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横刀夺爱
“娘卖比个畜生啊!我要搭帮狗艹个拼脱哉!”
昭合衍一拳砸在茶几上。
“对,还有芳燕搿只骚货,害人不浅,我也勿会放过伊个!”
咔嚓一声,几道裂纹炸开。茶水溅了一地。
云合卿裹着件素色披风,缩在椅子里,脸色白得吓人。
她从会馆回来已经一个时辰,说话时声音还在抖。
那些酒气、甜香、面具后的眼睛、那只推她向前的手……
一字一句说出来,像在剥自己的皮。
“算我求求侬了,”她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跪着挪到昭合衍脚边,抱住他的腿,“我伲只是一帮戏子,覅说斗不过官老爷,能保牢自家性命就蛮好了……”
泪水浸湿了昭合衍的裤脚。
他低头看妻子——
不,此刻她看起来像个受惊的幼兽,鬓发散乱,哪还有台上那个英气班主的影子。
昭合衍来京师两年,见过的太多了——
京官们听戏时摇头晃脑,散场后递条子邀“私下切磋”的嘴脸。
厂卫的人穿着便服坐在头排,眼睛却像刀子般刮过每个角儿的衣裳。
还有那位端妃娘娘,去年宫里演《牡丹亭》,她赏下两匹锦缎,笑着说“云班主扮杜丽娘,真是我见犹怜”,那笑容温柔极了。
可昭合衍记得,有个琴师因为调子改慢半拍,第二天就被打发去了洗衣局。
硬拼?
拿什么拼?
一把练功用的木刀,还是几套花架子枪法?
“但是……”昭合衍喉咙发紧,伸手想扶她,“我伲夫妻一场的情分……”
“只要侬心浪还有我,”云合卿仰起脸,泪痕斑驳,“我伲就仍旧是夫妻。”
这话说得轻,落得重。
昭合衍的手僵在半空。他看见妻子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拼凑起来——
那是一种认命的狠劲。
屋里静得可怕。远处胡同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了。
昭合衍最终收回手,转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惨白。他站了许久,肩膀一点点垮下去。
最后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闷在胸腔里,像受伤野兽的呜咽。
三天后,休书还是写了。
昭合衍握着笔,手抖得厉害。
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立休书人昭合衍,缘与妻云氏性情……性情……”他写不下去。
“写‘不合’吧。”云合卿站在一旁,声音平静得吓人。
她已经换上件水红撒花褙子,脸上薄施脂粉,又是那个体面的班主模样——
只是眼底一片青黑。
昭合衍咬牙写完。最后一笔拖得太长,几乎划破纸背。
云合卿接过休书,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收一张无关紧要的戏票。
然后她抬头,对昭合衍笑了笑:“晚上于府有堂会,我还得去盯场。锅里温着粥,你记得喝。”
她转身出门。脚步稳稳的,腰背挺得笔直。
昭合衍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向墙壁!
“砰”一声闷响,墨汁四溅,墙上开了朵狰狞的黑花。
又过了两日。
入夜,一顶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停在望舒班后门。
没有吹打,没有陪嫁,两个干瘦的婆子扶着云合卿上轿。
她只带了个小包袱,里头几件贴身衣裳,一套首饰——那是昭合衍当年攒了半年银子给她打的。
轿子抬进于廷机府邸的侧门。
礼部尚书、内阁阁臣纳个侍妾,连酒席都不用摆。
云合卿被领到一处僻静小院,屋里倒是齐整,衾枕都是新的,还熏了香。
一个丫鬟低头说:“老爷今晚有公务,请姨娘早些安置。”
云合卿独自坐在床沿。
外头隐约传来前院丝竹声——于府养的私班子在练曲。
她听了片刻,忽然起身,打开包袱,取出那套首饰。
一支点翠步摇,两对珍珠耳坠,一只鎏金镯子。
她一件件摸过去,指尖冰凉。
然后她将饰品收好,塞进衣柜最底层。关上门,锁扣“咔哒”一声轻响。
云合卿的班主位子没丢。
于阁老撑腰,端妃照顾——这话是柳未央亲口说的。
宫里赏戏,点了望舒班的《长生殿》。
云合卿扮杨玉环,唱到“春寒赐浴华清池”时,泰衡帝居然抚掌笑了:“好!云班主这身段,当真配得上‘温泉水滑洗凝脂’!”
满堂附和。于廷机坐在下首,捻须微笑,仿佛那是他的功劳。
戏散后,柳未央特意留云合卿说话。
在偏殿暖阁里,端妃屏退左右,亲手递了盏茶。“委屈你了。”
她叹气,眉眼间全是怜惜:“可这世道,咱们女子想站稳脚跟,总得借几分力。于阁老是正经读书人,懂得疼人,比那些腌臜货强。”
云合卿低头谢恩。茶水温热,她却觉得烫手。
“望舒班还得靠你撑着。”柳未央又笑,“你那些师弟师妹,离了你可不成。改日排新戏,我还等着看呢。”
话说得体贴,意思明白:戏你得继续唱,角儿你得继续当。于府的姨娘和望舒班的班主,都得做好。
云合卿应了。
走出宫门时,天色已暗。
于府的马车等在墙角,车夫缩着脖子打盹。
她站了片刻,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戏班今晚排新折子,她得去盯场。
昭合衍那头彻底尬住了。
老婆不是老婆,可还得在一个戏班里搭台。
演《霸王别姬》,他是项羽,云合卿是虞姬。
唱到“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时,他伸手扶她,触到她冰凉的指尖。
云合卿抬眼看他,眸子里水光一闪,旋即垂下眼去。
台下有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听说了么?那位现在是于尚书的人了……”
“啧,昭老板这绿帽子戴的,还跟人家演夫妻呢。”
“为了前程嘛,理解理解。”
声音不大,刚好能飘上台。
昭合衍握着云合卿的手猛地一紧,她疼得轻吸口气,却没挣脱。
后半场戏,昭合衍唱得魂不守舍,差点走错位。
散戏后,他在后台卸妆。
铜镜里映出一张油彩斑驳的脸,眼底全是血丝。
云合卿走过来,默默递上一块热毛巾。
两人在镜中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第二天,昭合衍找班里的管事,说老家来信,母亲病重,得回去一趟。
管事的看看他,又看看不远处正指点小旦身段的云合卿,叹口气:“去吧。路上小心。”
昭合衍收拾了个简单包袱,趁天没亮离开戏班。
走出胡同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望舒班的招牌在晨雾中朦朦胧胧,像个褪色的梦。
他最终没回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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