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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2章秋雨与烟草


秋雨是凌晨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敲在瓦片上沙沙作响,像蚕吃桑叶的声音。阿黄趴在窝里,耳朵动了动,睁开眼睛。窗户透进微光,天还没亮。它起身,走到老李床边,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垂下来的手。

那只手有些凉。

老李睡得不沉,咳嗽声断断续续,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撕扯。阿黄舔了舔他的手背,粗糙的皮肤,青筋凸起,像老树根。老李动了动,睁开眼睛,看到阿黄,嘴角扯出一个笑。

“下雨了?”他的声音沙哑。

阿黄摇摇尾巴,走到窗边,用前爪扒了扒窗台。老李撑起身子,看向窗外。天色是铅灰色的,雨丝斜斜地飘,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雨中微微颤动。

“一场秋雨一场寒啊。”老李喃喃自语,又咳了几声。

阿黄回到床边,用脑袋蹭老李的手。老李的手在它头顶摸了摸,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什么易碎的宝贝。然后他掀开被子,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

阿黄跟着他,从卧室到厨房。老李生炉子,火苗窜起来,映红了他满是皱纹的脸。阿黄蹲在旁边,看着他把水壶放上去,然后拿出那个铁皮罐子,舀了两勺米。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水汽氤氲,厨房里弥漫着米香。老李坐在小板凳上,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升腾,和着水汽,模糊了他的脸。阿黄挨着他的腿,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

雨下大了,敲在屋檐上噼里啪啦的。院子里积了水,雨点砸在水洼里,溅起小小的水花。老李抽完烟,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按灭,那是一个铁皮罐头改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

“阿黄。”老李叫它,声音在雨声里显得特别温柔。

阿黄抬起头,尾巴轻轻摇了摇。

“咱们今天不出门了。”老李说,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下雨,路滑,我这腿脚……”

他没说完,又咳起来。这次咳得厉害,佝偻着背,像是要把肺咳出来。阿黄站起来,用身体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安慰。

咳了好一阵,老李才缓过来,喘着粗气,脸色有些发白。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手帕是灰色的,洗得发白,边角有缝补的针脚。

粥煮好了,老李盛了两碗。一碗是自己的,稀一点;一碗是阿黄的,稠很多。他把阿黄那碗放在地上,又往里掰了半个馒头。阿黄没立刻吃,而是抬头看着他,直到老李端起碗,喝了第一口,它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吃饭的时候,雨还在下。厨房的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外面的世界模糊不清,只有雨声,连绵不断。老李吃得很慢,吃几口,停一会儿,像是在积蓄力气。阿黄吃完了,碗舔得干干净净,然后趴回老李脚边,抬头看着他。

“饱了?”老李问。

阿黄摇摇尾巴。

老李笑了笑,放下碗,把阿黄的碗拿起来,用开水涮了涮,水倒进自己的碗里,就着涮碗水,把剩下的粥喝完。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很多年,很自然,阿黄也看习惯了。每次老李涮它的碗,它都会摇尾巴,像是在说谢谢。

吃完饭,老李洗了碗,然后坐到藤椅上。那是把老藤椅,扶手磨得光滑,椅面已经有些凹陷。老李坐上去,藤椅发出吱呀一声,像是叹息。

阿黄跳到旁边的矮凳上,趴下来,刚好能和老李平视。老李伸手,在它头上一下一下地摸着。阿黄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屋里光线很暗,老李没开灯,就这样坐在昏暗里,看着窗外的雨。阿黄偶尔睁开眼睛,看看他,又闭上眼睛。

“阿黄。”老李突然开口,“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阿黄听不懂,只是睁开眼睛,看着他,尾巴轻轻动了动。

老李自嘲地笑了笑:“跟你说这个干啥,你又不懂。”

他停了停,看向窗外,眼神有些飘忽:“年轻的时候,想着出人头地,想着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后来……后来就想着,能把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就行了。再后来……”

他没说下去,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但阿黄听到了,它把头往老李手心里蹭了蹭。

“现在啊,”老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现在就想着,能多陪你一天,是一天。”

阿黄听懂了“陪”这个字。每次老李说“我陪你”或者“你陪我”,都会摸摸它的头。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的手心。手心温热,带着烟草的味道,那是阿黄最熟悉的味道。

老李的手在阿黄头上停住,然后慢慢滑到它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毛。阿黄的毛很光滑,是那种健康的黄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块温润的玉。

“你呀,”老李说,“要是能说话多好。就能跟我说说话,说说你在想啥,说说你以前……”

他没说下去,只是继续顺着毛。阿黄舒服地眯起眼睛,尾巴一摇一摇的。

雨下了一上午,到中午的时候,终于小了些,变成蒙蒙细雨。老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天。

“雨小了,咱们出去透透气?”他说,回头看着阿黄。

阿黄立刻从矮凳上跳下来,摇着尾巴,跑到门口,等着。老李笑了笑,从门后拿出伞,一把黑色的布伞,伞骨有些生锈,撑开的时候会嘎吱响。

一人一狗,一把伞。老李撑着伞,阿黄挨着他的腿,慢慢走出院子。巷子里很安静,雨水洗过的青石板路泛着光,空气里有泥土和落叶的味道。

他们走得很慢。老李的腿脚不利索,下雨天更甚,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阿黄也走得很慢,始终挨着他,时不时抬头看看他,像是怕他摔倒。

走到巷子口,老李停下来喘气。阿黄也跟着停下,坐在他脚边。巷子口有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被雨打落一地,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张张金色的信笺。

“你看,”老李指着那些落叶,“秋天了。”

阿黄看看落叶,又看看老李,不明白“秋天”是什么意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语气里的情绪,那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怅惘。它用鼻子碰了碰老李的裤腿,像是在说:我在呢。

老李弯腰,捡起一片落叶。叶子是心形的,边缘已经枯黄,叶脉还清晰。他捏着叶柄,转了转,然后递给阿黄。

“给你。”

阿黄小心地叼住叶子,没咬破,只是轻轻含着。老李笑了,拍了拍它的头:“傻狗,又不是给你吃的。”

他们继续走,走到护城河边。雨中的护城河笼罩着一层薄雾,对岸的柳树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河边没什么人,只有他们,和绵绵的秋雨。

老李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伞搁在一边。阿黄把叶子放在他脚边,然后趴下来,头搁在前爪上,看着河面。

雨丝落在河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很快又消失。远处有船经过,是那种运沙船,马达声突突的,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沉闷。老李看着船慢慢驶远,消失在雨幕里,眼神有些空。

“以前啊,”他突然开口,“我跟她也常来这儿。”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老李很少提起“她”,但每次提起,声音都会变得特别温柔,特别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喜欢柳树,说柳条儿像头发,风一吹,就跟在梳头似的。”老李看着对岸的柳树,嘴角有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很快又淡去了,“后来她病了,就不能来了。我答应她,等春天柳絮飞的时候,给她摘一束,放病房里。可是……”

他没说下去,只是看着河面,很久没说话。雨落在伞面上,滴滴答答的,像钟表在走。

阿黄站起来,走到老李身边,用头蹭他的膝盖。老李回过神,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幸好有你。”他说,声音有些哑。

他们在河边坐了很久,直到雨又下大了,才往回走。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老李的脚步更慢了,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阿黄一直挨着他,有时候用身体轻轻顶着他的腿,像是要给他一点支撑。

回到家,老李的衣服下摆湿了一片,鞋也湿了。阿黄的毛也湿漉漉的,但它不在乎,一进门就跑到窝里,抖了抖身子,水珠四溅。

老李换了衣服,坐在藤椅上,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缭绕,久久不散。阿黄抖干毛,跳到矮凳上,趴下来,看着老李抽烟。

“冷吗?”老李问。

阿黄摇摇尾巴。

老李把烟叼在嘴里,起身去生炉子。炉火旺起来,屋里渐渐有了暖意。他又坐回藤椅,阿黄跳下来,挨着他的腿趴下。炉火噼啪作响,雨声渐渐沥沥,屋里很安静,只有这两种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

老李抽完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药片。他倒了两粒,就着温水吞下。阿黄看着他,眼神里有关切。老李吃完药,把铁盒收好,拍了拍阿黄的背。

“没事,老毛病了。”他说,像是在安慰阿黄,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天色渐渐暗下来,雨还在下。老李没开灯,就着炉火的光,坐在藤椅里,闭着眼睛。阿黄趴在他脚边,也闭着眼睛,但耳朵竖着,听着老李的呼吸。

老李的呼吸不太平稳,有时候深,有时候浅,中间夹杂着细微的杂音。阿黄能听出来,那杂音比前些天更重了。它睁开眼,抬头看看老李。老李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忍受什么。

阿黄轻轻站起来,前爪搭在藤椅扶手上,舔了舔老李的手。老李的手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

“怎么了?”他问,声音困倦。

阿黄看着他,眼神清澈。老李明白了,笑了笑:“我没事,睡一会儿就好。”

他又闭上眼睛。阿黄跳回地上,但没有趴下,而是蹲坐着,看着老李。炉火的光在老李脸上跳跃,那些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更深了,像岁月的刻痕。

雨声渐歇,屋里更安静了。阿黄能听到老李的呼吸,能听到炉火的噼啪,能听到自己心跳。它就这样坐着,守着,像一尊忠诚的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老李醒了。他睁开眼,看到阿黄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狗,怎么不睡?”

阿黄摇摇尾巴,走到他身边。老李伸手,把它搂过来,抱在怀里。阿黄很温顺,一动不动,任由老李抱着。老李的下巴搁在它头顶,轻轻摩挲。

“阿黄啊,”老李的声音在它头顶响起,很轻,很轻,“要是我哪天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听不懂“走”是什么意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语气里的悲伤。它扭过头,舔了舔老李的下巴。老李笑了,那笑声有些哽咽。

“不说这个了。”他说,松开阿黄,站起来,“天黑了,该做饭了。”

炉火还旺着,老李往锅里添了水,又抓了把米。阿黄蹲在旁边,看着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光温暖,却也短暂,像生命本身。

晚饭还是粥,老李的稀,阿黄的稠。吃完饭,老李洗了碗,又坐回藤椅。这次他开了灯,昏黄的灯光洒下来,屋里显得温馨许多。他拿出那本旧相册,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阿黄跳上矮凳,趴着,看着相册。相册里有很多照片,黑白的,有些已经泛黄。老李的手指在一张照片上停住,那是一张双人照,年轻的老李和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两人都笑着,笑得那么灿烂,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他们脚下。

“这就是她。”老李对阿黄说,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姑娘的脸。

阿黄看看照片,又看看老李,不明白为什么照片上的人那么年轻,眼前的人却这么老。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情绪,那种深深的、化不开的思念。它把头凑过去,蹭了蹭相册,像是在说:我也在想念。

老李笑了,合上相册,放在一边。他抱起阿黄,放在腿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背。

“阿黄,”他说,“谢谢你。”

阿黄抬起头,舔了舔他的下巴。老李抱住它,抱得很紧,像是在汲取温暖,又像是在给予温暖。

窗外,雨彻底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洒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洒在泛黄的槐树叶上,洒在积水的洼地里,像碎了一地的银子。

屋里,炉火还旺着,灯光还亮着,一人一狗,依偎在藤椅里,像两棵依偎着的老树,在秋夜里,相互取暖。

老李的咳嗽声又响起来,但这次,阿黄没动,只是更紧地挨着他。老李咳完了,拍拍它的背,像是在说:没事,没事。

夜深了,老李抱着阿黄,在藤椅里睡着了。阿黄也睡着了,但睡得不沉,耳朵还竖着,听着老李的呼吸,听着屋外的风声,听着这个秋夜,所有细微的声响。

它在梦里,又回到了那个雨天,老李撑着伞,它挨着他的腿,慢慢走在巷子里。雨丝很细,很密,老李的手很暖,声音很温柔:

“阿黄,咱们回家。”

回家。

这是阿黄听过最美的话。

(第015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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