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西山采石场的风，很冷

京郊西山，废弃采石场。

这里地形像个巨大的漏斗，四面都是刀削般的峭壁，冷风在山谷里打着旋儿，发出类似狼嚎的呜咽声。

两束雪亮的吉普车大灯，直直地打在场地中央。

“哗啦——”

一铲子土被扬了起来，但这动作显得极其虚弱、颤抖。

钱卫国身上那件昂贵的毛呢大衣早就被汗水湿透，混着泥土，像块破抹布一样挂在身上。他手里握着那把工兵锹，每挖一下，都要大口喘着粗气，肺部像是有个风箱在拉扯，发出破败的声响。

他已经挖了整整一个小时。

在他身后五米处，程铮坐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防风打火机。

“咔嚓。”盖子弹开，火苗窜起。

“咔嚓。”盖子合上，黑暗笼罩。

这单调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采石场里，比枪声更折磨人的神经。

“程……程顾问……”

钱卫国实在撑不住了，双腿一软，瘫坐在刚挖出的土堆旁，声音嘶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差不多了吧……这坑……埋两个人都有富余了。”

程铮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抬手，指了指那个土坑。

意思很明确：继续。

钱卫国眼里的恐惧浓得化不开，他扔下铁锹，跪在地上，朝着程铮的方向拼命磕头：“程爷！程祖宗！我知道规矩！我不求活，我只求个痛快！你给我一枪！求你给我一枪！”

他也是搞情报出身的，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既然把他带到这儿，而不是审讯室，那就说明对方根本没打算走程序。

这种地方，死了就是失踪，在这个没有监控的年代，随便往哪个石缝里一塞，过个三五十年都未必有人找得到。

程铮终于跳下了车。

他军靴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钱卫国的心脏上。

走到土坑边，程铮居高临下地看着坑底狼狈不堪的钱卫国，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在看一只刚从下水道里拎出来的老鼠。

“钱处长，你搞错了两件事。”

程铮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显得有些飘忽，“第一，这坑不是给你准备的。”

钱卫国一愣，眼底闪过一丝迷茫和希冀。

“第二，”程铮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一包被压扁的香烟，抽出一根递过去，“你不想死，你想活。而且，你觉得自己手里有筹码，能跟我谈条件。”

钱卫国看着那根烟，没敢接。

被戳穿心思的瞬间，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确实，他脑子里有一份名单，有一条完整的潜伏线，那是他的护身符。只要他不开口，这帮人为了情报，就不敢真杀他。

程铮笑了笑，自己把烟点上，深吸一口，然后将一口烟雾喷在钱卫国脸上。

“你可以不说。真的，我不急。”

程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今晚风挺大，咱们可以慢慢聊。不过在聊之前，我想请你看样东西。”

说着，程铮从贴身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

那种最普通的、邮局里卖的牛皮纸信封。

他随手一扬。

几张黑白照片轻飘飘地落在土坑里，落在钱卫国的膝盖上。

借着车灯的光，钱卫国看清了照片上的内容。

第一张，是一个穿着小西装、背着书包的小男孩，正站在一所看起来很气派的外国学校门口吃冰激凌。

第二张，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正牵着这个小男孩的手，走在一条满是落叶的街道上。

第三张，是这个女人和小男孩在一栋带花园的别墅前的合影。

那一瞬间，钱卫国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他眼珠子死死地凸出来，布满血丝，双手疯狂地抓起那些照片，捧在眼前死命地看，仿佛要把照片看穿。

“苏黎世的秋天，确实挺美的。”

程铮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在这个寒冷的夜里，让钱卫国感觉血液都被冻结了。

“那个女人叫林婉，原来是文工团的吧？后来要是没记错，是你安排她偷渡去的港城，然后转道去的瑞士。”

“那个孩子，今年六岁？长得挺像你，特别是眉毛。”

钱卫国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像是疯了一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程铮！！祸不及家人！！你他妈是军人！！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他所有的心理防线，在看到这几张照片的瞬间，崩塌得连渣都不剩。

这是他藏得最深的秘密。

甚至连他在那边的上线都不知道这母子俩的存在。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是他把贪污的巨款一点点转移出去的终点，是他下半辈子的指望。

程铮看着发狂的钱卫国，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

“现在跟我谈规矩了？”

程铮一脚踩在铁锹上，冷冷地说道，“当你把那份假防务图送出去，企图引导敌特炸毁我军火库的时候，你想过里面那些守卫战士的家人吗？”

“当你把那些残次品零件验收合格，装进我们的装甲车和飞机里的时候，你想过那些可能会因为故障而牺牲的飞行员的家人吗？”

程铮弯下腰，一把揪住钱卫国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提了起来。

两人鼻尖对鼻尖，距离不过五厘米。

钱卫国看到了程铮眼底深处，那片尸山血海般的漠然。

“钱处长，我不是警察，我不讲那套‘坦白从宽’。”

“我数三个数。”

“三个数之后，如果你给我的东西我不满意。”

程铮松开手，任由钱卫国摔回泥坑里，然后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并不存在的表。

“我在苏黎世的朋友，大概半小时后就会去那个学校接孩子放学。”

“听说瑞士的雪山很深，就像这个坑一样，埋个人，也很容易。”

“三。”

“别！我说！我说！！”

钱卫国崩溃了。

他趴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双手死死抱住程铮的军靴，像是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都说……求你别动他们……孩子是无辜的……我都说啊！！”

在绝对的力量和全知的情报面前，所谓的顽固，不过是个笑话。

程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扔了下去。

“写。”

“名字、代号、联络点、暗语。”

“少一个字，我就剁那孩子一根手指头。”

西山采石场，只剩下钢笔在纸上疯狂划动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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