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五、港城饮茶
港城上环。
“得闲饮茶”的喧闹声里，沈易城小心地拨开人群，护着顾清平在靠窗的位子坐下。
窗外是德辅道叮叮车驶过的街景，窗内是蒸笼升腾的热气，混着茶香与人声。
“还是这么吵。”顾清平笑着摇头，接过沈易城递来的热毛巾擦手。
“人多了些，”沈易城替她斟茶，动作娴熟，“茶点倒还是那几样。”
确实。
虾饺晶莹剔透，烧麦油润饱满，肠粉白嫩滑腻。
顾清平夹起一只虾饺，仔细看了看：“皮薄了些，虾倒是新鲜。”
沈易城看她吃得专注，眼中浮起笑意。
岁月在她眼角刻下细纹，鬓角也添了银丝，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
沈易城忽然放下筷子，从手袋里取出眼镜戴上，凑近去看墙上的菜单。
“做什么？”顾清平问。
“看看有没有杏仁茶，”沈易城推了推眼镜，“清安上次来信说，香港的杏仁茶磨得细。”
顾清平失笑，招手叫来伙计。
片刻后，温热的杏仁茶端上桌，瓷碗里飘着细碎的杏仁粒。
沈易城推给她：“你最喜欢这种甜汤了。”
顾清平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是细。回去告诉清安，他推荐的没错。”
沈易城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眯着眼睛尝他第一次下厨煮的粥——糊了半锅，她却说“盐放得正好”。
“看什么？”顾清平察觉他的目光。
“看你，”沈易城坦然，“比杏仁茶好看。”
顾清平手一抖，差点洒了茶。她瞪他一眼，耳根却微微红了：“这话要是让外人听见——”
“听见就听见，”沈易城理直气壮，“我夸自己夫人，犯哪条王法？”
邻桌几位老先生闻言看过来，会心一笑。人到中年还这般恩爱的夫妻，在乱世后的香港并不多见。
茶足饭饱，两人沿着皇后大道慢慢走。
秋日的香港不冷不热，阳光透过骑楼的缝隙洒下来，在石板路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路过一家钟表行时，顾清平停下脚步。橱窗里陈列着各式怀表，其中一枚银壳雕花的，很像沈易城用了三十多年的那只——她送的结婚礼物，表盖内侧还刻着“平生一顾”四个小字。
“要不要进去看看？”沈易城问。
顾清平摇头：“你那块还走得准，不必换。”顿了顿，又说，“倒是你该买块手表，怀表到底不便。”
“习惯了。”沈易城下意识摸了摸胸前口袋——怀表就在那里，贴着心口，“再说，这是你送的。”
简单一句话，让顾清平心头一暖。她不再劝，只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两人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到了码头。
渡轮鸣笛，海鸥盘旋，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
“去不去九龙？”沈易城指着对岸。
顾清平看了看天色：“明天吧。今天走累了。”
说是累了，却不急着回去。
他们在码头边的长椅坐下，看船只来往，看夕阳一点点把维多利亚港染成金色。
“还记得宁城的码头吗？”顾清平忽然问。
怎么会不记得。
他送她去南省那日，也是这样的黄昏。
汽车消失在长街尽头时，他站在督军府门前，第一次尝到什么叫“牵肠挂肚”。
“记得，”沈易城说，“你走的时候，我三天没睡好觉。”
顾清平轻笑：“后来不是补回来了？我回来那夜，你抱着我不肯松手，像孩子似的。”
沈易城难得有些赧然：“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
“就要提，”顾清平靠在他肩头，声音渐渐轻了，“那些年太苦，要多想想甜的。”
是啊，太苦了。抗战、内战、离别、生死……好在都过去了。
如今坐在香港的码头，看太平盛世，身边还是那个人。
沈易城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清平。”
“嗯？”
“下辈子，”他说得很慢，“要是还能遇见，咱们不做将军不做医生，就开个小茶楼。你管账，我跑堂，天天听客人说闲话。”
顾清平笑出声：“你跑堂？别把客人吓跑了。”
“那我管账，”沈易城从善如流，“你手艺好，你做点心。”
“好，”顾清平闭上眼睛，“说定了。”
夕阳沉入海平面时，顾清平已经睡着了。
头枕在他肩上，呼吸轻浅均匀。
沈易城小心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安稳，然后从口袋里取出怀表。
表针指向五点三刻。该回去了。
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坐着，看夜幕降临，看对岸灯火渐次亮起，看怀里相伴半生的人安睡的模样。
有年轻情侣从旁经过，女孩羡慕地小声说：“看看他们，好恩爱。”
沈易城听见了，微微一笑。
是啊，恩爱。这个词用在他们身上，十分合适。
谁曾想那个冷峻的沈督军和倔强的顾医生，会有一天坐在香港的码头，被年轻人称作“恩爱夫妻”？
怀表在口袋里滴答作响，像心跳，像岁月，一声声，都是相伴的证明。
“清平，”他极轻地说，“天黑了，该醒了。”
顾清平睫毛颤了颤，缓缓睁眼。
懵懂片刻，才看清眼前景色：“我睡了多久？”
“不久，”沈易城扶她起身，“刚好做完一个梦。”
“什么梦？”
“梦到下辈子，咱们的茶楼生意兴隆，你做的杏仁茶全港第一。”
顾清平笑了，挽住他的手：“那还等什么下辈子。明天就去买杏仁，回去就试。”
两人相携着往回走，背影渐渐融入香港的夜色。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紧紧依偎。
前方茶楼的灯火还亮着，跑堂的吆喝声隐约传来：
“两位客官，得闲再来饮茶啊——”
会的。
只要有彼此陪着，这茶，还能饮很多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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