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历史性的会面-上
崤函古道,雨水如注。
黄河浑浊的浪涛声即便隔着几里地,依旧如闷雷般滚滚传来。
孟津渡口封锁,通往咸阳的官道泥泞不堪,仿佛一条被斩断的黄龙,将无数旅人困在了这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驿站之中。
驿站破旧的屋檐下,雨帘如瀑。
一位老者坐在那里,他并未在意溅湿衣角的雨水,目光穿过重重雨幕,凝视着天幕。
看到苏铭乘坐“索道”,须臾之间便能下山,不由感慨。
“西岳,是天下最险要的地方。”
“昔日我入秦时,曾站在山脚下仰望它。”
“因为没有勇气和力气去攀登它,所以不知道天有多高、山有多险。”
“我以为这样的险要,不是以区区人力就能够改变的。”
“如今看到人们用铁索当道路、用铁箱当车舆,一转眼就能登上绝顶,观赏云海就像走平地一样轻松……这不是违背天意行事,而是遵循天地间的规律,用工具驾驭险阻啊!”
“所谓‘制天命而用之’,与其尊崇上天而去思慕它,哪里比得上把天当作物来蓄养从而控制它?与其顺从上天而去歌颂它,哪里比得上掌握天命的规律来利用它?这正是我想说的道理!”
身后的几名年轻弟子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然而,老者话锋一转,眉头微蹙:
“但话说回来,精巧的器物虽然便利,也必须用礼义去节制它。”
“从前孔子登上泰山,就觉得天下都变小了,不是因为山有多高,而是因为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这才懂得天地的广阔、自身的渺小。”
“后世的百姓靠着索道,早上从渭水出发,傍晚就能登上山顶,凌空飞过西岳,只看到云海波涛,却看不到石阶的痕迹、山林泉水的韵味。没有了攀登的辛苦,却也失去了面临险境,就会思虑谨慎的念头。”
“技艺压倒了大道,工具便利了,人心却变得浮躁,这是不能不警惕的啊!”
老者身后的弟子们,纷纷点头,似乎都认为,苏铭借利器下山,少了步步为营的体悟。
就在这时,驿站昏暗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众人循声望去,看见一个身形消瘦的老头,对着这边遥遥点头。
“我觉得您说的很对……”
“但有一点,我想做一下补充。”瘦老头指了指天幕说:“这索道横空出世,绝非偶然,而是五德轮转,地气勃发之征兆!”
“我以为儒家所说的 ‘中国’,在整个天下之中,只占了八十一分之一的地方。”
“这个被称作‘中国’的区域,名叫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部本来就有九个州,这就是大禹所划分的那九州,但这并不是全部的州。”
“在中国的外面,还存在着九个像赤县神州一样的区域,这才是所谓的 ‘九州’!”
“每个这样的区域,都有一片裨海环绕着,区域之间的百姓、飞禽走兽,没有办法相互往来,就好像是在一个独立的区域里面,这样的区域才算作一个‘州’。”
“像这样的大州总共有九个,更外面又有一片浩瀚无边的大瀛海环绕着,那就是天与地的交界之处了。”
“未来的庙堂能造索道渡西岳之险,他日便能造巨舟渡大瀛海之远!”
“这不是人心浮躁,而是天地大势将开。”
“登山小天下,不过是观一隅,若能渡海通九州,那才是观全局!失了一隅之悟,换来全局之通,这难道不是天道的权衡?”
瘦老头转过头,盯着老者,似笑非笑:
“技与道,本就不是对立的。”
“顺天应人,器物亦可载道,何必分得那么清?”
这番话一出,周围气氛顿时凝固。
荀子身后的弟子们,听到这种言论不禁皱眉。
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登山之难,在于临险自省,知天地之阔、自身之微!若只图便利,连石阶之险都未亲尝,谈何“通九州”?
此乃本末倒置!
况且礼法节制人心,器物本是末节。
昔日商纣造象牙箸,便是从奢靡之器起,终至亡国!
若无礼法约束,任由器物泛滥,这难道也是所谓的“天命”?
但没有人敢直接出声责备,因为对面的瘦老头年纪看上去,和自家的老师差不多大。
身为儒者,就算理念不同,也不能对长者无礼。
他们只能看向老师,希望老师能怼回去。
老者没有说话,他思索片刻后,上下打量了一番瘦老头,拱手道:
“受教了,老夫荀况,敢问足下高姓大名?”
瘦老头整了整衣冠,回了一礼:
“齐人,邹衍。”
荀子的弟子们,瞪大眼睛,惊讶不已。
邹衍?竟然是邹衍?!
听说当年他去燕国,燕昭王亲自拿着扫帚为他扫地开路,生怕尘土脏了他的衣裳!这可是和自家老师齐名,甚至在某些方面名气更盛的当世大家!
几名刚才在腹诽的弟子,脸瞬间涨得通红。
一边庆幸刚才没有急着跳出来,一边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邹衍似乎并不惊讶,面前的就是荀子,他一脸好奇地说:
“我还以为您会对我的言论不屑一顾,毕竟我说的东西无法验证,对治国无用,更像是您所说的‘惑世盗名’之徒。”
荀子并没有表现出,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姿态,反而诚恳地点头说:
“没错,如果是在以前,我会这么说您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邹衍一听反而更来劲了,身子前倾问:
“哦?为什么呢?”
“因为天幕的存在,证实了您的说法。它拓宽了我的眼界,让我知道中国并不是天下的唯一,也不是天下的中心。因此我不再认为,您言论无法验证。”
说到这里,荀子话锋一转:
“只不过我依旧觉得,您的言论对治国无用。”
邹衍听完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生气,也没有再继续争论,而是笑呵呵地继续问:
“我听说您在兰陵做县令,把那里治理得井井有条,怎么今日却出现在这么荒凉的地方呢?”
荀子眯起眼睛,看着这位同样一身风尘的邹衍,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我也听说您在稷下学宫高谈阔论,乃是齐王的座上宾,又为何会冒雨困顿于此呢?”
雨声依旧哗哗作响。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站在漏风的驿站里,四目相对。
一秒……
两秒……
沉默,弥漫四周。
直到两人突然心照不宣地仰头大笑,笑声穿透雨幕,沉默这才被打破。
齐国虽富,却无一统之志。
赵国虽烈,却无长远之谋。
放眼天下,能容得下他们这一身学问,能承载这“大一统”野望的,唯有西边那个虎狼之秦!
两边的弟子们面面相觑,虽然不完全懂老师在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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