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风声鹤唳
白青山第一次觉得,下地干活成了件折磨人的事。
日头刚爬过东边山头,他就扛着锄头出了门。
初夏的清晨还带着凉意,田埂上的草叶沾着露水,走过时裤脚很快就湿了一片。
这本是他最熟悉的路,闭着眼睛都能走,可今天每走一步,都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
到了自家地头,邻地的赵二已经在了。赵二比他小几岁,两家地挨着,往年农忙时都互相帮衬。
你帮我收麦,我帮你犁地,干完活坐在田埂上喝碗凉水,说几句闲话,是一天里最舒坦的时候。
可今天赵二没干活。他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根草梗剔牙,看见白青山来,眼睛一亮,站起身迎过来。
“青山哥,来得早啊。”
白青山“嗯”了一声,放下锄头,准备下地。
“不急不急,”赵二拦住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青山哥,我听说你在县里认识了大人物?”
又来了。
白青山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哪有什么大人物?就是普通跑腿的。”
“跑腿的能认识德盛隆的掌柜?”赵二不信,“我都听说了,德盛隆!县里最大的杂货行!青山哥,你不厚道,有这种门路也不带带兄弟。”
白青山不知道这话从哪儿传出来的。德盛隆他确实去过两次,但只是送货,连掌柜的面都没见过。可解释没用,赵二根本不信。
“真没门路,”他只能重复,“就是运气好,接了个活。”
“什么活?还能接不?”赵二眼睛更亮了,“青山哥,我儿子十六了,在家闲着。你要是能帮着说句话,让他在县里找个差事,我记你一辈子好!”
白青山摇头:“我说不上话。我就是个送货的。”
“送货也行啊!”赵二不死心,“送货总得有人搬货、装车吧?让我儿子去当个学徒,管吃住就行,工钱少点也没关系!”
白青山被缠得没办法,只好说:“我问问。但不保证成。”
“问问就行!问问就行!”赵二眉开眼笑,拍拍白青山的肩膀,“青山哥,我就知道你够意思!回头成了,我请你喝酒!”
他这才心满意足地回自家地里去了。
白青山松了口气,举起锄头开始锄草。可没过多久,又有人来了。
是村西头的王老五,隔着两块地,平日很少来往。他背着手走过来,笑眯眯地打招呼:“青山,忙着呢?”
白青山停下锄头:“王叔。”
王老五在田埂上坐下,摸出烟袋,却不点,只是拿在手里把玩:“青山啊,听说你前阵子去镇上买农具,铁匠铺的老刘非要请你喝茶?”
白青山心里一紧。这事他怎么知道?
“就……就是说了几句话。”他含糊道。
“说了什么?”王老五凑近些,“是不是老刘问你,县里缺不缺铁匠?他那儿子,学了三四年了,想出师,想在县里找个铺子。”
白青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天他去买锄头,铁匠铺的老刘确实拉着他喝茶,拐弯抹角地打听县里的事。他应付了几句,没想到传成这样。
“王叔,我真不知道。”他只能这么说。
王老五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起身走了。走时留下一句:“青山啊,发财了别忘了乡亲。”
白青山站在原地,锄头杵在地上,半天没动。
午时回家吃饭,路上又被人拦住了。
是邻村的李四,白青山只见过几次,连名字都叫不全。李四站在路中间,看见白青山,立刻堆起笑:“青山兄弟,巧啊!”
白青山点点头,想绕过去。
“等等,”李四拦住他,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青山兄弟,我……我有点难处。我娘病了,抓药缺五十文钱。手头方便的话,能不能……先借我点?下月收了麦子就还。”
白青山看着他。李四脸上带着恳切,眼里有血丝,像是真的着急。五十文不多,他荷包里正好有。
可他想起了妹妹的话:今天借五十文,明天就有人借五百文。借了一个,就得借第二个。
“我……我也没带钱。”白青山撒了谎。
李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白青山看了几秒,眼神变了变,最后点点头:“行,那就算了。”
他让开路,白青山快步走过去。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李四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眼神说不出的复杂。
白青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柳氏去河边洗衣时,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众星捧月”。
往日里,河边那块最平整的青石板是要抢的。谁来得早谁占,后来的只能找不平整的地方,或者等着。
柳氏常来得晚,总是蹲在河边的碎石滩上,石头硌得膝盖疼。
可今天不同。
她提着木桶走到河边时,石板上已经有两个妇人在洗了。看见她来,其中一个立刻站起来:“青山家的,来这儿洗!我这快洗完了!”
说着,她加快手里的动作,三下两下把衣服拧干,放进篮子,把位置让了出来。
另一个妇人也挪了挪身子:“青山家的,这儿还有空。”
柳氏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不用不用,我就在旁边……”
“客气啥?”先前的妇人已经提起篮子,“你这新衣裳,别沾了泥。快来吧!”
柳氏推辞不过,只好在青石板上蹲下。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蹲着很舒服。她拿出衣服,开始洗。
那两个妇人没走,就在旁边陪着。
“青山家的,你这衣裳料子真好,”一个妇人摸着她盆里的细棉布衫子,“是细棉的吧?一尺多少钱?”
“八文。”柳氏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八文!”妇人咋舌,“这一身下来,不得两百文?真舍得。”
柳氏连忙说:“是……是青山非要给我买。我说不要,他偏要……”
“青山疼你!”另一个妇人笑道,“男人有钱了,知道给媳妇花,这是好事!”
柳氏心里甜滋滋的,嘴上却说:“哪有,他就是乱花钱。”
“乱花钱也得有钱花啊,”妇人凑近些,“青山家的,听说你们家顿顿吃肉?真的假的?”
又来了。
柳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哪有顿顿吃?就是……偶尔吃一次。”
“偶尔?”妇人不信,“我闻着你们家灶房飘出来的肉香,可不是偶尔。前天炖鸡,昨天红烧肉……这日子,比过年还好!”
柳氏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低头用力搓衣服。
两个妇人对视一眼,又换了个话题。
“青山家的,你们家那玻璃窗,晚上真不用点灯?”
“用啊,怎么不用?”
“不是说夜明珠照的吗?”
柳氏手一抖,衣服掉进水里。她连忙捞起来,有些恼:“谁说的?哪有夜明珠?就是普通窗户!”
“普通窗户那么亮?”妇人嘀咕,“我可听说了,白家挖到夜明珠了,晚上往屋里一放,亮得跟白天似的……”
“没有的事!”柳氏打断她,“都是瞎说!”
她语气有些急,两个妇人愣了一下,互相使了个眼色,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们洗完了衣服,跟柳氏打了个招呼,提着篮子走了。
柳氏一个人蹲在石板上,手里的衣服搓了又搓,已经干净得不能再干净了。可她不想起来。
她想起刚才那两个妇人的眼神。表面上热情,可那热情底下,藏着别的东西——探究,好奇,还有……嫉妒。
她们不是真跟她好。
是看白家有钱了,想凑近些,沾点光,打听点消息。
柳氏忽然觉得,这青石板也不那么舒服了。石头硌得膝盖疼,河水冰凉,洗衣服的手冻得通红。
她加快动作,洗完最后一件衣服,拧干,放进木桶,提着快步回家。
路上遇见几个妇人打招呼,她只是点点头,没停步。
回到家,关上门,她才长长吐了口气。
木桶放在地上,衣服也没晾,她就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发了会儿呆。
婆婆李氏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这样,问:“怎么了?”
柳氏摇摇头:“没事。”
周氏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去灶房做饭了。
柳氏坐在那里,想着河边的事,想着那些妇人的话,想着她们的眼神。
原来被人围着、被人捧着,是这种感觉。
可这感觉,怎么一点都不踏实呢?
五岁的虎子是柳氏的儿子,白家的长孙。
虎子长得虎头虎脑,爱笑,爱跑,是家里的开心果。往日里,他最喜欢去村里找其他孩子玩,捉迷藏、打陀螺、滚铁环,能玩到天黑才回家。
可这几天,虎子不爱出门了。
这天午后,柳氏在屋里做针线,虎子蹲在院门口玩石子。几个村里的孩子跑过来,看见虎子,围了上来。
“虎子!”领头的大牛八岁,是孩子王,“你家是不是最有钱?”
虎子抬起头,眨眨眼睛:“什么最有钱?”
“就是钱最多!”另一个孩子说,“我娘说,你家挖到宝贝了,有好多好多钱!”
虎子摇摇头:“没有宝贝。”
“那你们家怎么住新房子?”大牛不信,“还是青砖的!我爹说,青砖房子最贵了!”
虎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知道,以前住的是土房子,下雨会漏雨。现在住的是新房子,不漏雨,窗户亮亮的。
“你家是不是用金碗吃饭?”又一个孩子问,眼睛亮晶晶的,“我奶奶说,有钱人家都用金碗!”
“不是,”虎子说,“是粗瓷碗,跟我奶奶家一样。”
孩子们不信。他们围着虎子,七嘴八舌地问:,
“那你家是不是顿顿吃肉?”
“你娘是不是穿金衣服?”
“你家有没有夜明珠?晚上会不会发光?”
虎子被问得头晕,站起来想回家。大牛拦住他:“别走啊!让你爹给我们看看宝贝!”
“没有宝贝!”虎子急了,推开大牛,跑进院子,“砰”地关上门。
门外,孩子们还在喊:“小气鬼!有钱就不跟我们玩了!”
虎子跑进堂屋,扑进柳氏怀里。
“怎么了?”柳氏放下针线,抱住儿子。
虎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娘,咱家是不是最有钱?”
柳氏一愣:“谁说的?”
“大牛他们说的,”虎子说,“他们说咱家挖到宝贝了,用金碗吃饭,顿顿吃肉……娘,是真的吗?”
柳氏看着儿子天真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不是,”她抱紧儿子,“咱家就是普通人家。跟大牛家、二狗家一样,种地吃饭。没有宝贝,没有金碗,就是……就是房子新一点。”
“那他们为什么那么说?”
“因为……”柳氏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他们不懂。虎子,你记住,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别信。也不许出去胡说,听见没?”
虎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柳氏摸摸儿子的头,心里沉甸甸的。
连孩子都被卷进来了。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周氏现在很少出门了。
必要出门时,比如去村口杂货铺买盐,去邻居家借个东西,她都会换上最旧的那身衣裳——补丁摞补丁,洗得发白,袖口都磨破了。
可即便是这样,还是有人用那种眼神看她。
那种眼神,l周氏懂。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当年娘家村子里有户人家发了财,盖了青砖房,后来怎么样?今天这个来借,明天那个来要,借不到就骂,骂他们为富不仁,骂他们忘了本。最后那家人受不了,搬走了,房子都卖了。
她不想白家也走上那条路。
所以她现在格外警惕。
这天傍晚,她在院子里喂鸡,忽然听见院墙外有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走走停停,像是在徘徊。
周氏放下鸡食盆,走到院墙边,透过砖缝往外看。
是个陌生男人。三十来岁,穿着半旧的灰布衫子,背着手,在院墙外慢慢走着。走几步,停下,抬头看看房子,又走几步,再停下。
他在看什么?
周氏心里一紧。她想起前几日那个货郎,也是这么在墙外转悠。
男人转了一圈,走了。李氏没敢松口气,她回到屋里,把白青山叫来。
“刚才墙外有人,”她说,“不认识,转了半天。”
白青山皱眉:“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灰衣服,瘦高个。”李氏描述,“眼睛到处瞟,不像好人。”
白青山想了想:“可能是路过的。”
“路过会在别人家墙外转半天?”李氏不信,“青山,咱们得小心。现在盯着咱们家的人多了,保不齐有动歪心思的。”
白青山点点头:“我知道了。”
从那以后,周氏每晚睡前都要检查门窗。堂屋的门闩是不是插好了?窗户是不是关严了?灶房的门锁没锁?
她还会在院子里转一圈,看看墙角有没有多了什么,少了什么。
白青山说她太紧张了。
可周氏不觉得。
她有种预感,麻烦才刚刚开始。
白亦落现在出门,都穿那身带补丁的旧衣。
衣服是前年的,本来已经小得不能穿了,她又接了一截袖子,补了几块补丁,勉强能穿。料子是粗布,硬邦邦的,磨得皮肤疼。
可即便这样,还是有人看出不对劲。
这天她去井台打水,遇见村里的王婶。王婶盯着她的衣服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落丫头,你这衣裳……料子不错啊。”
白亦落心里一沉。
她已经很小心了,可粗布和细棉布的质地,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补丁能遮住破洞,遮不住料子的好坏。
“就是普通粗布。”她说。
“粗布?”王婶凑近些,用手摸了摸袖口,“这手感……不像粗布啊。倒像是细棉布洗旧了。”
白亦落没说话,提起水桶走了。
回到家,她把水倒进缸里,坐在灶房门口发呆。
母亲李氏走过来,看见她身上的衣服,叹了口气:“落儿,别穿了。越穿旧的,人家越觉得你装穷。”
白亦落苦笑:“那怎么办?”
“该怎样就怎样,”李氏说,“你越遮掩,人家越好奇。大大方方的,他们反而没话说。”
可白亦落知道,没那么简单。
她已经试过教家人怎么应对。有人问起,就说“运气好,接了个活”“钱都花房子上了,还欠着债”。这套说辞,她跟每个人都说过。
白青山记住了,可他说不出口。人家一问,他就支支吾吾,反而更让人怀疑。
白老根根本不说,只是抽烟。
柳氏记住了,可她总忍不住炫耀细节。人家夸她衣裳好看,她就说“青山在县里买的”;人家夸房子气派,她就说“请了镇上最好的师傅”。
白亦落说过她几次,柳氏当面答应,转头就忘。
这个家,表面上还是一家人,可心思已经不在一起了。
这天夜里,白家人都睡下了,忽然听见院门被敲响。
“咚咚咚——咚咚咚——”
声音又急又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白青山第一个醒,披上衣服走到堂屋:“谁?”
“青山兄弟!是我,村西头的赵老三!”门外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走夜路摔了,腿断了,想去镇上治伤,缺钱……能不能借我点?五十文就行!”
白青山犹豫了。
他想起白天李四借钱的事,想起妹妹的话。可门外的人声音凄惨,不像是假的。
“你等等。”他说。
他回屋拿了五十文,打开门闩。门外站着个汉子,一瘸一拐的,裤腿上确实有血迹。
白青山把钱递过去:“快去治伤。”
汉子接过钱,千恩万谢,一瘸一拐地走了。
白青山关上门,回到屋里,柳氏已经醒了,问:“谁啊?”
“赵老三,摔伤了,借钱治伤。”白青山躺下,“睡吧。”
第二日,白青山下地时,听见几个汉子在田埂上说话。
“……赵老三昨晚赢了二百文!手气真好!”
“他哪来的本钱?昨天还跟我说穷得揭不开锅了。”
“听说跟白青山借的?五十文?嘿,这钱借得值,翻了两番!”
白青山站在原地,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想起昨夜赵老三凄惨的声音,想起裤腿上的血迹,想起那千恩万谢的样子。
都是装的。
就为了五十文钱。
回家后,他把这事说了。
堂屋里,一家人沉默着。
许久,白亦落才开口:“哥,下次再有人借,就说钱都盖房了,还欠着债。一分都没有。”
白青山点点头。
这次,他是真的记住了。
可记住又有什么用?
该来的,还是会来。
而且会越来越多,越来越过分。
白亦落看着家人,看着这座崭新的青砖瓦房。
房子是结实了,可这个家,却开始摇晃了。
像风中烛火,不知何时,就会被吹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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