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虫鸣
那“沙沙”声,像潮水,又像亿万只细小的脚爪在落叶与岩石上爬行、摩擦。它并不响亮,却无孔不入,透过洞口的藤蔓缝隙,钻进狭小的岩穴,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钻进骨髓里。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更不是任何已知野兽的声音。它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规律性,仿佛某种庞大的、有生命的东西,正在林间缓慢而坚定地推进。
是……是什么东西?”石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紧紧抓住丽媚的胳膊。
大牛抄起洞里一块趁手的石头,眼睛死死盯着被藤蔓遮掩的洞口,肌肉紧绷。连昏沉的王飞都在那越来越近的“沙沙”声中不安地扭动起来。
栓柱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岩壁上。声音来自多个方向,似乎真的在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更让他心惊的是,怀中皮囊里的“冰髓”,那股刺骨的“凉意”此刻异常活跃,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冰心,随着外面的“沙沙”声,产生着一阵阵微弱的、共鸣般的脉动。
是这东西引来的?还是这声音本身,就是冲这东西来的?
“捂住耳朵!别听!”栓柱猛然低吼,他自己率先用布条塞住耳朵。那声音听久了,竟让人头晕目眩,心生烦恶,有种想要走出去融入那“沙沙”声中的诡异冲动。
其他人连忙效仿,用能找到的任何东西塞住耳朵。声音被削弱,但并未消失,那种无形的压力依然存在。
时间在压抑和恐惧中缓慢流逝。洞外的“沙沙”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似乎已经到了瀑布附近,就在他们藏身的岩穴周围徘徊、搜索。火把的光芒在岩壁上投下颤抖的影子,仿佛那些看不见的东西随时会破开藤蔓钻进来。
大牛握着石头的手青筋暴起,栓柱按住腰间的皮囊,另一只手摸到了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
突然,“沙沙”声在他们洞口外停了下来。
一片死寂。只有洞内几人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擂鼓般敲打着耳膜。
栓柱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他死死盯着洞口藤蔓的缝隙,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听到,也不是看到,而是通过怀中皮囊那活跃的“凉意”,隐约“感知”到,外面聚集着某种冰冷的、充满“渴望”的……存在。它们的目标,似乎就是他怀里的皮囊,或者说,是皮囊里的“冰髓”。
就在这时,王飞猛地睁开眼睛!不是清醒,而是某种极度的惊惧刺激下的反应。他瞳孔涣散,直勾勾地盯着洞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手指抽搐着指向洞口方向,用尽力气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虫……红虫……来了……吃髓……别……别让它们碰到……”
话音未落,洞口处一根垂挂的藤蔓,无风自动,缓缓向洞内探入了一小截。
借着昏暗的火光,栓柱看清了,那根本不是藤蔓!而是一条手指粗细、暗红色的、仿佛由无数细小环节构成的“触须”!触须表面粗糙,带着类似矿物结晶的暗哑光泽,顶端微微开合,露出里面更深的、蠕动的暗影。它探入洞内,似乎在“嗅探”空气,然后,准确无误地朝着栓柱,或者说朝着他怀中皮囊的方向“转”了过来!
“操!”大牛想也没想,手中石块脱手飞出,狠狠砸在那暗红触须上!
“噗嗤”一声闷响,像砸烂了一个半软的果子。触须应声而断,断口处没有流血,只流出少量粘稠的、暗红色的、仿佛冷却岩浆般的浆液,滴落在地面的沙土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断掉的那截触须掉在地上,仍然像离水的蚂蟥般扭动了几下,才慢慢僵直。而洞外,瞬间爆发出尖锐到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嘶鸣!不是一声,而是无数声叠加在一起,形成一种能撕裂神经的噪音!同时,“沙沙”声变得狂暴,无数类似的暗红触须,如同潮水般从藤蔓缝隙、从岩壁边缘涌出,疯狂地向洞内钻探!
它们的目标明确,栓柱,以及他怀中的皮囊!
“火!用火!”栓柱大吼,将火把从岩缝中拔出,朝着最先涌进来的几根触须挥舞。
火焰扫过,那些暗红色的“虫子”(如果那算是虫子)发出更加尖锐的嘶鸣,触电般缩回,似乎对火焰颇为忌惮。被火焰燎到的部分迅速变得焦黑、蜷曲。
“它们怕火!守住洞口!”大牛精神一振,捡起燃烧的树枝,和栓柱并排站在洞口内侧,挥舞着火把,逼退那些疯狂涌入的触须。石头和丽媚也强忍恐惧,将洞内能找到的干燥苔藓、小树枝聚拢,不断添加到火堆中,维持火焰。
洞口狭小,成了暂时的屏障。火焰阻隔了大部分触须,但仍有一些悍不畏死地穿过火幕,或者从火焰未及的边缘缝隙钻入,都被栓柱和大牛用石头或脚狠狠砸断、踩烂。地上很快堆积了十几截扭动的残肢,流淌出的暗红浆液将沙土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小坑,散发出一种混合了硫磺、铁锈和奇异甜腥的怪味。
战斗短暂而激烈。外面的嘶鸣和“沙沙”声变得更加狂躁,但似乎意识到强攻代价太大,涌入的触须渐渐减少。最后,随着一阵更加高亢、仿佛带着不甘的尖锐嘶鸣,洞外的“沙沙”声开始后退,如同潮水般远去,最终消失在瀑布水声和山林风声之中。
岩穴内,火焰跳动,映照着五张惊魂未定、布满汗水和烟灰的脸。地上狼藉一片,断肢残骸渐渐停止扭动,那股怪味弥漫不散。
“这……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大牛喘着粗气,丢掉手中烧剩的棍子,一屁股坐倒在地。他的手臂和腿上,有几处被触须末端扫过,留下了浅浅的、焦灼般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栓柱也靠坐在岩壁上,胸口剧烈起伏。他怀中的皮囊依旧冰冷刺骨,但那种被“渴望”锁定的感觉消失了。刚才的“虫潮”,绝对是冲着“冰髓”来的。王飞说的“红虫……吃髓”,很可能就是指这种东西。
他看向王飞,后者在刚才的混乱中又昏了过去,但脸色似乎更差,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他说‘别让它们碰到’……”栓柱检查自己身上,幸好刚才防护得紧,皮囊和身体都没有直接接触到那些触须。“这些‘红虫’,碰到会怎样?像刀疤脸那样?”
没人能回答。岩壁上刻的“冰髓入心”,刀疤脸的异变,王飞描述的“虫子窝”,还有刚才这些诡异凶悍的“红虫”……一切线索都指向“黑石髓”和它衍生的“冰髓”,这东西不仅是“炼之”材料,本身似乎就关联着某种极其危险、甚至可能是活物的存在。
“这里不能久留。”丽媚脸色苍白,看着地上那些渐渐不再动弹的暗红残肢,“那些东西可能还会回来,或者引来别的。”
栓柱点头。刚才的动静,加上可能残留的气味,很可能也会把黑石崖的追兵引过来。
“简单处理伤口,我们立刻走。”栓柱挣扎着站起来,强迫自己冷静思考。那些“红虫”怕火,但他们在山林中,不可能一直举着火把,目标太明显。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皮囊上。这东西既是祸源,刚才似乎也让他们“感知”到了虫群的存在和“渴望”。是福是祸?
“往高处走。”栓柱做出决定,“找林木稀疏、岩石裸露多的地方。这些‘红虫’似乎更喜欢阴暗潮湿、植被茂密的环境。而且在高处,视野好,也许能看清方向。”
没有异议。五人用洞内残留的清水(省着用)简单清洗了伤口,用布条包扎。大牛和栓柱的伤口接触到水时,都感到一阵异常的刺痛,尤其是被“红虫”触须扫过的地方,红肿似乎更明显了些,但暂时没有其他异状。
他们将剩余的燃烧物尽量带上,再次踏入黑暗的山林。这一次,他们选择离开山涧,朝着感觉坡度上升、树木逐渐变得低矮稀疏的方向前进。
夜色依旧浓重,但东方天际,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漫长而恐怖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行走变得更加艰难。疲惫、伤痛、饥饿、寒冷,还有对未知“红虫”与追兵的双重恐惧,折磨着每一个人。王飞几乎完全由大牛和石头轮流背负,意识时断时续,偶尔会吐出几个含混的词:“冷……挖深了……看见……眼睛……”
没人敢深问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栓柱走在最前,一边用树枝探路,一边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同时分出一丝心神,感受怀中皮囊的“凉意”。这东西像是某种危险而敏感的探测器,周围环境中如果存在与“黑石髓”或“冰髓”相关的东西(比如那种寒潭,或者“红虫”),它似乎都会有微妙的反应。
果然,在爬上一段陡峭的石坡后,皮囊的“凉意”再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指向右前方一片嶙峋的乱石区。那里几乎没有高大树木,只有些低矮的灌木和苔藓,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荒凉。
“小心点,过去看看。”栓柱低声道。他现在对任何与“冰髓”有关的线索都不敢放过,这或许能帮助他们理解处境,甚至找到生路。
乱石区中央,有一块巨大的、半埋入土中的灰黑色岩石,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风化的孔洞。皮囊的波动,就指向这块巨石的下方。
大牛和栓柱合力,用树枝和手,小心翼翼地撬开巨石边缘一些松动的石块。一股比之前岩腔寒潭更淡、但同样性质的冰冷气息散发出来。石头下面,并非水源,而是露出了一个不大的、向下延伸的天然石缝。石缝边缘的岩石,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被低温灼烧过的暗蓝色纹理,与黑石崖主体那种黑灰色岩石截然不同。
“是这里……‘黑石髓’的矿脉?或者……‘红虫’的巢穴?”栓柱不敢确定。他捡起一块带有暗蓝纹理的小碎石,入手冰凉。当他握着这块碎石靠近皮囊时,皮囊的“凉意”似乎有微弱的“吮吸”感,而那块小碎石的冰凉感则在缓慢减弱。
“这‘冰髓’……能‘吸收’这种矿石的某种特?”一个猜想浮现。
“栓柱哥!看这儿!”丽媚在巨石另一侧小声叫道。
众人绕过去,只见在巨石背阴面、靠近地面的位置,有几道深深的、凌乱的刻痕,像是用尖锐的石头匆忙划下的。刻痕很新,可能就在最近几天。
刻的是一幅简陋的地图,或者说是路线指示。
一个扭曲的圆圈,代表黑石崖(旁边有个火焰标记)。从圆圈东侧(他们逃出的方向)引出一条线,标注“东壁薄,逃”。然后这条线向外延伸,分成两条岔路。一条岔路画着波浪线,指向一个骷髅标记(可能是山涧下游的危险?)。另一条岔路画着向上的箭头,指向一个三角形山峰标记,旁边有两个小字:“望乡”。
而在“望乡”峰的更远方,地图边缘,画着几道简单的炊烟和房屋轮廓,旁边写着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字:“百里?有人烟?险。”
刻图者似乎也不确定。
在这幅刻图下方,还有一行更小、更潦草的字,带着一种绝望的意味:“虫醒矣,速离!勿近矿髓!勿信绿火!”
最后四个字“勿信绿火”,被反复描刻,深刻入石。
“望乡峰……”栓柱抬头,望向东方渐明的天际。在连绵的黑色山影之上,极远处,似乎真的有一个隐约的、三角形的山峰轮廓,在晨曦中显出深灰色的剪影。
那是方向!
刻图者,很可能也是之前的逃犯,甚至可能就是岩腔里最后留下血字警告的人之一。他逃出来了,找到了方向,刻下信息,但似乎也遭遇了“虫醒”的危机,最终……
“虫醒矣……”大牛咀嚼着这三个字,看向栓柱手中的皮囊,“是因为我们带走了‘冰髓’,引来了那些东西?”
“可能。”栓柱神色凝重,“也可能,是黑石崖那边的动静(比如追捕我们,或者炼炉异常),惊醒了这些东西。‘勿近矿髓’,看来靠近这种矿脉,更容易引来‘红虫’。‘勿信绿火’……”他想起崖顶那蓝绿色的诡火,那扭曲的人影。“那‘绿火’恐怕不仅仅是炼‘阳煞’那么简单,可能还有别的诡秘。”
希望与更深的寒意交织。他们有了一个可能逃出生天的方向(望乡峰,更远处可能有人烟),但前路依旧布满已知和未知的凶险:“红虫”,追兵,诡异矿脉,还有那绝不能靠近和相信的“绿火”。
天光终于大亮,山林露出了它苍翠却危机四伏的真容。疲惫不堪的几人,站在荒凉的乱石区,望向东方那遥不可及的“望乡峰”。
“走!”栓柱将那块带有暗蓝纹理的碎石塞进怀里(与皮囊分开放),收起皮囊,紧了紧身上的破衣。“趁白天,尽量赶路。避开植被太密的地方,留意岩石颜色。轮流背王飞,保存体力。”
他顿了顿,看着伙伴们憔悴却求生意志坚定的脸,沉声道:“不管前路有什么,总比回去当‘材料’强。既然有人逃出去过,留下了路标,我们也能!”
大牛重重点头,将王飞再次扛上肩。石头和丽媚也振作精神。
五道渺小而顽强的身影,离开了这片留有警示的乱石区,迎着初升的、苍白无力的朝阳,朝着“望乡峰”的方向,开始了新一轮的、生死未卜的跋涉。
而在他们身后遥远的黑石崖方向,在那黎明时分本该沉寂的崖顶,忽然又有一股浓密的、夹杂着点点暗红火星的黑烟,滚滚升起,直冲逐渐明亮的天空,经久不散,仿佛某种不祥的烽火。
虫醒,烟起。
这深山的秘密与恐怖,似乎才刚刚开始显露狰狞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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