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地窖夺卷
铁门刚推开。
一股呛得人眼睛发辣的火油味,迎面就扑了上来。
那味儿又腥又冲,像把烧刀子混着死人坑里的烂气,一下子钻进鼻腔,直顶脑门。
地窖里火把乱摇。
橘红色的火光把一排排木架子照得像鬼影。
几名亲兵早就站在里面了。
他们不是临时赶到。
他们是早就等在这儿。
地上横着两只油桶,桶口已经开了,黑亮亮的火油顺着石缝往四周淌,浇得满地都是。
靠墙那一堆堆账册、税册、地契、押票、欠单,摞得比人还高。
上面全是油。
只等一点火。
就能烧个干净。
为首那亲兵扭过头,火把往上一抬,脸上全是狞笑。
“来得好。”
“省得老子一会儿还要出去找你们。”
王二麻子心里猛地一沉。
“狗日的,他们真要烧账!”
石满仓却没接话。
他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死死盯着那一座座被浇透的卷堆。
火光一照。
那些发黄发黑的纸页边角,像一张张干裂的人脸。
他脑子里一下子闪过去的,不是什么账。
是白墙门口那些端着破碗的人。
是被税卡拦在路上的瘦驴车。
是旧船舱里一刀一刀刻出来的血泪号子。
是河那边挨鞭子的杂役。
也是他自己从前给人扛活时,一年到头干断腰,最后还欠着账房一屁股“倒欠粮”。
这些纸,不是纸。
这上头全是穷人的血和命。
绝不能让它们化成灰。
石满仓眼珠子一下就红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不能烧!”
那几个亲兵也看出了这帮人冲进来的目的。
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抢账。
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留。
为首亲兵眼神一狠,猛地喝了一声。
“点!”
几乎同一瞬间。
旁边两名亲兵抡起手里的火把,直接朝那堆浇满火油的账册狠狠掷了过去!
“操!”
王二麻子脸色骤变。
“拦住!”
可火把已经脱手。
狭小地窖里,火光呼啸着划出两道红线。
谁都知道。
只要那两把火沾上去,别说一摞,整座地窖都得炸成火海。
石满仓什么都没想。
他甚至没拔刀。
整个人就像一头饿急了的虎,猛地往前扑了出去!
他扑得太猛。
肩膀狠狠撞开了前面的乌马尔,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地面飞过去的。
第一把火把刚落在卷堆边缘。
火苗“噗”地一下就舔起来了。
石满仓一个飞扑,整个人直接砸上去,双臂死死往下一压!
火油浸过的纸页瞬间烫得他掌心生疼。
火苗一下窜到他袖口。
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拿胸口和胳膊硬生生把火头盖住,拼命往地上蹭。
第二把火把又砸到另一边。
王二麻子眼都红了,抬枪就吼。
“打!”
砰!
第一枪响了。
地窖狭窄,枪声像炸雷一样在石墙里来回撞。
震得人耳朵发麻。
冲在最前头那亲兵刚想再扔火折子,脑袋猛地一仰,后脑勺重重撞上木架,整个人瘫了下去。
“继续打!”
砰!砰!砰!
黑娃和小顺也跟着开火。
火药味、油味、焦糊味瞬间搅成一锅。
另一个亲兵被打穿肩膀,惨叫着往后退,却一脚踩进火油里,滑倒在地。
他还没爬起来。
乌马尔已经扑了上去,短刀一抹,血直接飙在账架上。
剩下几名亲兵反应也快。
有人拔刀扑上来。
有人反手去抢火把。
还有人干脆抄起地上的油桶,想往卷堆上再泼一遍。
“别让他泼!”
石满仓一边拿身体压火,一边扯着嗓子嘶吼。
王二麻子根本不用他提醒。
一枪砸完,他直接把短火枪当棍子抡了过去。
“给老子死!”
砰的一声闷响。
那名抬油桶的亲兵鼻梁塌了半边,整个人仰倒,油桶脱手滚出去,哗啦一下,把地上又泼得更滑。
老秦头带着沙鲁从侧边抢上去。
一个抱腰。
一个捅肋。
两人跟恶狗一样缠住一名亲兵,硬生生把人拖倒在地。
地窖里立刻乱成了一锅滚粥。
刀光火光来回乱闪。
有人吼,有人骂,有人闷哼着倒下。
石满仓这边更惨。
他刚把最先烧起来那一团火头压灭,外围却已经有零星火苗顺着浸油的纸边往外舔。
一本账簿的角已经烧卷了。
另一摞地契也冒起了黑烟。
石满仓看得心口都在滴血。
“水没有!”
“踩!用衣裳拍!”
他一把扯下自己外衣,疯狂往那几处火苗上抽。
可火油一沾,火势根本不是普通纸能比的。
刚拍灭一处,旁边又“噗”地冒起来。
王二麻子踹翻一个亲兵,回头看见这场面,也急得骂娘。
“娘的!先灭火!”
“黑娃!门边那两块湿麻布!”
黑娃一愣。
“哪来的湿麻布?”
乌马尔吼道:“刚才排污沟裹身那几块!还背着呢!”
黑娃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一把扯下背上的湿麻布,冲过去就往火头上一盖。
“快!”
“小顺,踩死它!”
小顺满脸是汗,抡着靴底往火苗上乱踩,踩得火星四溅。
沙鲁更直接。
他抓起旁边一筐散乱的旧卷宗,先把没起火的往后拖,再把边缘冒火的踢散,防止连成片。
一时间,十个人顾不上杀敌,也顾不上姿势好不好看,全都扑在账堆边上连拍带踩,像一群在粮场里抢火种的苦力。
可越是这样。
越显得这些账有多金贵。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
这玩意一烧,不只是没了证据。
而是哈比卜吃人的那张嘴,会被烧得干干净净。
那些被逼死、被卖掉、被扣成牲口的人,就再没人替他们说一句话了。
一名还没断气的亲兵突然从地上弹起来,嘴里全是血沫子,疯了一样朝旁边火把扑去。
“烧了!一个别留——”
石满仓听见动静,猛地回头。
那人手已经碰到火把杆。
下一瞬。
石满仓抄起地上一册厚账,跟砖头一样狠狠砸了过去。
啪!
账册封皮正中那亲兵面门。
那人鼻血狂喷,刚弯下腰。
王二麻子冲上去一脚跺住他的手,枪口直接顶到下巴上。
“你他娘烧一个试试?”
砰!
枪声又一次炸开。
地窖里终于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只剩火苗在角落里噼啪作响。
还有众人粗重得像拉风箱一样的喘气声。
石满仓撑着膝盖,半跪在地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袖子烧穿了一大片。
手背也被烫得通红起泡。
脸上、脖子上全是灰和油。
可他根本顾不上。
他第一时间就扑到那堆被抢下来的账册前,双手发抖地开始翻。
“别乱动别乱动……”
“总账不在外头。”
“这都是分账、催粮簿、路卡簿……”
王二麻子一边警惕地看门,一边喘着气问。
“你看得出来?”
石满仓头也不抬。
“看得出来。”
“老子在白墙看过那么多烂账,不是白看的。”
他手上翻得极快。
一摞摞账本在他面前散开。
有的写着某路税棚粮银。
有的是某月催征名录。
有的是押船过账。
还有一部分是地契和转卖押身文。
纸页大小不一。
装订方式也乱。
换了别人,这时候只会觉得全都重要,全都得搬。
可石满仓不一样。
他就是从这种烂账堆里爬出来的人。
他认得出哪本是底下跑腿记的。
哪本是账房抄的副册。
也认得出,哪种账,才是真正能掐住哈比卜脖子的那一本。
“别催我……”
“总账一定跟别的不一样……”
他眼神快得吓人,手指在一本本封皮上划过。
突然。
他动作一顿。
“这个不对。”
他抽出一本铁角包边的厚册。
翻两页。
又扔开。
“这是船税汇抄,不是主的。”
又抓出一本。
封皮普通,纸却格外厚实。
上面还沾了点新油。
石满仓翻了几页,眉头猛地拧紧。
“不对,也不是。”
“这是补造册,是拿来糊弄上头的。”
王二麻子都急了。
“那总账到底长啥样?”
石满仓眼里全是血丝。
“长啥样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帮狗东西真要烧,最先浇油的,肯定是最要命的那本。”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堆火油最多、亲兵刚才死守最狠的角落。
那边的木架已经被子弹打歪了半边。
底下散落一大片卷宗。
上头压着两具尸体。
石满仓冲过去,连尸体都顾不上避,硬生生把一具亲兵尸首掀开。
油腻腻的地上,露出一个被压在最底层的木匣。
那木匣不大。
却是黑漆包铜角。
上面还上了锁。
“就是它!”
石满仓几乎是吼出来的。
乌马尔一步冲来,抡刀就劈锁。
“闪开!”
咔嚓一声。
铜锁崩开。
木匣盖子被掀起。
里面没别的。
只有三本册子。
中间那本最厚。
牛皮包封,边角磨得发亮,封面没有写字,只压了一个极淡的印记。
石满仓手一摸上去,呼吸都乱了。
“对。”
“就是这个味儿。”
王二麻子听得直皱眉。
“账本还有味儿?”
石满仓飞快翻开。
第一页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不是普通的收粮明细。
而是总汇。
哪一路卡口,哪一处税棚,哪一月多抽多少,哪一船黑货转去哪家牙行,欠税的人转卖给谁抵债,甚至连扣掉下头杂役多少口粮、哪一笔进了哈比卜私库,都记得清清楚楚。
越往后翻,石满仓越觉得手在发抖。
他认得字不算多。
可这些日子跟着玛娅、跟着白墙那套造册法,他已经被逼着学会了不少。
更别说账这东西,本来就有一股穷人闻一鼻子就忘不了的味儿。
因为它最会把活人算成牲口。
“娘的……”
“狗日的……”
“他们真把人当货记。”
他翻到一页,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上头赫然记着一串转运数。
按旧船舱里的土记法能一一对上。
连“欠号”“囚号”“夜运”的钩圈记号都在。
那一瞬间。
石满仓只觉得脑子里“轰”地一声。
旧船上的血痕、船底的勒痕、那些没刻完的刀印,全跟眼前这本总账连上了。
原来不是猜。
是实证。
是铁证。
这些人,真的把欠不起税的人,一船一船当货卖。
王二麻子也凑过来看,越看越头皮发麻。
“这他娘……”
“这要是拿回去,哈比卜祖坟都得给掀了。”
“别祖坟了。”
石满仓声音哑得厉害。
“有这个,能把他们整个税楼都钉死。”
他抬手把三本册子一把搂进怀里。
想了想。
又飞快把木匣里剩下的几张散页也全塞走。
“只拿这个?”
老秦头在后头急问。
“别的不要?”
石满仓扫了一眼四周。
账堆太多。
根本搬不完。
外面随时会来人。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捡最要命的拿!”
“船税总汇、催征总册、转运押号簿!”
“别的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就算了!”
“快装袋!”
众人再不废话。
早准备好的防水麻袋立刻打开。
那是临行前玛娅硬塞过来的。
还特意叮嘱过,真拿到账,先裹油布,再进麻袋,哪怕掉水里都得保住。
刚才众人心里还觉得她谨慎过头。
这会儿全服了。
石满仓手快得都带残影了。
先把那三本核心总账用油布包两层。
再死死塞进麻袋最里面。
又让乌马尔把旁边几册有编号、有印押的副册也一并卷进去。
沙鲁把袋口一拧。
王二麻子直接拿绳子绕了三圈,勒得死紧。
“成了!”
“任务到手!”
这一瞬间。
地窖里所有人胸口都像被人猛击了一拳。
不是怕。
是那种刀口夺食,真把肉从狼嘴里掏出来的狠爽。
哈比卜不是要烧吗?
烧啊。
最要命的,已经到他们手里了。
你越想抹干净。
老子越要把你那层皮扒下来,晾给所有人看。
可还没等这口气喘匀。
地窖外头,忽然隐约传来杂乱的喊声。
紧接着。
楼上有人大喊。
“下面有枪声!”
“快!快下去!”
“地窖出事了!”
王二麻子脸色瞬间变了。
“坏了。”
“刚才几枪,还是把人全惊动了。”
石满仓也猛地回神。
对。
这里不是野地。
这是税楼地窖。
上头全是哈比卜的人。
刚才枪一响,整个楼都不可能听不见。
他们能抢到账。
可想无声无息撤出去,已经不可能了。
“背上袋子。”
石满仓一把把麻袋扔给黑娃。
“你背。”
黑娃一愣。
“为啥是我?”
“因为你壮,跑得稳!”
“这玩意儿比你命还重,死也别撒手!”
黑娃嘴一咧,没二话,反手就把麻袋死死背到了背上。
“班副放心。”
“人死袋不丢。”
“放屁。”
石满仓瞪他一眼。
“人和袋,都得给我带出去。”
话音刚落。
地窖上方,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已经压了下来。
不是一个两个。
是一群。
有人在挪重物。
有人在撞门。
有人在楼梯口喝骂。
火把的光从门缝和石阶那头晃进来,越来越亮。
乌马尔贴到门边听了一耳朵,脸色发沉。
“至少二三十人。”
“上头出口要被封了。”
“后路呢?”
老秦头急问。
乌马尔咬牙。
“后路是排污沟。”
“可咱们来时那条路太窄,一旦前后夹住,背着账袋根本不好冲。”
王二麻子低声骂了一句。
“这帮狗崽子反应够快。”
就在这时。
楼上传来一道气急败坏、几乎撕裂嗓子的怒吼。
那声音,石满仓认得。
正是哈比卜。
“堵死出口!”
“一个不留!”
“账本决不能丢!”
他这一嗓子,不光是怒。
里面甚至带了点慌。
那种被人真掏到心口肉时,怎么压都压不住的慌。
石满仓听在耳里,反倒咬紧了牙。
慌就对了。
说明他们抢对了。
可下一瞬。
上面“轰”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直接把木柜、箱子一类的重物,狠狠推到了楼梯口。
紧接着又是第二声。
第三声。
出口真被堵了。
地窖里火把摇晃。
满地尸体,满地火油,满地散账。
众人被困在这口石头棺材里。
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王二麻子抬手擦了把脸上的灰,咧嘴一笑,笑得有点狞。
“行啊。”
“账抢到了,狗也围上来了。”
“班副。”
“接下来,往哪儿冲?”
石满仓看了一眼背着麻袋的黑娃,又看了一眼那条阴臭逼仄的排污沟方向。
最后,缓缓握紧了手里的刀。
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往活路冲。”
“谁敢挡账,谁死。”
而地窖上方。
脚步声越来越密。
铁器碰撞声、上膛声、怒骂声,全在逼近。
那扇厚重的铁门外,已经有人开始砸门。
一下。
又一下。
仿佛下一刻。
整群人就会像潮水一样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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