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人间恶霸

十几道强大而充满恶意的灵识，如同一张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将山羊胡死死锁定。每一道神念的主人，都非易与之辈，皆是魔界中有名有号的魔头。

杀人灭口，已然无望。

山羊胡男子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缓缓松开袖中的手指，将那只虚弱不堪的心魔从袖中放出，任其悬浮在空中。

山羊胡理了理衣袍，脸上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从容说道：“九渊世界，乃是本座的故土。如今故土有变，出了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我身为游子，自然要第一时间抢下这份报信的头功，也好在魔帝陛下面前，为我九渊一脉争些脸面。”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自己“抢人”的行为，又将自己摆在了心系故土的道德高地上。

周围的灵识微微一滞，显然山羊胡男子的这番话，让人无可指责。至于真相，那太奢侈。

一个尖嘴猴腮，身后拖着一条蝎子尾巴的魔头越众而出，嘿嘿笑道：“既然是从九渊世界带回来的消息，那这功劳，自然有你一份。

不过嘛，这消息如此劲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最喜欢做的，就是这等传播消息的买卖。诸位，谁想知道更详细的内情，只需一块上品魔晶，包君满意！”

说罢，他竟取出一枚空白的玉简，当着众人的面，将那心魔的尖叫，连同山羊胡男子那番“故土”之言，原原本本地烙印了进去，随即复制了数百份，向着魔界各处激射而去。

山羊胡男子眼角狠狠一抽，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力阻止。他知道，大势已去。消息已经彻底泄露，再想封锁，已是痴人说梦。

山羊胡男子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洋洋得意的蝎尾魔头，又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等着看好戏的魔头们，最终冷哼一声，身形化作一道流光，遁入虚空，消失不见。

九渊世界，那个叫叶御的年轻人，怕是要有大麻烦了。

十几个魔头灵识交汇，似乎传递着彼此的意见，又仿佛什么也没达成。曾经出身九渊大陆，还敢私下捕捉心魔，这心思，有些直白啊。

三日后，碎星环，忘忧馆。

这家开在碎星环边缘的小酒馆，生意一如既往的冷清。三三两两的虚空流浪者，各自占据着一张粗糙的石桌，默默地喝着能灼烧神魂的烈酒，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永恒的黑暗。

叶御到的时候，万界楼的老者已经正自斟自饮，桌上摆着两碟看不出原材料的小菜，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歇脚老头。

“来了。”老者看到叶御，笑着招了招手。

叶御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深紫色的美酒，辛辣的酒液入喉，如同一团火在腹中炸开，随即又化作一股暖流。

老者抿了口酒，慢悠悠地说道：“前两日出了件不大不小的奇事。一只从远方世界逃出来的落魄心魔，进入了魔界，说一个叫‘九渊’的人间界，出了个了不得的恶霸。”

叶御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送到嘴边。恶霸？九渊大陆出现了恶霸？让心魔如此惊恐？

老者没有察觉，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那心魔说，这个恶霸修士，不仅能操控真魔，还在域外战场大开杀戒，把他们这些天魔杀得是哭爹喊娘，溃不成军。你说可笑不可笑？区区人间界，哪来这等猛人？多半是那心魔被打傻了，胡言乱语。”

叶御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玩味笑容：“后来呢？”

“后来？”老者一拍大腿，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精彩的就在这后来！那心魔进入魔界就高喊九渊出了一个强敌，结果碰上一个九渊世界的仙尊，二话不说就要杀魔灭口，结果被十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魔头给拦住了。

那个仙尊也是个妙人，眼看事情败露，竟说自己是九渊出身，抢功劳来了，然后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老者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现在这事儿，已经在碎星环上传开了。有人说，那个九渊世界的仙尊心虚，想掩盖什么秘密。也有人说，那九渊世界当真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更有甚者，已经开始组团，说要去那九渊世界开开眼界，看看那传说中的‘人间恶霸’究竟是何方神圣。”

老者说到这里，饶有兴致地看向叶御，问道：“小友，你对这九渊世界，可有耳闻？依你之见，这人间界，究竟该是何等模样？是该清净无为，与世无争？还是该杀伐果断，快意恩仇？”

他哪里想得到，自己口中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九渊恶霸”，此刻就坐在他的对面，正一脸淡定地听着他讲自己的八卦。

叶御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杀戮纷争，或许才是对的。”

老者一愣，显然没想到儒雅俊秀的少年修士会给出这样的答案。叶御看着杯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双一半是日月星辰，一半是万家灯火的眼眸，继续说道：“这世间，不可能有突如其来的和平。物竞天择，弱肉强食，本就是天然的道理。

有太多自负的种族，太多野心勃勃的生灵，他们永远不会满足。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只当你是懦弱。你对他们退让，他们只会得寸进尺。

唯有经过惨痛的切肤之痛，那些弱者才会真正明白，秩序究竟有多么重要；而那些强者，也需要在不断的仇恨与警醒中，明白自己并非永恒不灭，终有一日也会陨落。为了家人也好，为了种族也罢，凡事留一线，不可做得太绝。

强者，当以雷霆手段，建立一个相对公平的秩序。而弱者，则要尝试去了解这个秩序，并享受秩序带来的安宁与好处。不经历血与火的洗礼，绝大多数种族，永远不会明白这个道理。”

叶御讥讽笑笑继续说道：“至于那些张口闭口‘友好相处’、‘天下大同’的人，要么是伪善，要么是骗子。真正的秩序，从来不会从天而降。唯有血与火的洗礼，才能让诸多种族幡然醒悟，敬畏生命，敬畏规则。”

老者怔怔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欣赏。他活了不知多少万年，见过无数天骄人杰，听过无数大道至理，却从未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个年轻人这般，将这血淋淋的现实，剖析得如此通透，如此直白。

“好！说得好！”良久，老者猛地一拍石桌，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血与火的洗礼，才能换来真正的秩序！小友此言，当浮一大白！”

他为叶御满上酒，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说道：“不瞒小友，关于那九渊世界，我这里还有些更内部的消息。

魔帝陛下对那劳什子‘恶霸’似乎没什么兴趣，毕竟九渊真魔本就是他们天界自己造的孽，打起来也是狗咬狗。反倒是魔界一个名为‘黑角’的魔将，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竟擅自带上了自己的种族大军，扬言要亲自前往九渊大陆，将那个叫叶御的恶霸，口号是铲凶除恶。”

叶御刚喝到嘴里的一口酒，差点没忍住喷出来。我是恶霸？魔头要除之而后快的恶霸？这世界是不是黑白颠倒了？

碎星环上的气氛，比三日前又热闹了几分。万信通那蝎尾魔头果然没让他“失望”，关于“九渊恶霸叶御”的消息，已经成了此地最热门的话题。无数由陨石碎片搭建的简陋酒馆里，来自不同世界的生灵，正唾沫横飞地讨论着此事。

“听说了吗？魔界的黑角将军要远征九渊，讨伐一个叫叶御的人族修士！”

“何止啊！我听说那叶御凶残得很，能操控真魔，天魔沦落为真魔的食物！”

“真的假的？区区人间界，能出这等人物？”

“管他真假！反正黑角将军的招募令已经贴出来了，不限种族，不限修为，只要敢打敢杀，战后论功行赏，还能分润那九渊世界的资源！这可是发财的好机会！”

“走走走！同去同去！跟着大军后面，捡点破烂也能发一笔横财！”

叶御听着这些议论，只觉得头大。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战争鬣狗，已经嗅到了血腥味，准备前来分一杯羹了。九渊大陆刚刚经历魔劫，百废待兴，实在经不起这般折腾。

叶御心事重重地走着，不知不觉便来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区域。这里的陨石带较为稀疏，光线也昏暗了许多。就在他拐过一块巨大的黑色陨石时，一道纤弱的身影，仿佛脚下被绊了一下，惊呼一声，直直地朝着他的方向倒了过来。

叶御眉头一皱，本能地侧身想让开，但对方倒下的角度实在太过刁钻，不偏不倚，正好撞进了他的怀里。

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雅香气，钻入鼻息。怀中的身体柔软无骨，触感温润，仿佛上好的暖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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