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江回（1）

安禾曾数次问过江回，当年她初随李瑜入宫，

被先帝宠妃刁难之际，素来孤僻、从不管闲事的他，

为何会破例出手相救。

“莫不是您老人家，当真只为了同我辩那两只翠鸟的雌雄？”

江回老神在在瞥她一眼，语气淡淡：“不然呢。”

鲜少有人知晓，江回从宠妃手下救下安禾的那一次，并非两人初见。

他们的初识，发生在一个风和日丽，却又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午后。

彼时江回吩咐小太监晾晒药材，便背着手，慢悠悠踱出自己的小院。

那院子在深宫一隅，瞧着毫不起眼，却日日飘着浓郁的药香。

位置虽偏僻，周遭景致却是极好的，院外便是一汪野湖，

未经修缮，水光潋滟，湖边立着几株苍劲老树。

不知情的人走到这里，怕要揉着眼睛犯嘀咕——

这般随性松弛、野趣盎然的地方，竟会藏在规矩森严的皇宫里？

这实在与“皇宫”二字，格格不入。

安禾，便是那个误入这片“结界”的人。

她误打误撞行至湖边，乍见眼前风光，险些以为自己是初入宫闱、辨不清方向，竟不知不觉走出了宫门。

可转念又觉荒唐，这戒备森严的皇宫，岂会容她不经过守卫，便随意进出。

“许是皇宫太大，竟也藏着这般被人遗忘的角落。”

刚入宫的安禾低声嘀咕。

自一个月前踏入这宫门，她便再没体会过这般轻松。

毕竟，她本是来自现代的一缕孤魂，

稀里糊涂坠入这个史书未载的朝代，

带着被灭门的小胖子在市井摸爬滚打两年，

好不容易堪堪适应，却又陡然被带入皇宫——那个小胖子，竟成了流落民间的七皇子李瑜。

这般跌宕起伏的境遇，纵使安禾心性沉稳，

心底也始终绷着一根弦。

此刻撞见这片野趣，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

江回行至湖边时，远远便瞧见那株老柳树下有些异样。

走近了才发现，树干上竟“挂”着个小宫女。

她双手死死抱着树干，脸颊贴着粗糙的树皮，双眼紧闭，神情虔诚又沉醉，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细若蚊蝇。

江回驻足听了半晌，只隐约捕捉到一个带着颤音的“家”字。

“你在此作甚？”

许是那声带着颤意的“家”，许是小宫女那副忘我的模样，竟让素来清冷孤僻的江回，破天荒主动开了口。

突如其来的人声，惊得正沉浸在与大树“通灵”许愿的安禾浑身一颤。

“嚇！！”

彼时的安禾，穿越到这个时空不足两年，

入宫更是尚不足月，那些宫规礼制，

还未像后来那般刻入骨髓。

她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地回头，脱口便是一句小声埋怨。

这一连串的动静，也惊扰了枝头的安宁。

“扑棱棱——”

两只原本相互依偎的翠鸟受了惊，慌慌张张振翅冲向高空，转瞬便没了踪影。

江回瞥了眼空荡荡的枝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毛毛躁躁。扰了老头子清净不说，还惊散了人家两口子。当心那一公一母回头找你算账。”

安禾这时才看清身后站着的老者，满头白发，眉眼清癯，一身素色衣衫，透着股与世无争的淡然。

被人抓包的安禾有些尴尬的理了理略带凌乱的头发，

随口接话道：“您怎知那便是一公一母？”

“兴许是两只公的，或是两只母的呢？”

江回闻言一愣，花白的眉毛瞬间拧成了疙瘩，

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下意识驳斥：

“你这丫头胡说什么！”

“自古阴阳调和，万物有序。”

“那两只鸟儿在此筑巢经年，日日同进同出，形影不离，若非夫妻，怎会如此？”

看着老头子吹胡子瞪眼，原本只是随口搭话的安禾倒是生出一丝逗弄的心思，

语气里的狡黠藏都藏不住。

“您只看它们同进同出，怎知就是一公一母？”

“莫不是您还曾爬到巢里去确认过不成？”

江回被这番诡辩堵得哑口无言。

他自然没去巢里确认过——这世间成双成对的鸟儿，

本就是一公一母，哪里有人会平白去较真这种事？

可他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只能伸着手指，雪白的胡子在空中抖动。

“安禾姐——”

安禾也知是自己诡辩，正欲笑着说几句给老人家道歉，

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喊声，急切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意味。

安禾转头，便瞧见一个小太监正站在不远处，

怯怯地朝她招手，却不敢靠近。

“诶！来了！”

安禾轻声应着，随即对江回福了一礼，笑意盈盈道：

“您老莫气，奴婢不过随口一说。”

“这鸟儿既同巢而居，定是神仙眷侣无疑了。”

“有人寻我，奴婢告退，不扰您清闲。”

言罢，她转身离去，步履轻快，只留给江回一个潇洒的背影。

“欸？你这丫头！”

江回憋了一肚子的话，正打算好好同她掰扯掰扯，

没料到她竟这般干脆地告辞。

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他气得白胡子又抖了抖，只觉胸口发闷。

这丫头，赢了嘴仗就跑？

安禾却没留意身后江回的反应，快步走到小太监跟前，笑着问道：“可是七皇子下学了？”

那小太监，正是日后权倾后宫的总管大太监赵平顺。

而此刻，他还只是那刚从民间寻回的落魄皇子李瑜身边的小太监。

他一把拉住安禾的袖子，急急应道：

“可不是嘛！主子一下学，就到处寻您呢。”

两人一边快步往七皇子宫殿走，

赵平顺一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后怕道：

“安禾姐，您怎的跑到这里来了？您胆子也太大了。”

“啊？”

安禾闻言一愣，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紧张，

“这里是什么禁地，不能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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