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0章雨夜未眠
书脊巷的雨,总是带着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混着雨水的湿气,在深夜里发酵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
林微言坐在工作台前,台灯的光晕将她笼罩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她的面前摊开着那本残破的《花间集》,书页泛黄,边角卷曲,像是一只被岁月啃噬得千疮百孔的蝴蝶。她手中的镊子悬在半空,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老旧的玻璃窗,也敲打着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今晚沈砚舟走的时候,把那枚袖扣落在了她的桌上。
那是一枚极其普通的银质袖扣,没有任何繁复的花纹,只是在边缘处刻着一个极小的“沈”字。五年前,她亲手把它缝在沈砚舟的第一件西装袖口上。那时候他们刚大学毕业,沈砚舟为了省钱买法律专业的原版书,连西装都是在批发市场淘的成衣。她心疼他,便省下半个月的生活费,买了这枚袖扣送他,说是要把他的袖口“焊死”,让他这辈子都跑不掉。
那时候的沈砚舟,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戴着这枚廉价的袖扣,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抱着她在狭窄的出租屋里转圈,说:“微言,等我以后赚了大钱,一定给你买全世界最好的钻戒,比这袖扣亮一万倍。”
可后来呢?
后来他就像一颗被引爆的炸弹,毫无预兆地炸碎了他们所有的未来。没有争吵,没有冷战,只有一条冰冷的短信,说他爱上了别人,说他不想再过这种捉襟见肘的日子,说他要出国,让她忘了他。
那时候的她,哭得撕心裂肺,把所有关于他的东西都烧了,唯独这枚袖扣,她当时随手扔在了杂物堆里,竟奇迹般地留了下来。后来沈砚舟回国,这枚袖扣不知怎么又回到了他手里。
今晚,他来还书,顺便提起了周明宇。
“听说周医生向你表白了?”他当时是这样问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当时正在整理书架,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冷冷地回了一句:“这好像不关沈律师的事。”
沈砚舟没有生气,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投射在满是书架的墙壁上,显得有些落寞。他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良久,才低声道:“微言,如果我说,当年是因为……”
“当年是因为什么?”林微言猛地转过身,眼眶微红,“是因为顾晓曼?还是因为顾氏集团能给你带来更好的前途?沈砚舟,五年前你既然选择了那条路,现在又何必回来试探我的底线?”
沈砚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没有解释,只是把那本修好的《花间集》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那枚袖扣,就压在书页的一角。
林微言放下镊子,拿起那枚袖扣。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让她有些恍惚。这五年来,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每当沈砚舟出现,那些被她强行封印的记忆就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想起五年前的那个雨夜,沈砚舟也是这样,浑身湿透地站在她家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她最爱吃的糖炒栗子。那时候他刚拿到顾氏集团的offer,前途一片光明,可他的眼神里却满是疲惫和痛苦。
“微言,吃栗子。”他把袋子递给她,声音沙哑。
她当时还在生他的气,因为他说好陪她去看的古籍展,他又爽约了。她赌气不肯接,沈砚舟就那样僵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微言,对不起。”他低声说,“以后……以后我会补偿你的。”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工作太忙,现在想来,那句“补偿”里,藏着多少她当时读不懂的无奈和决绝?
林微言的手指摩挲着袖扣上的“沈”字,指尖传来细微的凹凸感。她突然想起,这枚袖扣的背面,似乎还刻着什么。
她找来放大镜,仔细看去。
在袖扣背面的夹层里,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她的名字——“微言”。
字迹有些歪歪扭扭,显然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临时刻上去的,笔画很浅,却刻得很深,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金属的骨血里。
林微言的呼吸猛地一滞,眼眶瞬间红了。
如果他真的像当年说的那样,已经不爱她了,为什么要在这枚袖扣上刻下她的名字?如果他真的为了前途抛弃了她,为什么这五年来,他一直保留着这枚袖扣?
难道……当年真的有什么隐情?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占据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想起沈砚舟最近的种种反常。他明明已经是顶尖的律师,却偏偏要来她这个小小的书脊巷,以修复古籍的名义,一次次地接近她。他会在她加班的时候,默默送来热粥;会在她遇到难修的古籍时,不动声色地提供帮助;甚至在她和周明宇在一起的时候,虽然表现得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深深的失落和痛苦。
还有顾晓曼。
顾晓曼最近也来找过她,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在澄清她和沈砚舟的关系。她说沈砚舟当年和顾氏合作,纯粹是商业行为,她欣赏沈砚舟的能力,但也仅限于欣赏。
“林小姐,如果沈砚舟真的爱过我,或者我爱过他,我们早就在一起了。何必等到今天?”顾晓曼当时的语气很坦荡,眼神清澈,不像是在撒谎。
林微言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她拿起手机,看着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她怕。
怕自己再一次被欺骗,怕自己再一次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鸣,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她苍白的脸。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微言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看了一眼屏幕,是陈叔。
“微言啊,你快来看看,陈叔这儿出了点事。”陈叔的声音有些焦急,还夹杂着雨声。
“陈叔,怎么了?”林微言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书店后面的墙被雨水冲塌了一块,有几本刚收回来的古籍被淋湿了,你快来帮陈叔看看,能不能抢救一下!”
“我马上来!”
林微言顾不上换衣服,抓起雨伞就冲出了门。
书脊巷的路在雨夜里变得泥泞不堪,雨水打在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陈叔的书店,只见书店后墙果然塌了一块,雨水正顺着缺口往里灌。
陈叔正拿着盆接水,急得团团转。
“微言,你来了!快,快看看这几本书!”陈叔指着地上湿漉漉的几本书,一脸心疼。
林微言赶紧蹲下身,拿起一本书查看。是一本明代的刻本,纸张已经有些发软,墨迹也开始晕染。
“陈叔,别急,还有救。”林微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把书搬到干燥的地方,我回去拿工具。”
她正准备起身,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微言!”
熟悉的声音在雨夜里响起,带着一丝焦急和喘息。
林微言猛地回头,只见沈砚舟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幕中。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裤脚已经被雨水打湿,沾满了泥点。
“你怎么来了?”林微言愣住了。
“我路过,看到书店的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沈砚舟收起伞,大步走到她身边,看到地上的湿书,眉头紧皱,“怎么回事?”
“墙塌了,书被淋湿了。”林微言简单解释了一句,“我要回去拿工具,这些书得赶紧处理,否则就废了。”
“我帮你。”沈砚舟二话不说,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湿书一本本捡起来,放进一个干燥的箱子里。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林微言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五年前,他也曾这样,陪她在图书馆里整理书籍,一待就是一整天。那时候的他,眼里只有书,只有她。
“走吧,我送你回去。”沈砚舟提着箱子站起来,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和衣服,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你这样会感冒的。”
林微言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两人撑着一把伞,走在泥泞的雨夜里。
雨很大,伞很小,两人的肩膀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林微言能感觉到沈砚舟身上传来的体温,还有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雨水的湿气,让她有些心慌。
“那个……”林微言打破了沉默,“你今晚……为什么没解释?”
沈砚舟的脚步顿了一下,声音低沉:“解释什么?”
“解释当年……为什么离开。”林微言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问道,“还有这枚袖扣,为什么……”
沈砚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微言,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当年离开你,不是因为不爱,而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脚下一滑,踩进了一个泥坑里。
“小心!”沈砚舟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她。
林微言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两人重心不稳,踉跄着靠在了一旁的墙上。
沈砚舟的手臂紧紧揽着她的腰,两人的脸近在咫尺。林微言能清晰地看到他眼里的自己,还有他微微颤抖的睫毛。
雨声似乎在这一刻消失了,世界变得安静无比。
林微言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跳出胸膛。她看着沈砚舟,嘴唇微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砚舟看着她,眼神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丝压抑已久的渴望。
他缓缓低下头,靠近她的脸。
林微言没有躲。
就在两人的嘴唇即将触碰到一起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微言!”
是周明宇的声音。
林微言猛地回过神来,像触电一样推开沈砚舟,转过身去。
只见周明宇撑着一把伞,站在不远处的雨幕中,手里提着一个医药箱。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一丝受伤和不解。
“明宇哥……”林微言的声音有些颤抖。
周明宇看着她,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沈砚舟,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陈叔给我打电话说书店出事了,我怕你淋雨感冒,就带了药过来。看来……是我多虑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林微言的心上。
“明宇哥,不是你想的那样……”林微言想要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周明宇深吸一口气,走到她面前,把医药箱递给她:“拿着吧,都是些感冒药和跌打损伤的药。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说完,他看了一眼沈砚游戏副本湿透的裤脚,什么也没说,转身撑着伞走进了雨幕中。
“明宇哥!”林微言喊了一声,却没有得到回应。
沈砚舟站在她身后,沉默不语。
林微言看着周明宇离去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愧疚和自责。她转过身,看着沈砚舟,眼神复杂:“沈砚舟,你到底想怎么样?”
沈砚舟看着她,眼神坚定:“微言,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完,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林微言冷笑一声,“什么交代?像五年前那样,再给我一个致命的打击吗?沈砚舟,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傻丫头吗?”
沈砚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叹息:“微言,信我一次,好吗?”
林微言看着他,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她摇了摇头,转身拿起地上的箱子,大步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沈砚舟,有些错,犯一次就够了。”
雨还在下,淋湿了她的头发,淋湿了她的衣服,也淋湿了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沈砚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拳头紧紧握起,指节泛白。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事情查得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沈总,当年的资料已经找到了一部分,但还有一些关键证据,被顾氏的人藏起来了。”
“顾氏……”沈砚舟冷笑一声,“顾晓曼那边怎么说?”
“顾小姐说,她愿意配合您,但前提是,您必须先解决掉顾老爷子那边的麻烦。”
沈砚舟沉默了片刻,沉声道:“告诉她,我答应她。另外,派人盯着周明宇,别让他出事。”
“明白。”
挂断电话,沈砚舟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微言,再等等我。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雨夜深深,书脊巷的灯火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朦胧。林微言坐在工作台前,看着箱子里那些湿漉漉的古籍,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拿起那枚袖扣,紧紧握在手心,金属的棱角刺痛了她的掌心,却抵不过心里的痛。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低声呢喃,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迷茫。
窗外的雨声依旧,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爱与痛、谎言与真相的漫长故事。
而这个故事,才刚刚开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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