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 章 走吧...
蓝星在哭。
那些先天神明化作山川河流,用生命填进世界的裂缝,用存在撑起规则的穹顶。
蓝星的成长太快了。
快过生灵,快过法则,快过一切可以适应的节奏。
可当祂再度摸上顶级世界门槛的那一刻,一直压在祂上方的那层乌云,蓦地裂开了。
雨落下来。
像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憋不住的那种倾盆。
雨点砸在地上,砸在屋顶,砸在每一个抬头仰望的人脸上,像是一直被按着头不许哭的孩童,终于放声大哭。
哗啦啦——
哗啦啦——
天地间只剩下这一个声音。
殷长安站在山河村的村口。
她换了一身素白。
从头到脚,没有一丝杂色。
雨落在她身上,顺着衣摆流下,在脚边汇成小小的溪。
她没有用神力挡雨,就那么站着,任由雨水把自己浇透。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叶子黄了大半。
树下那个她曾经坐过的石墩子还在,只是上面落了几片青黄不接的叶。
往里看。
人来人往。
有人抬着木板,有人捧着纸钱,有人扶着墙慢慢走。
他们穿着白衣,头上扎着白布条,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是。
不悲伤,是悲伤过头了,已经做不出表情了。
没有一个人看向村口。
没有人发现,那个曾经从这里走出去的神明,回来了。
殷长安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她不敢动。
她不敢再往前踏一步。
山河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样子了。
上一次那个贪婪的小世界来时,山河村的防卫固若金汤,没有造成任何人员伤亡。
殷蓝知回来的时候,村里热热闹闹的,姨妈炸小酥肉的香味飘满整条巷子,姨父编的草蛐蛐挂了一墙,堂姐拉着她给她看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可现在——
满村素缟。
白色的布条挂满每一条巷子,白色的灯笼悬在每一家门口,白色的纸钱被风吹起,落在泥泞的地上,又被雨打进土里。
殷家祠堂的方向,传来呜咽的哭声。
断断续续,压得很低。
那些哭声从祠堂里飘出来,飘过雨幕,飘过素缟,飘进殷长安的耳朵里。
她听出来了。
有老人的,有中年人的,有年轻人的,甚至还有孩子的。
每一个哭声后面,都是一户人家的院子。
每一户人家的院子里,都停着黝黑的棺木。
那些棺木,在雨中静静地躺着。
一口,两口,三口……
数不清。
殷长安的目光掠过那些院子,掠过那些棺木,最后落在祠堂的方向。
她还是没有动。
没有勇气再向前一步。
祠堂里,殷若衡站在最前面。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肿得像两个桃子。
但他没有哭,只是用力睁着那双红透的眼睛,条理清晰地念着悼词,主持着这场送行仪式。
“……殷公安正,生于蓝星历……”
他的声音沙哑,却稳稳的。
按理说,今天站在这里的应该是他爷爷。
那个小老头,殷安正。
爱笑,爱喝酒,爱跟孙子孙女们吹牛。
每次殷长安回来,他都张罗着摆宴,把家里最好的东西全拿出来,恨不得把所有亲戚都叫来,热热闹闹吃一顿。
现在他就躺在祠堂中央。
棺材盖还没合上,露着那张苍老的安详的脸。
脸上的皱纹好像比生前淡了一些,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笑。
他旁边,还躺着很多人。
叔叔伯伯,阿姨婶婶。
那些从小看着若衡长大的人,那些在她最孤独的时候给过她温暖的人,那些她以为可以慢慢回报的人——
都躺在这里。
再往里看,还有更年轻的。
那些和殷若衡同辈的老哥哥老姐姐们,那个年纪比他大的侄子侄女,那个某一支结婚很早已经能算到他孙子辈的孙侄女——
也躺在这里。
祠堂早就扩张过了。
是殷安正组织的。
那时候他还笑着说,咱家人越来越多了,祠堂也得跟着长,不然以后装不下。
现在正好....
正正好能放下他们......
殷蓝知跪在祠堂里面。
从回来那一刻起,她的眼泪就没有停过。
这是她第一次为亲人离世如此痛苦地哭泣。
她生命的前二十五年,从来没有感受过亲人的关怀。
不知道过年有人等着是什么感觉,不知道生日有人记得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受了委屈可以回家是什么感觉。
来了山河村以后,找到妈妈以后,她一下子就理解了那些上学时期总想着回家的同学。
因为家里有人在等。
那个会记住她喜好、每次回来都给她炸小酥肉的姨婆——
现在躺在祠堂里。
那个会给她编草蛐蛐的姨公——
现在躺在祠堂里。
那个带她去河边钓鱼的叔公——
现在躺在祠堂里。
那个给她做平安符的姨妈——
现在躺在祠堂里。
那个总爱做些新奇玩意送给她的堂弟——
那个时常关心她为了不让她和社会脱节,每次闭完关都带她出去玩的堂姐——
都躺在祠堂里。
没了。
都没了。
殷蓝知跪在那里,膝盖陷进泥水里,浑身湿透,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知道每一次想站起来,腿都软得像不是自己的。
她想叫他们。
想叫姨婆,叫姨公,叫叔公,叫姨妈,叫堂弟,叫堂姐。
但叫谁呢?
谁也不会答应了。
殷家的后山。
山顶。
殷长安沉默着,一铲一铲挖土。
她没有用神力,没有用法术,只是像一个普通的送别亲人的后人一样,用最原始的方式,准备墓穴。
土很硬,混着雨水,一铲下去,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挖出一块。
她不急。
慢慢挖。
挖好一个,就去搬旁边的石碑。
石碑是她一块一块刻的。
每一块都用最好的石料,每一笔都刻得极深。
刻第一个的时候,她想起大爷爷。
那个爱喝酒的小老头,第一次见她时,拉着她的手说,丫头,以后这里就是你家。
有什么事,找爷爷。
刻第二个的时候,她想起二叔。
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每次她回来都只是点点头,但院子里那棵她最喜欢的果树,年年都结最甜的果子。
刻第三个的时候,她想起三姨。
那个手最巧的女人,给她做的衣服,她穿了好久好久,舍不得扔。
刻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每刻一个,脑子里就跳出一个人。
他们笑着,说着,做着那些平常的事......
吃饭,干活,聊天,晒太阳.....
然后那些画面就碎了...
变成冰冷的石碑...
变成沉默的名字..
变成——
再也不会回来的,那些人。
当棺木从殷家祠堂抬出来的时候,雨还没停。
白色的队伍从巷子里缓缓涌出,哭声比之前更响了。
有老人被人搀着,有孩子被人抱着,有中年人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
殷长安站在队伍必经的路上。
她的手轻轻一挥。
那些刻好的墓碑,一块一块,从山顶飞下来,轻轻落在已经准备好的墓穴旁边。
然后她一个闪身。
出现在队伍最前面。
送葬的队伍停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穿着素白浑身湿透的女人。
她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接过那柄巨大的白幡。
白幡很重。
但她举得很稳。
她没有回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她说:“走吧。”
哭声又响起来。
队伍缓缓向前。
殷长安走在最前面,举着那柄巨大的白幡,为身后那些再也不会醒来的人,开路。
雨还在下。
砸在白幡上,砸在她身上,砸在那些棺木上。
她没有用神力挡。
就那么淋着。
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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