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前方迷雾
窝棚里那点昏黄的光,在漆黑的山野中如同呼吸般微弱。栓柱几乎是跌撞着扑到门前的,带进一股凛冽的寒风和雪沫。守在门边的石头低呼一声,赶忙扶住他。
“栓柱哥!”
火塘边的几人同时抬起头。丽媚猛地站起,急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迅速移向他紧紧捂着的胸口。大牛也撑着墙壁站直了身体。
老熊抽旱烟的动作顿了顿,浑浊的眼睛在栓柱沾满雪泥、狼狈不堪的身上扫过,最后停在他虽然疲惫却透着一丝亮光的眼神上。
“拿到了?”老熊的声音依旧平缓,听不出情绪。
栓柱重重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厚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三株暗绿带紫、叶片黏湿的植物露了出来,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一股淡淡的、混杂着腥气和奇异清苦的味道散发开来。
窝棚里的山民们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显然对“蛇涎草”的名头颇为忌惮。
“是它。”老熊只看了一眼便确认,放下烟杆,“岩虎家的,去把药臼拿来。你,”他指指丽媚,“照我之前说的,准备苦根水和干净布。”
疤脸女人默默起身,拿过一个石臼和捣杵。丽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迅速将早已备好的苦根水重新在火上温热,又撕下一块煮过的麻布。
老熊亲自接过布包,用两根木棍夹起三片蛇涎草叶子,放入石臼。“退开些,这草汁溅到身上不是闹着玩的。”他示意其他人,包括自己儿子,都离火塘远点。
只有栓柱和丽媚留在近前。栓柱是取药人,丽媚是施药者。
老熊开始捣药。动作稳而有力,石杵与臼壁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暗绿的叶片很快被捣烂,流出一种近乎黑色的、黏稠的汁液,气味变得更加刺鼻,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腥甜。随着不断捣碾,汁液越来越多,与草渣混成一团深色糊状物。
“水。”老熊伸手。
丽媚将半碗温热的苦根水递过去。老熊将药臼中的黑色药糊小心倒入碗中,用一根干净木棍缓缓搅匀。碗中的液体变成了浑浊的深褐色,冒着诡异的气泡。
“灌下去。捏住他鼻子,一定要全部灌进去,一点不能洒。”老熊将碗递给丽媚,语气严肃,“灌完立刻用清水布擦净他嘴边沾到的药汁,你也赶紧洗手。”
丽媚的手微微颤抖,但接过碗时却异常平稳。她跪坐到王飞身边,栓柱和大牛立刻上前帮忙。王飞依旧昏迷,但似乎感应到了危险,牙关咬得死紧。
“王飞,王飞……张嘴,吃药了,吃了就好了……”丽媚低声呼唤,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温柔。她用木勺撬开王飞一丝牙缝,将药液一点点灌入。王飞喉头滚动,发出无意识的吞咽声,但更多药汁从嘴角溢出。
“按住他!”栓柱低喝。大牛用力固定住王飞的下颌。丽媚不顾药汁沾手,小心而执着地继续灌喂。一碗药,足足灌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勉强全部喂下。
喂完药,丽媚立刻用清水布擦拭王飞嘴角和自己的手,然后紧紧握住王飞滚烫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
窝棚里陷入一种焦灼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王飞,听着他粗重急促的呼吸。火塘的光影在他消瘦痛苦的脸庞上跳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栓柱靠坐在墙边,处理着自己身上新增的擦伤和左肩崩裂的伤口,疼痛此刻才清晰起来,但他心神全系在王飞身上。老熊重新装了一锅烟,慢悠悠地抽着,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王飞的身体突然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王飞!”丽媚惊呼。
只见王飞猛地睁开眼睛,眼球布满血丝,眼神空洞而狂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他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脸色由潮红迅速转为一种可怕的青灰色。
“按住他!别让他咬到舌头!”老熊喝道。
栓柱和大牛扑上去,死死压住王飞挣扎的四肢。石头机灵地找来一根木棍,裹上布,塞进王飞牙关之间。王飞的力量大得惊人,几个男人都用尽全力才勉强制住。
抽搐持续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王飞猛地一仰头,“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腥臭乌黑、夹杂着血块的秽物!紧接着又是第二口、第三口……吐出的东西颜色越来越深,气味令人作呕。
吐完之后,王飞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软下去,抽搐停止,眼睛也无力地闭上,呼吸变得微弱而紊乱,但脸上那骇人的青灰色却似乎褪去了一些。
丽媚不顾污秽,扑到王飞身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和额头。
“怎么样?”栓柱急问。
“呼吸……好像稳了一点?还是弱……额头,好像没那么烫了?”丽媚的声音充满不确定,抬头看向老熊。
老熊走过来,蹲下摸了摸王飞的颈侧,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药力发作了,毒血吐出来一些。现在是最险的时候,扛过接下来两个时辰,不退热,不再抽搐,命或许能捡回一半。扛不过……”他摇摇头,没再说。
“一半?”丽媚的心又提了起来。
“蛇涎草拔毒霸烈,伤元气。就算热毒退了,他这身子也亏空得厉害,需要长时间温补调理,而且……”老熊看了看王飞胸口的伤,“伤口太深,就算不感染了,恢复起来也极慢,会不会落下病根,影响行动,都难说。”
能活下来,已是万幸。丽媚垂下眼帘,默默打来热水,仔细清理王飞吐出的污物和自己手上的脏污。
栓柱松了口气,这才感到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左肩的伤口更是疼得钻心。他靠着墙壁,看向老熊:“老丈,大恩不言谢。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
老熊“嗯”了一声,磕掉烟灰:“记住路线了?”
“记住了。沿溪下行,一天半,见黑石崖,寻南面入口。”
“心里有点准备。”老熊目光扫过他们四人,“黑石崖不是善地。规矩就一条:拿东西换活路。你们有什么能换?药材?情报?力气?手艺?还是……”他的目光在昏迷的王飞和神情紧绷的丽媚身上顿了顿,“别的什么值钱的‘麻烦’?”
这话意味深长。栓柱沉默。他们有什么?除了一身伤,几把破旧的武器,丽媚怀里那不知内容的“油布包”,还有就是山魈爷那句语焉不详的指点。
“走一步看一步吧。”栓柱最终只能这样回答。
老熊不再多说,安排窝棚里的人休息。地方狭小,栓柱他们被安置在靠近门口通风处,与山民们隔着火塘。岩虎和另一个年轻汉子抱着土枪,和衣靠在门边,显然是守夜。
丽媚守在王飞身边,寸步不离。大牛和石头也挨着躺下,疲惫很快让他们沉入浅眠。栓柱却睡不着,左肩的疼痛和心中的千头万绪交织。他听着窝棚外呼啸的风声,听着火塘里柴火的微响,听着王飞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呼吸,目光偶尔与对面尚未躺下的老熊相遇。
老熊就着火光,正在用一把小刀仔细削着一截硬木,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雕刻什么重要的物件。昏黄的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又仿佛藏了整座大山的秘密。
后半夜,王飞的体温果然开始缓缓下降,虽然依旧低烧,但不再是那种烫手的灼热。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偶尔会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却不再是濒死的呜咽。
丽媚一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极度的疲惫袭来,她终于伏在王飞身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栓柱也稍微阖眼,养了养神。
天快亮时,窝棚外传来一声悠远而凄厉的狼嚎,紧接着是几声呼应,由远及近。
守夜的岩虎和同伴立刻绷紧了身体,握紧了土枪。窝棚里其他人也被惊醒。
老熊停下手中的活儿,侧耳倾听片刻,低声道:“是路过,不是冲着这儿来的。但听这动静,山里不太平。”
狼嚎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黎明的灰暗之中。
天光微亮时,老熊的儿媳已经默默煮好了一锅更稀薄的糊糊。众人沉默地分食。王飞依然昏迷,但丽媚喂他喝下了一点米汤,他能勉强吞咽了。
吃完简陋的早餐,栓柱知道,该走了。
他再次向老熊道谢,并留下身上仅有的几块银元——那是他们逃亡时匆匆带出的最后一点硬通货。“一点心意,给孩子们换点盐巴。”
老熊没有推辞,接过银元掂了掂,点点头:“路险,保重。”
岩虎闷声递过来一个不大的皮口袋:“里面有点炒米,肉干,还有一小包盐。路上顶饿。”
栓柱接过,郑重道谢。这个沉默寡言、脸上带疤的汉子,昨夜递来手套,今晨赠予干粮,虽然依旧目光警惕,却已流露出几分山民特有的、质朴的善意。
收拾停当。大牛和石头用树枝和绳索做了个简易担架,铺上干草和破褥子,将王飞小心挪上去。栓柱左臂无法用力,便用右肩和腰背协助承重。丽媚背起他们小小的行囊,里面是几件旧衣、所剩无几的干粮、水囊,以及她贴身藏着的油布包。
走出窝棚,寒风扑面。雪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沉地压着山峦。溪流在冰层下呜咽奔流。
老熊站在窝棚口,目送他们。他的儿媳和那个年轻女人站在身后,眼神复杂。岩虎则扛着土枪,跟在后面一段距离,似乎要送他们一程,也像是确认他们真的离开。
沿着溪流,踩着积雪和冰凌,一行人艰难地向下游挪动。担架沉重,道路崎岖,速度缓慢。栓柱每一步都牵动左肩伤口,疼得冷汗涔涔。大牛跛着脚,咬紧牙关。石头年纪小,却努力在前面探路,寻找相对好走的地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已经看不到窝棚的踪影。岩虎在后面喊了一声,挥了挥手,转身返回,身影很快没入林间。
现在,真的只剩下他们四个——严格说,是三个半能动的,守护着一个昏迷的,走向那个名为“黑石崖”的未知之地。
“栓柱哥,黑石崖……真的像老熊说的那么吓人吗?”石头忍不住问,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有些发虚。
栓柱看着前方雾气缭绕、似乎永无尽头的溪谷,沉默了一下,道:“不知道。但山魈爷指了路,老熊给了方向,王飞哥需要大夫,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记住,到了那儿,多看,多听,少说。一切小心。”
丽媚默默走着,手时不时按一下怀里。油布包的棱角,隔着衣物,硌着她的胸口,也硌着她的心。
她知道,那里面不仅是王飞的秘密,可能也是他们能否在黑石崖立足的关键,更可能是招致杀身之祸的根源。山魈爷特意让他们去黑石崖,老熊意味深长的试探……这一切,都指向那个油布包。
她看了一眼担架上脸色苍白、昏睡不醒的丈夫,又看了看前面咬牙坚持的栓柱,以及虽然害怕却努力挺直腰板的大牛和石头。
溪水奔流,仿佛在催促。
山林寂静,却又暗藏无数眼睛。
前路未卜,但他们只能向前。
朝着那座据说“不是地名,是人”的黑石崖,朝着那片吞噬光明也或许孕育生机的黑暗,一步一步,跋涉而去。
身后的足迹,很快就会被新雪覆盖。
而前方的迷雾,正缓缓向他们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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