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致吾师

李素梅抬手敲响总编办公室那扇深色的木门。

“请进。”里面传来焦恩作沉稳的声音。

李素梅推门而入，将手中的稿件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恭敬道：“总编，这里有篇稿子，需要您过目。”

焦恩作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着一脸严肃的小姨子，无奈的笑了笑：“素梅，跟你说了多少次，没外人的时候，叫姐夫就行。”

“在报社就要遵守报社的规矩。”李素梅站得笔直，语气带着古板的认真。

焦恩作只得摇头作罢。

他这个小姨子比他小了将近二十岁，自留学归来后便凭真才实学考进报社，偏又极重规矩，从不因这层亲戚关系而有半分懈怠。

也正是因这层关系与她的专业能力，当年他才会将那个极具天赋的小作者宁野交给她来专门跟进。

“什么稿子这么重要？”焦恩作拿起那份稿件，目光扫过标题《致吾师》，随即落在署名处，微微一怔：“宁野？”

“是她。”李素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她回来了。”

焦恩作闻言，神色立刻认真起来。

【《致吾师》

您走那日，夕阳正暖，将村头的土墙染成蜜色。

您的手凉如深秋的霜，却紧攥着我不肯放，气若游丝地说：“宁宁，要往前看……乌云，遮不住太阳的……”

老槐树在一旁静立着，枝桠把余晖剪成细碎的金箔，洒了满地。

那一刻，我像被钉在了时光里，天地失声，只剩下心口钝钝的疼，连拂过的风都带着刺骨的凉。

没有您牵着的手，后来的路，我走得跌跌撞撞。

在泥泞里蹚过，在风雨里走过，总忍不住回头，盼着您还坐在那扇旧窗边，带着温婉的笑，朝我轻轻招手。

可我始终记着您的话。

我学着用您教我的那双眼，去看石缝里倔强钻出的新芽，去看骤雨初歇后，天边那弯清凌凌的彩虹。

慢慢地，我终于懂了——您临走时，留给我的不是眼泪，而是两样更珍贵的东西：一往无前的勇气和一份绝不低头的倔强。

如今，我也学着自己点起一盏灯，在夜色里前行。

哪怕光亮微弱如豆，风来时便摇曳不定，却再也不曾熄灭。

吾师，您看——我正在笨拙地，学着活成自己的光呢。】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焦恩作读得很慢，目光在字里行间流连，读到某些句子时，甚至会停顿片刻。

李素梅安静地等待着，看见总编脸上先是惊讶，继而欣赏，最后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感伤。他望着稿纸出神，久久没有言语。

“总编？”李素梅轻声唤他。

焦恩作缓缓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语气有些缥缈：“没什么，只是……这文字里的某些意境，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他想起了周雨茉。那位才华横溢、气质如兰的画家。

许多年前，他们曾因一场画展合作而相识，他负责她的策展统筹。两人在艺术上极为投契，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莫逆之交。

66年那场风暴来得太快，姜家骤然没落，周雨茉随丈夫被下放到偏远山村，音讯全无。

他以为此生再难相见。没想到，八年后，他会辗转收到一封来自‘小洼村’的信。

信是宁野写的，字迹稚嫩，却语气平和，应该是由周雨茉口述的。

她在信里隐晦的报了平安，还附了几页字迹灵秀的随笔，作者署名‘宁野’。

周雨茉说，这是她在小村里教的一个孩子，很有灵性，希望他能看看。

此后几年，他们偶有通信。

从那些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中，他得知周雨茉夫妇在村里得到村长的照拂，在那样飘摇的日子里，他们竟还能保有一份相对平静的生活，他是真心为她感到一丝庆幸。

可谁曾想，77年，他还是收到了那个令人心碎的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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