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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 初乘火车


塔城?

罗兆亭盯着那纸文书,半晌没动弹。

西北边陲,戈壁荒城,离京师六千里。

说好听了叫“经历”,实则是发配。

他头一个念头:被人阴了。

在照明坊得罪了谁?

还是东林出身遭了忌?

火气冲头,他想摔茶盏,又硬生生忍住——摔了,更丢人。

正烦躁,柳长乐派人来请。

约在城南僻静茶馆。

雅间隔着竹帘,外头院里石榴花开得血红。

柳长乐来得悄没声。

穿雨过天青直裰,脸更显白净。见了罗兆亭,先拱手笑:“恭喜罗兄高升。”

“高升?”罗兆亭冷笑,“国舅莫取笑。礼部主事变塔城经历,这叫高升?”

“坐,坐。”柳长乐不恼,亲自斟茶,“罗兄可知塔城近况?”

罗兆亭一怔。

他自然知道——去年军报就说,阿睦尔撒纳接受罗刹国资助,悍然叛乱。

但后来……

“上月,朝廷新军已克复塔城。”

柳长乐声儿轻,字字清楚:“阿睦尔撒纳败逃罗刹国。

如今塔城虽归王化,但当地人野性未驯,易被煽动作乱。

朝廷需个得力之人,去那儿——”

抬眼,眸子里有光:“扎根。”

罗兆亭心跳快了。

“罗兄是东林出身,讲‘经世致用’。”

柳长乐推过茶盏,“在礼部管祭祀典礼,混资历,何时出头?

塔城虽苦,却是白纸一张。

你若能在那里整饬民政,安抚边民,让塔城成大明在西北的支点……

这是实打实的功绩。”

顿了顿,身子前倾:“更紧要的,塔城挨着罗刹国。

朝廷早晚要对罗刹用兵。

届时,塔城便是桥头堡。

若战事得胜,不论罗兄那时是否还在塔城,这‘首倡经营’之功,跑不了。”

话到这份上,罗兆亭全明白了。

这不是发配,是下注——

赌注大,赢面也大。

“端妃娘娘的意思?”他低声。

柳长乐微笑,不答。

罗兆亭端起茶,一饮而尽。

茶已凉,苦得很。

他想起照明坊那些荒唐夜,那些面具后的嘴脸。

是了,光靠“献身”不行。

得有功绩,有实打实的筹码。

“我明白了。”他放下茶盏,“请转告娘娘,兆亭必不负所托。”

“好!”柳长乐抚掌,“罗兄明白人。不过……”

话锋一转:“塔城苦寒,民风彪悍。去了那儿,该硬时硬,该软时软。娘娘已打点过,陕甘总督衙门会行文照应。另外——”

柳长乐又从袖中取出个小锦囊,推过来:“一些宝钞,罗兄路上用。到了塔城,该打点的打点,该施恩的施恩。记着,边地办事,很多时候钱比圣旨管用。”

罗兆亭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他起身,郑重一揖:“谢娘娘,谢国舅。”

出茶馆,北风甚紧。

罗兆亭站阶前,眯眼望天。

京师八月,落叶洒金。

他将去的地方,此刻估计早已飘雪。

但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可回头再看看,委任书上要求十二月之前到任。

罗兆亭捏着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对着屋里昏黄的灯,算了又算。

从京师到塔城五千八百里。

若按寻常官道驿站,快马加鞭,日行不过六十里已是极限。

这还得一路顺遂,无病无灾,驿站马匹随时可供替换。

如此算来,至少需九十余日。

眼下已是农历八月末,秋风乍起,留给他的时日,满打满算,也不过八十四天出头。

这哪里是委任,简直是催命。

朝廷公文里轻描淡写的“限期到任”四字,落在具体人身上,便是夜以继日的风霜跋涉,是丝毫差池都不能有的生死时速。

罗兆亭心里泛起点冷嘲:这是巴不得我死在路上,还是真以为我能缩地成寸?

然而皇命难违,更别提其中还有端妃娘娘那深不可测的期许。

他不敢耽搁,接了委任印信的次日,便带着一名健仆,两匹驮马,轻装简从,出了京师。

出京师,过真定,入山西。

起初几日尚是秋高气爽,沿途官道也还平整。

主仆二人晓行夜宿,按部就班,日行六七十里。

罗兆亭心里那根弦却始终绷着,夜里常就着驿站的油灯看地图,手指沿着那弯弯曲曲的路线向西,再向西,默算着剩余里程和时日。

越算,心越沉。

照这个速度,赶到塔城怕是已近腊月,勉强踩着限期尾巴。

途中但有一场大雪、一次匪患,便是万劫不复。

行至渭南,情形陡变。

罗兆亭远远便看见那奇异的景象:一条黝黑发亮的“铁脊”延伸向远方,两侧枕木整齐如梯。

更奇的是,一个庞然大物正停在所谓的“站台”旁,吭哧吭哧喷吐着浓白的烟气,宛如钢铁巨兽喘息。

那便是“火车”。

此前在京中虽有耳闻,言及工部与将作监在陕甘试办“铁轨驰道”,以蒸汽机力牵引车厢,可日夜不息,运兵载货,神速无比。

他一直以为是夸大其词的奇技淫巧,今日亲眼得见,方知传闻不虚。

打听之下,得知这火车可载客西行至陇州。

空载时一个时辰能跑三十里,载满客货亦能行二十里。

最关键的是,它除了停靠添水加煤,几乎可以不停!

四个时辰便能赶上车马一天的路程。

罗兆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当机立断,将驮马变卖,购了车票,登上那轰鸣的钢铁怪物。

车厢简陋,弥漫着煤烟、机油与众多人体混杂的气味,颠簸也不小。

但罗兆亭靠在硬木椅上,感受着身下有节奏的“哐当”声与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心中那份紧迫感,第一次得到了缓解。

火车昼夜不停。

白日看尽关中山河,夜间唯有窗外星光与车内昏暗烛光相伴。

噪音恼人,睡眠也浅,但速度带来的慰藉压倒了一切。

两天半,仅仅两天半,当随车吏员高喊“陇州到了!”时,罗兆亭竟有些意犹未尽。

仆从忙着将行李卸下。

罗兆亭自己却先站在那简陋却坚实的站台上,环视四周。

站台建于群山环抱的一处平坝,远望峰峦叠嶂,秋色已深,苍黄与墨绿交织,气象雄浑。

他心中感慨万千。

五百四十里,两天半。

若靠车马,山路崎岖,十天能到已是侥幸。

这铁脊巨兽,当真改写了“行路难”的古语。

正出神间,忽闻身旁一阵略显急促的呼唤:“罗经历到了没有?罗兆亭罗经历到了没?”

罗兆亭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高个子年轻后生,穿着半新不旧的靛蓝箭袖袄,外罩无袖对襟比甲,打扮介乎军汉与差役之间,正举着一块刷了白漆的木牌。

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恭迎罗兆亭经历”七个大字。

后生在站台前来回走动,目光在每一个下车旅客脸上扫过。

罗兆亭心中讶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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