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瞎子的战争

西南边境，雨林深处。

入夜后的丛林，就像是一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黑色巨兽。

这里的黑，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令人绝望的浓黑。

高耸入云的乔木遮蔽了星月，潮湿的雾气在林间弥漫，能见度几乎为零。

“咔嚓。”

一只军靴踩断了枯枝，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停！”

负责夜间巡逻的三排长压低声音，打了个手势。

身后的十几名雪狼旅战士立刻半蹲警戒，枪口指向四周漆黑的虚空。

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到周围此起彼伏的虫鸣，还有不知名野兽的啼叫。

汗水顺着战士们的额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痒，但没人敢擦。

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

这里是敌军特种部队“夜猫”最活跃的区域。

这群畜生就像他们的代号一样，熟悉地形，擅长夜战，来无影去无踪。

“排长……咱们是不是走偏了？”新兵小刘声音发颤，紧紧靠着排长。

“闭嘴，听声音。”

排长侧耳倾听。

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极其不自然的……呼吸声？

不好！

“趴下！！！”

排长凄厉的吼声还没落地。

“哒哒哒——哒哒哒——”

黑暗中，四面八方同时喷吐出了刺眼的火舌！

枪声如爆豆般炸响。

敌人的火力点极其刁钻，竟然是从头顶的树冠上和脚下的灌木丛里同时射出的！

“啊——！！”

惨叫声瞬间响起。

几名还没来得及卧倒的战士瞬间中弹，鲜血飞溅。

“反击！三点钟方向！打！”

排长端起冲锋枪，朝着刚才火光闪现的地方疯狂扫射。

然而，那边的枪火早已熄灭。

敌人打完一梭子就换了地方，像幽灵一样在黑暗中穿梭。

“开手电！我看不到他们！”小刘急得大喊，伸手就要去摸战术手电。

“别开灯！找死吗？！”

排长一脚踹在他腿上，把他踹翻在地。

在夜战中，谁开灯，谁就是活靶子！

那一束光柱虽然能照亮敌人，但更是告诉了所有敌人你的位置——“向我开炮”。

黑暗，是保护色，也是催命符。

战士们只能凭借着枪口的火光和听觉，对着漆黑的丛林盲目射击。

子弹打在树干上，溅起木屑，却根本不知道有没有打中敌人。

而敌人却像是长了夜眼一样。

每一声冷枪响起，都能精准地带走一名战士的生命。

“在哪儿？到底在哪儿？！”

“排长！大牛没气了！”

绝望的情绪在蔓延。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屠杀。

雪狼旅的战士们空有一身本领，但在这一片漆黑中，他们成了被蒙上眼睛的困兽，只能被动地等待着死神的点名。

十分钟后。

当陆进带着支援部队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那个代号“夜猫”的敌军小队早已撤退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了满地的弹壳和血迹。

“卫生员！快！”

陆进冲进这片修罗场。

地上躺着七八具年轻战士的遗体。

三排长靠在一棵大树下，胸口中了三枪，已经没了气息，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打空了子弹的冲锋枪，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他到死都没看清，敌人到底长什么样。

陆进看着这一幕，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

滔天的、却又无处发泄的愤怒。

“砰！”

陆进猛地挥起拳头，狠狠地砸在了身旁那棵粗糙的桉树干上。

树皮粗糙，倒刺扎进了肉里，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淌下来，滴在潮湿的腐叶上。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又是一拳，再一拳！

直到树皮被砸烂，直到指骨流出汩汩血水。

“旅长……”

小赵红着眼圈，想上去拉他，却被陆进身上悲凉而暴戾的气息吓住了。

“没用的……”

陆进松开拳头，看着满手的血，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

“就算我们的枪法再准，就算我们的身手再好……看不见，全是白搭。”

“我们是瞎子。”

“我们在跟一群看不见的鬼打仗。”

……

凌晨三点，前线临时指挥部。

昏黄的马灯下，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铺在桌上，几个团长、营长围坐在一起，一个个垂头丧气，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这仗没法打！”

一团长把帽子往桌上一摔，眼眶通红：

“这群‘夜猫’太阴了！专门挑晚上动手！咱们的战士一进林子就是两眼一抹黑，照明弹打出去是有用，但那也就亮几十秒，还容易暴露自己位置！”

“是啊旅长，再这么下去，士气都要被打没了。”二团长也叹气，“战士们不怕死，但怕死得憋屈！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着就牺牲了，这叫什么事儿？”

“申请后撤吧？白天再打？”有人提议。

“撤？”

一直沉默坐在首位的陆进，突然抬起了头。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狼一样的凶光。

他猛地站起身，那一身煞气震得所有人闭了嘴。

“这里是国境线！身后就是老百姓！往哪撤？！”

陆进一拳砸在地图上，震得马灯晃了晃：

“我们撤了，敌人就会像钉子一样钉进来！”

他环视全场，声音如雷，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悲愤：

“承认吧！同志们！”

“我们不是不够勇敢！不是不够拼命！也不是枪法不准！”

陆进指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吼出了那个所有人都知道，却都不愿承认的痛点：

“是因为我们看不见！”

“我们变成了瞎子！在黑夜里，我们只能被动挨打！只能拿战士们的命去填！”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

这是一种技术上的代差，是一种无法用勇气弥补的绝望。

陆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坐回椅子上，从怀里掏出那张带着体温的，他和温宁的合照。

看着照片上那个笑意盈盈的女人，陆进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块挡住子弹的陶瓷板。

想起了那台被修好的发电机。

想起了她那双仿佛能创造奇迹的手。

“通讯员！”

陆进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燃起了最后的希望：

“给我接通基地！我要发加密电报！”

“发给谁？”

陆进攥紧了拳头，一字一顿：

“发给昆仑。”

“告诉温总师，前线……急需一双能看透黑夜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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