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12)
叶临川下马,牵着马慢慢走向桥头。青衫人没动,直到叶临川走到桥前五步,他才开口。
“此路不通。”声音温和带笑。
“谁的路?”叶临川问。
“你的路。”青衫人竹杖指北,“天舟不是你现在该去的地方。回去,或者死在这里。”
叶临川松缰握剑。青衫人叹了一口气,人如叶飘至,竹杖化为残影直点眉心。
叶临川拔剑,秋月剑横挡,竹杖点在剑身上,一股浑厚的内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叶临川虎口发麻。他退步卸力,剑势陡变,不再格挡,转刺其腕。
青衫人收杖回转,杖尾扫向叶临川腰侧。叶临川拧身避过,秋月剑顺势下劈,斩向对方肩头。青衫人不闪不避,竹杖上挑,杖尖撞向剑刃。
两人分开,相隔三步。青衫人脸上笑意淡了些。“流云初期能有这般功力,难怪宫里那位也会对你感兴趣。”
叶临川不答,剑尖垂地,调整呼吸。刚才两招硬碰,他吃了暗亏,对方内力至少是流云后期,而且真气绵长浑厚,不是靠杀人练出来的野路子。
雨后的清晨,河面起了薄雾,雾是乳白色的,缓缓流动。青衫人再次攻来,这次竹杖舞开,化作漫天杖影,每一杖都虚实难辨,封死了叶临川所有退路。这是正经的宗门武学,招式严谨,气度森然。
叶临川向前踏了一步,秋月剑刺向杖影最密集的中心。以点破面,以简破繁。剑尖穿透虚影,精准地点在真正的竹杖上。
青衫人轻咦一声,杖势一变,化刚为柔,竹杖如灵蛇般缠向剑身。叶临川手腕微震,秋月剑旋转,剑刃切割竹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虽无法将其竹杖震断,但这一震也摆脱了缠绕。
两人再次分开。叶临川右臂衣袖裂了道口子,是刚才被杖风扫到的。青衫人竹杖上多了道白痕,不深,但很清晰。
“好剑。”青衫人赞了一句,眼神却冷了下来,“剑好,人也不错。可惜。”
他双手握杖,举过头顶,缓缓下劈。这一劈很慢,慢得能看清竹杖下落的每一寸轨迹。但叶临川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一杖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角度,不管往哪躲,都会被后续变化击中。只能硬接。
秋月剑抬起,剑尖斜指上方。叶临川体内枯荣经真气疯狂运转,一半生机一半死气在经脉里对冲,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却也催生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竹杖落下。
剑迎上。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撞击,像重锤砸进棉花。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震碎了桥头的石板,震得河面波纹荡漾。叶临川脚下陷进泥土半寸,嘴角溢出一丝血。青衫人退了半步,竹杖上又多了道白痕,这次更深。
青衫人盯着叶临川,眼中第一次露出凝重。“枯荣经……你竟然练成了。”
叶临川抹去嘴角的血,剑尖依旧稳定。“让开。”
“让不了。”青衫人摇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今天你过不了这座桥。”
他再次举杖。但这次,没等他出招,桥对岸的树林里忽然传出一声呼哨。青衫人动作一顿,收起竹杖,后退一步,让开了路。“你运气不错。”他深深看了叶临川一眼,“但这条路,你走不到头的。”
说完,他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树林里,快得像一道青烟。
清河渡的薄雾在晨光中缓缓散去。叶临川转身牵马过桥,马蹄踏在腐朽的木板上发出空洞回响。
待到过桥时分,右臂的麻木感已蔓延至肩胛,枯荣真气在经脉里艰难流转,每一次循环都像钝刀刮骨。他从怀中取出月狐给的药瓶,倒出两粒咽下,药丸化开的暖流暂时压住了伤势。
路旁有座废弃的酒摊,叶临川在摊外拴马。摊内桌上积着厚灰,他选择了最里侧的条凳坐下,剑横膝上,闭目调息。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睁眼。
棚外三十步处,有人。
叶临川没动。手指在剑柄上轻叩两下,又停住。枯草丛里的声音也停了。对峙在寂静中持续了半炷香时间。最终,草丛深处传来窸窣的退走声,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风里。
他起身走出茶棚,解开缰绳上马。马鞍侧袋里多了一样东西——用油纸包着的面饼,尚带余温。他撕下一角喂马,自己未动,将油纸重新折好塞回袋中。马匹喷着鼻息踏上官道,蹄声在空旷的野地里显得单调。
与此同时,黄泉四处,书房内。
烛火只点了东南角一盏,光晕勉强勾勒出莫疏云坐在楠木桌后的轮廓,他手里捏着一枚羊脂玉镇纸无意识地摩挲着。昭野背靠门边那排兵器架,绝霄短刀在指间转得极慢,刀锋每一次掠过烛光都带起一线森冷。
“我来此是想找处老大人谈笔交易。”
“哦,说说看。”莫疏云饶有兴趣的看向昭野。
昭野坐下,短刀横放膝头,“老爷子闭关,云叔‘重伤’。六处最近往主殿跑得勤,一处谢无衣在外面‘巡查’快半个月了。二处沈丘山昨晚去了三处药炉,待了足足一个时辰。”他抬眼,“处老,您等的时机,快到了吧?”
“继续。”
“您需要两把快刀。一把在外搅浑水,把各处视线都引过去;一把在内,等该跳出来的人都跳出来了,挨个剁爪子。”昭野笑了,“叶临川正在当第一把刀。他现在去的地方,牵扯到的东西,足够让那几位处老睡不着觉。等他们急了,动了,您的第二把刀才好下手。”
“代价呢?”
“两件事。”昭野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他北上的事,您得替他兜着。六处的情报、一处的人手,您得想法子绊住。至少在他摸到天舟之前,别让那几位处老知道他在查什么。”
“第二?”
昭野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沉下去:“谁都可以死,但唯独他不能死。无论查到什么,无论最后掀出多大的浪,我要他活着回来。”
莫疏云盯着他看了很久。“如果查出来的东西,连我也兜不住呢?”
“那就是您的事了。”昭野站起身,“想坐最高的位置,总得担最大的风险。况且——”他走到门口,侧过半张脸,“有些秘密烂在黄泉内部,总好过被外人捏在手里,反过来要挟整个黄泉。处老,您说呢?”
门关上了。莫疏云缓缓坐回椅中,指尖在剑鞘上敲了三下。暗处走出个佝偻影子。“去告诉他们,”他说,“人,可以动了。重点盯六处往北边去的信鸽。”
影子消失。莫疏云从抽屉深处摸出枚铜钱,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铜钱边缘刻着细小的“天佑”二字,前朝年号。
第五日夜,黑水驿。
驿站早已废弃多年,残垣断壁半埋在荒草里,马厩半塌,朽木指天,井口枯藤虬结。驿站后方干涸的河床上立着间孤零零的土坯房,墙皮剥落,裂缝里渗出一点微光。
叶临川贴墙静听。屋内只此一人,没有埋伏,有没有杀气,有的只是一位老者。他犹豫片刻,终是推门而入。
油灯旁坐着个打盹的老者,听到有人进来,老者睁眼,目光在叶临川脸上顿了顿,未发问,自怀中摸出个扁铁盒推来。
盒中是张舆图,比油纸上的精细百倍。山、河、关、驻军,皆标得清楚。一道朱砂线自黑水驿蜿蜒向北,穿三处隘口,终消失在一片标为“迷魂凼”的沼泽旁。线端画着小塔,旁注:天舟外围哨,丙七。老者又摸出个皮水囊、一块火石、一包盐,置于图上。随后摆手,闭目不再语。
“多谢。”叶临川收好东西,留块碎银。
待到退至门口时,老者忽开口,:“走夜路,提防两样:湿地鬼火,认鞋不认人;还有……”他顿了顿,“穿官靴的樵夫。”
叶临川颔首,身影没入浓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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