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弟兄们,咱们回家了
风,从未停歇。
如同草原上永不瞑目的怨魂,裹挟着冰冷的雪籽,一遍又一遍地,抽打着这片死寂的土地。
一支黑色的军队,正在这片无尽的白色中,艰难前行。
他们不再是那道足以吞没一切的钢铁洪流。
他们只是一条,被拉得极细,仿佛随时都会被风雪扯断的,黑色的线。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战马粗重的喘息,与马蹄踏碎冰雪的“咯吱”声,单调地,重复着。
魏哲端坐于乌骓马之上,他没有看身后的将士,目光,始终望着南方。
那里,是家的方向。
不知行了多久,地平线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些,不同的颜色。
不是白色,也不是灰色。
是十几座,由无数颗头颅堆砌而成的,黑褐色的,巨大的金字塔。
京观。
他们归来的路上,看到了自己,亲手筑起的丰碑。
大军,缓缓停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十几座,沉默的,狰狞的建筑之上。
风雪,似乎也小了一些。
天地间,一片死寂。
那十三万颗头颅,在风雪的侵蚀下,早已看不清生前的面容。
他们空洞的眼眶,无声地,凝视着这支,从草原深处归来的,军队。
凝视着这群,终结了他们生命,毁灭了他们家园的,魔鬼。
魏哲静静地看着。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那不是战功,不是荣耀。
那只是,一个记号。
一个用敌人的尸骨,为这场血腥的远征,画下的,句号。
他缓缓勒转马头,面向身后那近万名,沉默如铁的玄甲锐士。
他们很疲惫。
连续月余的奔袭与征战,早已耗尽了他们最后一丝力气。
他们身上的甲胄,早已被鲜血与烟尘,染成了看不出本来面貌的,暗红色。
他们的脸上,布满了刀劈斧凿般的风霜,眼神,空洞,麻木,仿佛,早已将灵魂,遗失在了那片,燃烧的草原之上。
魏哲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激昂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用一种沙哑的,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耳中的声音,缓缓说道。
“弟兄们。”
“我带你们,回家了。”
轰。
这短短的一句话,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锐士的心上。
没有山呼海啸的呐喊。
没有振臂高呼的狂喜。
队列中,一个最年轻的士兵,身体猛地一颤。
他那张被冻得发紫的脸上,两行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瞬间,又在刺骨的寒风中,凝结成冰。
他张开嘴,似乎想哭,又似乎想笑,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如同幼兽般的,压抑的呜咽。
这呜咽,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片,死寂的草原。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越来越多的士兵,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们死死地咬着牙,不想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不想在这位,神一般的统帅面前,流露出半分软弱。
可那股,积压了太久的,混杂了疲惫、悲伤、恐惧与狂喜的,复杂的情绪,却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
压抑的,低沉的啜泣声,在队列中,此起彼伏。
魏哲静静地看着他们,没有阻止。
他知道,他们需要,发泄。
他缓缓举起了手,指向南方,那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雄伟长城。
“回家。”
只有一个字。
黑色的军队,再次,缓缓启动。
这一次,他们的脚步,似乎,轻快了许多。
当他们终于,跨过那道,象征着文明与蛮荒分界线的,古老长城时。
襄平城的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队伍中,每一个幸存的锐士,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他们整理着自己那破烂不堪的甲胄,抹去脸上的污泥。
他们,要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回到,属于他们的,城。
只是,在他们每个人的怀中,或是背后,都多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木盒。
那木盒,被他们用最干净的布,包裹着,被他们死死地,护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仿佛,那不是一个冰冷的骨灰盒。
而是,他们,最珍贵的,宝藏。
是他们,用生命,换回来的,沉睡的,兄弟。
……
襄平城,南城楼。
一名负责瞭望的斥候,正缩着脖子,躲在墙垛后面,抵御着那刀子般的寒风。
他百无聊赖地,望着城外那片,白茫茫的,一成不变的雪原。
忽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条,黑色的线。
斥候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胡人?
不对!
他猛地,抓起身边的千里镜,向着那个方向望去。
视野中,那条黑色的线,在飞速变粗。
一面面,绘着狰狞黑龙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是秦军!
是武安侯的,玄甲军!
“回来了!”
斥候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扔掉手中的千里镜,连滚带爬地,冲下城楼,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嘶吼!
“回来了!武安侯回来了!”
“大军凯旋了!”
这声嘶吼,如同一道惊雷,在寂静的襄平城中,轰然炸响!
城内,瞬间沸腾!
无数正在修补城墙,搬运物资的守城士兵,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他们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什么?侯爷回来了?”
“快!快去禀报李虎将军!”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地,传遍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城守府内。
新任辽东郡守,李由,正在与襄平城守将,李虎,商议着城防的交接事宜。
李由,乃是当朝廷尉李斯之子,奉王上之命,前来接管燕地政务。
他年少有为,行事干练,却也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傲气。
而李虎,则是一个,从底层士卒,一步步爬上来的,百战老将。他为人粗犷,不拘小节,最是敬佩,那些,真正有本事的沙场猛将。
“李郡守,这襄平城的防务,您就放心交给末将。”李虎拍着胸脯,声如洪钟,“只要我李虎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一个胡狗,踏进城门半步!”
李由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置可否地说道:“李将军忠勇可嘉,本官自然是信得过的。”
“只是,武安侯孤军深入,已有月余,杳无音信。本官担心,万一……”
他话音未落。
“报——!”
一名亲卫,满脸狂喜地,从门外冲了进来,甚至,都忘了行礼。
“将军!郡守大人!武安侯!武安侯回来了!”
“哐当!”
李由手中的茶杯,失手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李虎更是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那亲卫的衣领,双目圆瞪。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侯爷……侯爷的大军,已经到城外了!”
“好!”
李虎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他一把推开那亲卫,大步流星地,向外冲去。
“快!传令下去!打开城门!”
“把咱们最好的酒,都给老子搬出来!把咱们所有的牛羊,都给老子宰了!”
“迎接英雄!凯旋!”
李由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的脸上,同样,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跟了上去。
“李将军,同去!同去!”
与此同时,整个襄平城的百姓,也都疯了。
他们从各自的家中,商铺中,涌上街头。
这些百姓,大多是从被屠戮的城池中,侥幸逃出来的。
他们对东胡人,有着,刻骨的仇恨。
他们对那个,为他们复仇的,大秦战神,有着,最纯粹,最狂热的,崇拜。
此刻,听到英雄凯旋的消息,他们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他们自发地,聚集在,通往南门的主官道两侧。
他们手中,没有鲜花,没有彩旗。
只有,一些,最朴素的东西。
一个,刚煮熟的鸡蛋。
一张,还冒着热气的,粗粮饼。
甚至,只是一碗,滚烫的,清水。
他们要用自己,最真诚的方式,来迎接,那些,为他们,在刀山火海中,杀出了一条血路的,英雄。
官道两侧,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那气氛,比过年,还要热烈。
……
李虎与李由,率领着襄平城内所有的文武官员,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地,行出了南门。
在他们身后,是数万名,翘首以盼的,百姓。
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们已经准备好了,最热烈的欢呼,最崇敬的赞美。
很快,那支黑色的军队,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之中。
黑色的甲胄,黑色的战马,黑色的,绘着狰狞龙纹的,大纛。
依旧是那样的,威严肃杀。
李虎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正欲策马上前,高声祝贺。
然而,随着那支军队,越来越近。
他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地,凝固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血腥的气息,隔着数百步,依旧,扑面而来。
那不是寻常战场上的杀气。
那是一种,仿佛从尸山血海中,刚刚爬出来的,独属于地狱的,死亡的味道。
李虎身下的战马,开始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一阵阵,恐惧的嘶鸣。
李虎的心,猛地一沉。
他也是沙场宿将,他知道,只有,经历过最惨烈,最疯狂的屠杀的军队,才会沾染上,如此恐怖的气息。
当那支军队,行至他们面前时。
李虎和李由,彻底,呆住了。
那是一支,怎样的军队啊。
他们的甲胄,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上面,覆盖着一层又一层,凝固的,发黑的血痂,与破损的,狰狞的划痕。
他们的战马,同样,疲惫不堪,身上,到处都是伤口。
而那些士兵……
他们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凯旋的骄傲。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的,麻木。
那眼神,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
井里,没有活人的气息,只有,无尽的,冰冷的,杀意。
他们骑在马上,却像一群,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整支军队,近万人,行进的队列,鸦雀无声。
只有,那整齐划一的,沉重的,马蹄声。
“嗒。”
“嗒。”
“嗒。”
每一步,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前来迎接的人的心上。
官道两侧,那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所有百姓,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支,如同从地狱归来的,军队。
他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们手中的鸡蛋,粗粮饼,滚落在地,都浑然不觉。
李由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出身世家,最重礼仪。
在他看来,这支军队,军容不整,士气颓丧,实在是有失,大秦第一强军的,威仪。
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
他身旁,一名眼尖的文官,却突然,指着秦军的队列,发出一声,带着疑惑的惊呼。
“将军,郡守大人,您们看!”
“那些将士,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一个个,都用黑布包着,莫不是……莫不是从东胡王庭,缴获的珍宝?”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李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
那不是什么珍宝。
那是一个个,小巧的,方正的,黑色的,盒子。
骨灰盒。
就在此时,一名秦军锐士,从他面前,缓缓行过。
那锐士,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空着的手,轻轻地,拍了拍,自己怀中,那个被他视若珍宝的,黑色木盒。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
就像,在安抚一个,沉睡的,孩子。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眼中,那片死寂的冰潭之下,却分明,涌起了一丝,无尽的,温柔,与悲伤。
李虎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了。
他看着眼前这支,沉默的,悲伤的,却又散发着,无尽荣耀的,军队。
他看着那,近万个,黑色的,骨灰盒。
他那颗,在战场上,早已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却猛地,一酸。
这位身经百战,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悍将,眼眶,竟毫无征兆地,红了。
他翻身下马,对着那支,缓缓行来的军队,对着那,近万名,归来的英魂。
单膝,跪地。
然后,将自己的头,重重地,磕在了,那冰冷的,沾染着血与雪的,冻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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