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九章 苦衷
再醒来时，已是月上中天。
清冷的月光，给殿内的陈设镀上一层银霜。苏子衿觉得腹中空空，轻轻唤了一声，“可有人？”
“大人！”
春桃几乎是立刻就扑到床前，眼眶还有些红肿，却已换上殷勤而克制的笑容。
“大人您醒了？可是饿了？御膳房温着白粥，熬得软烂，正适合您用。可要传一些？”
“嗯。”苏子衿微微点头。
春桃立刻起身，轻手轻脚地出去吩咐。片刻后，便有小宫女捧着托盘进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配着几碟清淡小菜。
苏子衿用了几口，觉得精神恢复了些，便又躺下。
苏子衿传粥的消息，除了御膳房，还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李仁和耳中。
李仁和正在紫薇殿外间的耳房里打盹，闻讯精神一振，连忙整了整衣袍，推开了大殿的门。
殿内烛火通明，楚宸坐在堆积如山的奏本后。
李仁和心里一酸。
“陛下。”他轻手轻脚上前，声音放得极柔，“这阵子堆积的政务，也不是一日两日能忙完的。苏大人那边……方才传了粥，想必是无大碍了。陛下不如也传些膳食？您这一整天，就早上用了两口点心。”
楚宸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抬眼，眼底掠过转瞬即逝的喜意，但那喜意很快悲伤取代。
他垂下眼，声音冷漠：“不必了。你多费些心思，好生照看子衿便是。”
李仁和望着他憔悴的侧脸，心疼得直抽抽。
他跟在皇帝身边三十年，从小看着这个孩子长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年轻帝王将自己所有的柔软都藏得多深。
可这几日，那些深藏的柔软，全都摊开在苏子衿面前。
却被拒绝了。
“陛下，”李仁和斟酌着开口，声音愈发柔和，“要老奴说，苏大人定然也是在乎陛下的。”
楚宸的笔尖顿了一下。
“那千钧一发之际，哪容得人多想？只有最本能的反应，这说明，苏大人在危机关头，最在乎的就是陛下。苏大人那般说……定然是有苦衷的。”李仁和越说越顺，“不如陛下多给苏大人一些时日，待她想清楚了，定然不会辜负陛下这番心意。”
他偷偷抬眼，觑着楚宸的脸色。
见楚宸的眉头微微松动，李仁和连忙趁热打铁：“在此之前，陛下可要好生保重龙体。否则苏大人知道陛下因她废寝忘食，定然会自责不已的。”
“再说了，陛下身子健壮，也好孕育龙嗣不是？陛下最近可是清瘦了不少呢。”
孕育龙嗣。
这四个字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楚宸心坎上。
李仁和见楚宸神色松动，知道话已奏效，便不再多言，只躬身等候。
良久。
楚宸轻叹一声。
“传膳吧。”
李仁和老脸一喜，连忙应声，一溜烟儿出去传膳。
用过膳食，又在李仁和的百般劝解下，楚宸终于躺上了龙床。
这几日他几乎没合过眼，此刻知道苏子衿已无大碍，心头那块大石终于落地，倦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他闭上眼，几乎是沾枕即眠。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次日楚宸醒来时，只觉得神清气爽，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坐在床边，又想起了苏子衿。
过去与苏子衿的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掠过。
越想越觉得李仁和说得有理。
楚宸精神一振，唤道：“李仁和。”
李仁和早候在门外，闻声立刻推门而入：“陛下有何吩咐？”
“你说，既然子衿有苦衷，为何不与朕说？”楚宸望着他，目光灼灼。
李仁和心头一跳。
他昨夜那些话，只是为了让皇帝吃饭睡觉啊！这，这怎么就当真了呢？
如今皇帝问起，他小心翼翼地答道：“这……老奴就不知了。想来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嗯。”楚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理。子衿的性子就是过于好强了，什么事都压在心里，不愿麻烦别人。”
李仁和的腰弯得更低了。
我的陛下啊，您可长点心吧。
苏大人那性子，但凡别人能解决的事，她都绝不会自己动手。您哪只眼睛看出她要强，不愿意麻烦别人了？老奴瞧着，她可是十分喜欢麻烦别人呢，尤其是陛下您。用起您来，那可是相当顺手呢。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也不敢说。
只能一直赔着笑，连连点头：“陛下圣明，陛下圣明。”
楚宸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御花园里初绽的春色，眸光渐渐坚定。
“既然子衿不愿说，那朕就自己查。”
他转过身，看向李仁和。
“传令锦衣卫。朕要知道子衿的一切过往，哪怕她三岁尿了裤子的事，也要给朕查出来。”楚宸顿了顿，似又想起什么一般道：
“包括她的身边人，也要查，事无巨细！”
李仁和一愣，眼中闪过诧异，不过也没多说，而是深深躬身，“奴才，遵旨。”
李仁和目送着皇帝用过早膳，重新回到那堆积如山的奏本前，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出紫薇殿。
他在廊下站定，唤来一个腿脚利索的小太监。
“去锦衣卫衙门走一趟。传陛下口谕，着锦衣卫指挥使陆飞，彻查苏子衿苏大人以及他身边人的一切过往，无论巨细，皆要呈报。记住，是一切。要细。越细越好。”
小太监领命，一溜烟儿跑远了。
锦衣卫衙门。
陆飞正坐在值房内翻看这几日怀王余党的审讯记录。祭坛之变后，京中暗流汹涌，每日都有新的线索浮出水面，他几乎脚不沾地。
门外传来通报声。
“大人，宫里来人了。”
陆飞放下卷宗，整了整衣袍，起身相迎。
小太监入内，将李仁和的口谕一字不差地传达。陆飞垂首听完，面上不动声色，心头却猛地一跳。
其实他早已查过苏子衿。毕竟是天子近臣，必须身家清白，无可指摘。苏子衿的履历也十分干净。
可皇帝这次要的，是“一切过往，事无巨细。”实在有些蹊跷。
他想起那些雪花般弹劾苏子衿的奏章，若是在这个时候，查出什么不好的东西……
陆飞不敢往下想。
他面上便无表情，只是对小太监拱了拱手：“卑职领旨。”
待小太监走后，他转身回了值房，掩上门，待再出来时，手中握着一枚蜡丸。唤来心腹：
“将此信交给苏大人。切莫被他人知晓。”
那心腹一愣，随即郑重点头：“大人放心。”
他将蜡丸收入怀中，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陆飞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缓缓收回目光。
苏大人。陆某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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