提出。我和几位同仁都认为，像摩根家族这样对欧洲事务有着历史性深度参与和卓越洞察力的代表，是彼尔德伯格对话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语速平稳，目光诚恳，“我已经将您的名字，作为增补邀请的首要推荐提交给了筹备委员会。正式的邀请函，本打算在具体会期确定后，第一时间呈送您过目。今天您既然问起，倒是我疏忽了，应该早些向您汇报这个进展。”

这番话滴水不漏。他既没有表现出被突然问及的慌乱，也没有将摩根的参与描绘成自己的恩赐，而是将其置于“扩大代表性”、“不可或缺”的框架下，强调这是俱乐部自身完善的需要。

同时，他巧妙地暗示自己早已主动推动此事，将可能的“遗漏”转化为“筹备中的必然”，并保留了正式邀请的礼节程序，给足了杰克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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